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淳于博士一事,公子心中对我有怨,也是人之常情吧?”
扶苏抬眼望去,见对方神色坦然,并无半分虚伪作态,终于缓缓颔首。
“那么,容我先解释公子眼中所见之‘残忍’。”
白信略作沉吟,“不知公子此处可有纸……”
话音未落,他忽而失笑,“是了,这年月哪来纸张。
不知公子平日习字所用的沙盘在何处?”
“在里间。”
扶苏应声时,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并不似先前那般令人厌憎。
可一念及那些血淋淋的抉择,心底那份属于仁义的抵触又悄然浮起。
二人移步入室。
这沙盘与嬴政殿中那幅山河疆域图迥然不同,不过是寻常练字的器具。
在这竹简木牍尚且珍贵的年代,即便是长公子,平日也多在沙盘上习字。
白信拾起一支木签,在细沙间划出一道分岔的路。
又在路端描了个方正的轮廓。“此乃岔道,而这方框,便是公子的车驾。”
木签转向,他在左岔道上勾勒出四个简拙人形,右侧则只画一人。“左边四人被缚于道中,右边仅有一人。
他们皆横卧路心,无从躲避。
此刻公子驾着马车疾驰而来,拉车的马却已惊狂,再难止住。”
“这该如何是好?”
扶苏不觉已将自己置于那驾座上,掌心渗出薄汗。
“惊马只会拖着车狂奔不休。”
白信的声音平静无波,“假设马车不能偏离道路,公子唯有一次扭转方向的机会——那么,是向左撞去那四人,还是向右撞向那一人?”
“疯马见人不会停步。
马蹄践踏,车轮碾过,纵不致死,也难免终身残废。
公子会作何抉择?”
言罢,他轻轻搁下木签。
扶苏怔在原地。
先生怎会想出这般残酷的设问?失控的骏马,无法回避的性命……他仿佛已听见嘶鸣与哀嚎。
“我……这……”
他竟语塞。
向左或向右,皆是人命。
若不抉择,惊马亦不会自行停下。
白信注视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缓声道:“公子此刻所想,可是‘一人之死总好过四人之亡’?”
扶苏不愿承认,却终究点了点头。
“依公子之见,哪怕只伤一人,亦是残忍。”
白信的语气淡如轻烟。
扶苏忽然抬手拭去额间汗珠,声音里透出急切:“可四条性命……那终究是更重的罪孽啊!”
牺牲少数以保全多数,这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生根。
白信略作停顿,换了种方式继续道:“若将马车比作大王,右边一人比作大秦与东方五国交战的将士,左边四人比作天下苍生。”
“大王率军与五国相争,战场难免血流成河。
可若战至最后,天下尽归大秦,从此兵戈止息,万民皆得安宁。”
“公子应当知晓,数百年来列国征伐从未休止,凡起刀兵,必有亡魂。”
“如今大王以征伐平定天下,看似残酷,实则是舍一人而救四人——恰与公子心中所想暗合。”
他目光落在扶苏脸上,轻声问道:“如此,公子仍觉残忍么?”
***
扶苏感到自己过往的认知正寸寸碎裂,竟一时无言以对。
从前所学所悟,并非如此。
淳于越曾言,治国唯凭仁爱礼义,便可止天下干戈。
然而数百年烽火连绵亦是事实,该打的仗一场未少,理想与现实的沟壑竟深不见底。
见扶苏沉默,白信再度开口:“公子是否觉得末将残忍,只知在沙场搏杀,直至尸山血海?”
扶苏勉强从方才的震动中抽神,迟疑着点了点头。
“公子或许不曾想过,我在杀伐之时,亦是在救人。”
“我既领大秦锐士出征,便须竭力带他们归还故里。”
“若不对敌狠绝,倒下的便是大秦的儿郎。
公子认为,他们应当死么?”
白信的话语如缓流,悄然渗透。
扶苏性情本就温软,又久受儒家熏染,此刻心绪更显纷乱。
白信并不急于求成,他只想在这位公子心中埋下一粒种子,静待某日破土。
“大秦将士……自然不该死。”
扶苏声音微颤,又低声道:“老师所言或许有理,可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信伸手抹平沙盘上的痕迹,缓声道:“公子只需明白,大秦所求从非单纯征伐或屠戮。
淳于博士所授学问,其中确有可取之处,亦有不切实际之论。
公子所承袭的,恰是那些过于仁慈的部分。”
扶苏怔然不语,不禁自问:莫非真是自己将儒学读偏了?
这念头一起,竟觉白信字字句句皆落进心里,甚至对昔日淳于越所教种种,生出了几分隐约的动摇。
“容末将再换一喻。”
白信的声音再度响起。
“殿下将来是要承继大位的。”
白信的声音沉缓而有力,像一块投入静潭的石头。
“若连一头鹿都不敢亲手了结,将来又如何镇得住朝堂上下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深井般望进少年清澈的眼底。
“镇不住,便有人会生出异心。
到那时烽烟再起,遭殃的终究是天下苍生。”
扶苏静静听着,许久才抬起眼:“先生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学生——儒家的道理,治不了国?”
