白信下令,“便是生手,今日也必须骑在马背上回去。
若有牵马步行者,严惩不贷。”
军令既出,无人违逆。
通晓骑术的锐士迅速散入人群,示范如何翻身上马、如何执握缰绳。
待基础要领粗粗传授完毕,半个时辰已过,暮色渐浓。
“启程。
若不慎**,自行设法再上。”
白信挥手下令。
全军纵马驰向蓝田大营。
结果出乎白信意料——近四千初骑者竟无一人坠马。
铁鹰锐士的适应之能,确非常人可及。
众人先将矿石送至弩机作坊。
锻造事宜,白信打算次日亲自布置。
至于马鞍等物,自有少府官员督办,不在此处制作。
白信手中却早备好一批成品,待抵达营区,便命人卸下营帐,将那些物事尽数展露眼前。
“是马鞍!”
王离脱口而出。
他从祖父王翦、父亲王贲处早闻此物,据说配上马鞍与马镫,纵马驰射便如履平地。
蒙恬亦曾风闻,亲眼得见却是头一遭:“这些鞍具……是配给我们的?”
白信颔首示意,锐士们依序上前,各自领取一套鞍具,安置于坐骑之侧。
庚武与同袍虽未见过此物,但见主将坐骑上已稳稳装设,心知必有不凡,便迅速列队领受。
那鞍鞯与两侧铁环本是一体,早已连缀妥当。
白信亲自示范如何将其缚于马背,又命众人将原先的垫褥尽数撤去。
诸事既毕,他即传令全军驰返蓝田大营。
这一路,须得纵马疾奔。
那些新习骑术的士卒,初时还惴惴于颠簸之中,生怕坠落。
可当战马真正奔腾起来,连这些素来令行禁止的锐士,也禁不住接**出低低的惊叹。
**新手上马的士卒体会最深。
他们望见将军一骑当先,只得催马紧追,双足不觉便踏住了鞍畔垂下的铁环。
身躯虽在马背上起伏摇晃,竟都稳稳坐住了。
众人一路驰至营门之外,初次尝到纵马如风的滋味,胸中快意难以言表。
那名为“马鞍”
的器物,实乃驭骑之宝。
将军当真了得!
“全体下马,归营。”
白信勒住战马,号令层层传下。
那些初尝驰骋之乐的锐士犹觉未尽兴,恨不能再奔一程,却也只能依令下马,整队入营。
“谢将军厚赐!”
士卒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旋即五千人齐声高呼,声震营垒。
白信心中虽感欣然,面上却未显露,只挥手道:“罢了,各自用饭歇息去。”
锐士们牵了战马,井然列队返回营帐。
恰在此时,王翦例行巡营至此,已将方才情景看在眼中。
“白将军回来了。”
“参见上将军!”
白信率众行礼。
王离在一旁笑道:“祖父,我可算见到那些马鞍了。”
王翦面色一肃:“小子无状,此乃军营。”
“是,上将军!”
王离连忙改口,笑意却还挂在嘴角。
此刻并非操演或征战之时,规矩倒不必过于严苛。
王翦目光扫过众人战马,问道:“战马俱已换回了?”
“均已换回,末将事先备妥五千副鞍具,方才试驰一程,成效颇佳。”
白信简略禀报今日之事。
蒙恬在旁接道:“末将试骑时便觉,有此物相助,或可与李牧麾下骑兵一较高下。”
王离亦点头:“祖父,孙儿同感。
不知我军何时再度伐赵?”
王翦见众人跃跃欲试,不由朗声笑道:“这马鞍之妙,今日方得亲见。
传令下去,全军骑兵所用鞍具,须加紧赶制。
至于伐赵之期,且待王命。”
他挥了挥手,又道:“诸位自午后纵马至今,尚未进食,且回营歇息罢。”
言罢,转身继续巡营。
白信将坐骑交予王离、蒙恬,自回帐中用饭。
任嚣端上一大碗蒸热的羊肉,笑道:“将军,肉已煨暖,请用。”
四下望去,平日喧闹的饭场竟只寥寥数百人,成堆的肉食搁在案上,却无人问津。
白信奇道:“其余人呢?”
任嚣忍俊不禁:“全在马厩。
庚武、张唐、章邯几个,恨不得搂着战马过夜。
将军那匹马,竟让他们连肉都顾不上了。”
白信一时无言。
他实难体会一匹马何以令人痴迷至此——或许这时代之人待马,恰如后世男子惜车。
“罢了,我们先吃。
派人去传话:明日日出即起操练,若因贪晚误了时辰,战马一律收回。”
白信摇首,脑中已浮现众人环马而卧的荒唐景象。
任嚣应声而去。
是夜,白信未归咸阳。
翌日拂晓,田震便奉命催起全军。
“上马,出营!”
白信勒缰立于阵前,见五千骑皆已就鞍,遂扬声道:“田震、罗庆、章邯,率我短兵为前导,余众随后。
既然尔等爱马如狂,今日便以蓝田大营为始、藏军谷牧场为终,往返十趟。
日中未竟者,终日只许饮水。
章邯三人记数——出发!”
令下,群骑欢腾,扬尘驰去,转眼已没入晨雾之中。
白信目送尘烟,轻叹一声,自拨马转向锻刀工坊。
“参见将军!”
匠人们纷纷行礼。
二十余名韩匠正指点千名乌倮所遣工匠锤炼百炼钢。
白信巡视一遭,问道:“这几日进展如何?”
一韩匠上前禀报:“已打成刀二十三柄,尚未**。
试其刚韧,皆属上品。”
“取来一观。”
不多时,数匠捧刀近前。
刀身沉黑,柄已缠妥,唯缺一道淬火开锋的工序。
白信随手抄起一柄长刀,双手握住两端用力一折,刀身弯出一道弧线,松手后却又弹回原状,既未断裂也不曾留下痕迹。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向方才出声的匠人:“手艺尚可。
你叫什么?”
那匠人心中一动,知道自己入了将军的眼,连忙躬身:“小人刘元祥,拜见将军。”
白信记下这个名字,吩咐道:“你挑十个人——要手艺最精的十个,随我走。
另有要务交给你们。”
此地铁匠的技艺已趋成熟,不必再多费心;接下来,弩机的研制才是重中之重。
“诺!”
刘元祥应得干脆。
他很快便点齐了十人,皆是当年从韩**匠中挑选出来的好手,彼此知根知底。
一行人跟着白信离开工坊,余下的匠人则继续留在原地忙碌。
来到专为制弩而辟出的区域,只见两座炉窑已经立起,外围也按白信的要求筑起了一圈土墙,诸般准备大致就绪。
白信自怀中取出一卷帛图,正是系统空间中所藏的弩机详图,递给刘元祥。
“如何?”
“结构……颇为繁复。”
刘元祥尚未细看全图,只扫了几眼便觉出其中艰难。
图纸上的构件交错勾连,复杂得令人目眩。
白信又将那具作为样品的弩递给他,叮嘱道:“这是原物,你留着参详。
我要的成品须与此器分毫不差。
你们可以拆解细察,即便装不回去也无妨。
此地不比锻刀那般紧迫,尽可从容摸索。”
他略顿一顿,又道:“另有一法或可一试:将此弩各部位拆分开来,分由不同匠人专司其职,最后再拼合成整器。
譬如你刘元祥若专攻弩臂,便只造弩臂,再与其他匠人所制的部分组合。
我称此法为‘流水作业’,或比从头到尾独力造一具快上许多。”
将弩与图纸都交代清楚后,白信再次肃然道:“此弩威力极大,万不可轻对同袍。
待所有炉窑齐备,你们便着手试制。
时限不限,若实在造不出,便遣人来报我。
可明白了?”
“明白!”
刘元祥与众人齐声应诺。
***
白信回到军营时,日头已近中天。
他在辕门外驻足等候,心中默算着时辰。
终于,西边地平线上尘土扬起,五千骑兵如一片黑云卷地而来,马蹄踏地的声响整齐划一,隆隆如闷雷滚过原野。
“止!”
为首的罗庆远远望见将军身影,当即高喝。
身后骑兵闻令同时收缰,奔腾的马队由动转静,竟无多少杂乱。
铁鹰锐士的悟性本就出众,适应亦快,加之有鞍镫相辅,不过从昨夜至今,原本不善骑乘的兵卒也已掌握了驭马的要领,纵马驰骋已不在话下。
白信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身后那群面色发青的年轻锐士。“下马。”
他简短地命令道。
一阵如释重负的叹息从前排传来。
章邯几乎是滚下马背的,他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脸上挤出一个苦笑:“将军,这两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鞍鞯磨得厉害,初时乘风般痛快,久了便是钝刀子割肉。”
周围响起一片含混的附和声。
几个士卒试图迈步,却疼得龇牙咧嘴,走姿怪异。
“半日工夫,便受不住了?”
白信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上午到此为止。
午后,继续。”
说罢,他转身便朝营垒走去,留下身后一片压抑的哀叹。
众人面面相觑,腿肚子不由自主地发颤。
将军的手段他们早已领教,那铁石般的意志不容置疑,唯有服从。
短暂的休憩转瞬即逝。
午后的校场上,战马嘶鸣,人影起伏。
白信立在将台上,目光如鹰。
他知道,非得让这些人的大腿磨出硬茧,才算过了第一关。
日子在汗与尘中悄然滑过。
弩机工坊那边传来消息,炉窑已成。
白信去看了刘元祥督造的成果,并无纰漏。
他将那具作为范本的弩机亲手拆解,零件摊开,叮嘱匠人们务必依图精准仿制。“尺寸分毫不能差。”
他留下话,图纸与实物俱在,复原并非难事。
诸事暂了,他才想起已多日未归府邸。
刚踏入家门,宫中的诏令便到了:淳于越已去职,公子扶苏身旁师位空悬,王命他得暇可往宜**一行。
想起那位亟待“点拨”
的长公子,白信翌日清晨便直入宫闱。
验明身份,穿过重重殿宇,宜**幽静的庭院出现在眼前。
扶苏独自坐在前院的石案边,手中一份摊开的竹简,正是《论语》。
他目光游离,神思不属。
往昔有淳于越在旁引经据典,如今独自面对这些墨字,只觉枯燥隔膜,难以入心。
“老师何以糊涂至此……”
少年无意识地低语,含着无奈与失落。
儒门的仁恕大道,无人讲解剖析,于他而言便如雾里看花,渺远得很。
“公子说谁糊涂?”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扶苏一惊,回头见是白信,连忙起身:“白将军!”
“大王命我暂充公子师傅。”
白信径直在一旁坐下,语气寻常。
“师……师傅?”
扶苏的话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白信仿若未觉,只问道:“公子仍在怪我行事酷烈,有违仁道?”
“不敢。”
扶苏垂下眼。
心中虽有不平,但自幼浸润的礼法规矩此刻占了上风——既为师者,便当敬重。
他的姿态依旧恭谨,将那份不甘妥帖地藏在了仪礼之下。
白信轻轻一笑:“公子若有疑虑,不妨直言。
我并不会因此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