“并非如此。”
白信摇头,衣袖随动作轻轻一拂。
“儒学的光芒,从来不在照搬字句。
它像一剂药,须得看时辰、辨体质,取其中和,弃其偏执。
这些道理,往后我会慢慢讲与殿下听。”
少年垂下眼帘,似有万千思绪在胸中翻涌。
再开口时,声音虽轻,却带着某种初成的坚定:
“学生……会仔细去想。”
“如此便好。”
白信起身走向院门,扶苏默然随在后头。
“殿下心里还搁着第二件事——关于淳于博士。”
白信并未回头,话音却清晰传来:
“害了他的,其实是他自己。
那日殿前对答,殿下应当记得。
他说错了话,若硬撑到底,恐招杀身之祸;若因畏死而改口,便是背弃师门、不尊道统。
两难之间,他选了静立不语——这沉默,恰成了大王撤去他官职的缘由。”
扶苏脚步微滞。
是了,那日确是淳于越先向白信发难。
“我也曾读《论语》,其中有一句:君子坦荡,小人常忧。”
白信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如秋湖:
“淳于博士无端挑衅,许是得知大王命我教导殿下,心中生了妒意。
辩论之时言语失敬,已违师道。
这样的人,如何能立于殿下身侧?”
话音落下,扶苏心中那道儒雅持重的身影,忽然褪去了几分光晕。
白信抬头望了望天色:“今日之言,皆出肺腑。
军营尚有事务待理,殿下不妨独自思量。
若仍有困惑,随时可遣人来寻我。”
“学生送先生。”
扶苏连忙上前。
“留步罢。”
白信摆了摆手,径自走出宜春院的门廊。
刚至外庭,便撞见一人笑眯眯地立在道旁——是赵高。
“原来是白将军。”
赵高拱手作礼,眼角弯起细纹,“见过扶苏公子了?”
此时的赵高,尚未成为胡亥之师。
秦王政十五年,胡亥是否已降临人世,白信也并不清楚。
方才在宜**,他尚在思忖如何引导扶苏,以期扭转大秦二世而亡的宿命,岂料甫一出门,便撞见了那后世史书中祸乱朝纲的元凶之一。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是否该就此了结赵高?倘若此人从此消失,李斯或许便不敢恣意妄行,那倾覆的危局,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思绪虽如潮涌,白信却深知此刻自己尚无这般雷霆手段,只得按下心绪,面上浮起惯常的客套:“正是。
然军务在身,不敢久留,先行告辞。”
望着白信远去的背影,赵高立在原地,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方才白将军投向自己的那一眼,为何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
***
扶苏在殿中独自沉吟良久,终是下定决心,前去面见父王。
他将白信所言,一字不落,和盘托出。
“白卿果真如此比喻?”
嬴政听闻那“马车撞人”
之说,顿觉耳目一新,抚掌称奇,“此喻精妙,切中要害!”
“儿臣不敢有半字虚言。”
扶苏垂首应道。
“哈哈!”
嬴政朗声大笑,眼中尽是激赏,“白卿不仅骁勇,胸中才学亦是不凡,妙极,妙极!”
笑罢,他目光一转,落在长子身上,“你,又如何作想?”
扶苏仔细斟酌片刻,方道:“儿臣细思,深觉其理甚明。”
果然,还是白卿有办法。
如此轻巧,便动摇了扶苏那过于仁厚的固执念头。
嬴政心中满意,面上却只淡然一笑:“觉其有理便好。
这其中的道理,你需回去细细揣摩,想透彻了,再来回禀寡人。”
“儿臣遵命。”
扶苏行礼退下。
待那年轻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柱之间,嬴政独自倚案,再度回味起方才的对话,不由低声赞叹:“白卿此言,着实发人深省。
可惜,寡人未能亲闻其现场教诲。”
***
白信自然不知,此刻咸阳宫深处,君王正对他赞誉有加。
他径直回到蓝田大营,照旧督导兵卒操练。
光阴如梭,倏忽又是一月。
算算时日,交给工匠们的期限已至。
白信将后续练兵事宜略作安排,便动身前往查看新刀的锻造情况。
“将军!”
工匠们见他到来,慌忙放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
“我所要的一千把刀,进展如何?”
白信开门见山。
为首的匠人面露难色,嗫嚅道:“刀……是打造出来了。
只是……只怕要让将军失望。”
言下之意,必有瑕疵次品。
白信神色不变:“无妨,全部搬出来。”
众人不敢怠慢,很快便将千把长刀尽数搬至空地。
这些刀皆已装柄,寒光隐现。
白信信手拈起一柄,掂了掂分量,便觉轻重未合标准,再看形制,亦显粗陋。
他双指运力,握住刀身猛然一折——
“铿!”
一声脆响,那刀应声断作两截。
质地,果然不堪如此。
确然令人失望。
周遭工匠见状,个个面如土色,深深埋下头去,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只恐雷霆之怒下一刻便要降临。
白信的目光并未如众人所料那般停留在刀锋之上。
他随手提起一柄,指节发力向下一折。
铮——
刀身猛然回弹,震颤着发出绵长的清鸣。
“韧劲够足,分量也扎实,合乎标准。”
他放下这一把,又取过另一柄试了试,结果同样满意。
接连验了二十余把,其中五柄未能过关,这瑕疵的比例仍教人悬心。
围观的匠人们屏息垂首,连气息都放得轻了。
“这一千柄里,有多少不合用的?”
白信抬眼望向他们。
先前答话的匠人低声道:“回将军,二百二十柄。”
白信略一颔首:“尚可。
废料回炉重炼便是。
再予你们四个月,凑足五千之数。
手艺生疏的,多向熟手讨教;实在力不能及的,可自行请辞——都听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