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了!”
见他并未动怒,众人心头紧绷的弦这才稍松。
然而白信随即声调一沉:
“四月期满,若交不出五千柄完好的刀——哪怕仅有一柄出了差池,所有人一并论处。”
言罢,他转身离去,穿过工坊院落时,瞥见乌倮仍在琉璃窑前忙活。
“白将军!”
乌倮满面红光地迎上来,袖口还沾着些晶亮的碎屑。
琉璃生意显然让他获利颇丰,如今他几乎日日亲至,生怕烧制时有半分闪失。
“看来乌兄近日进账颇丰?”
白信淡淡道。
乌倮搓着手笑:“托将军的福,略有些薄利罢了。”
——实则这月余所得,已抵得上往年半载的羊群收入。
“我有一言相劝。”
白信走近两步,指尖轻点窑口旁一件半成品,“琉璃之形,何必拘于一格?色泽可多变,纹样可繁复,雕琢愈精,价值自然愈高。”
乌倮眼中骤亮:“将军高见!若能添彩增纹,不但更显珍巧,或许还能掩去烧造时的微瑕。
我这就唤人来商议。”
“此外,尚有一法,或可令其价再翻数倍。”
“愿闻其详!”
乌倮当即肃容。
“乌兄可曾听过‘物以稀为贵’?”
白信望向窑中跃动的火光,缓声道,“日后所出琉璃,不必尽数投放市集。
每次只释出少许,引人竞逐;再设限购之规,每人仅许购一件,甚至可提前预订……如此将风声抬高,价码自然水涨船‘高’。”
“‘高’……”
乌倮喃喃重复,似懂非懂,眼底却已燃起灼热的光。
白信将其中门道缓缓道来:“所谓造势,便是先虚张其声势,夸大其价值。
待众人趋之若鹜时,再放出风声,言此物稀少,限数而售。
人心向来如此,愈是难得,愈觉珍贵。
届时争抢者必众,琉璃的身价自然水涨船高。
待到有人求而不得,便可暗中另辟蹊径,放出些许高价名额,既遂了渴求者的心愿,又能从中再赚一笔。”
末了那几句,指的便是官面下的暗盘交易。
乌倮经商多年,却从未听过这般手段。
他凝神细思片刻,眼中骤然一亮,顿时通晓了其中关窍。
“白将军,请受在下一礼!”
他心中震动不已,又是钦佩又是恍然,当即躬身长揖,态度恭敬至极。
他自诩商场老手,却从未想过买卖还能如此操弄。
若依此计而行,所得恐怕远胜寻常售卖。
白信抬手虚扶,语气平淡:“乌兄言重了。
你我交情匪浅,我不过随口一提,能用得上便好。”
乌倮脸上笑意愈深:“岂止是用得上!将军既赠我如此妙策,乌某岂能不知回报?”
他略一沉吟,抚掌道:“这样罢——我为将军军中供应的羊豚肉食,期限再延五年,将军意下如何?”
“果然来了。”
白信心中暗忖。
他故意抛出这“饥渴售法” ,本意便是为了军需延续,当下笑道:“那我便代麾下将士,谢过乌兄厚意。”
“将军何必客气!”
“此前所说的饲豚之法,乌兄可曾传与乡民?”
“皆按将军嘱咐,先教了咸阳近郊的农户。
豚崽也是我赠与的,据他们所言,成效颇佳。”
乌倮面露得色,“此等利民之术,乌某岂敢私藏?”
“如此甚好。”
白信见诸事已毕,便辞别乌倮,乘暮色返回咸阳。
踏入府门时,却见钰儿与兰儿正围坐在琴清身旁,三人低头细观着什么物事。
琴清那遭火的宅邸已修缮将毕,起火缘由也已查明——原是个仆役不慎燃了被褥所致。
只是她尚未搬回旧居。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白信走近问道。
白兰抬头,眸中闪着新奇的光:“兄长快来瞧!这物事叫做琉璃,真是精巧极了。”
“琉璃?”
白信目光落处,正见琴清手中把玩着一只剔透的琉璃杯。
真不愧是大秦女贾首,这等奢物方才市面不久,她便已入手了。
“夫人,”
白信温言劝道,“此物还是少购些为妙。”
他实不愿见她们日后入了乌倮的局——那便间接成了被他所坑。
毕竟那套售卖的法门,本就是他亲手所授。
琴清眸中掠过一丝不解:“此话怎讲?”
白信将琉璃盏放回案几,解释道:“此物本不值如此高价。
夫人若真喜欢,只需知会一声,我让乌倮送一套来便是。
但若真金白银去换,实在浪费。”
同为商贾,琴清闻言便了然一笑,眼底闪过商人间心照不宣的神色。
周钰却歪了歪头,指尖轻触琉璃光滑的表面:“这般剔透好看,为何反而不值钱呢?”
“原料不过是沙石。”
白信压低声音,“只是炼制工序繁复些,总归成本不高。”
他顿了顿,又正色道:“此事还望夫人莫要外传。
我与乌倮有些往来,你我知晓便好。”
琴清颔首:“妾身明白。”
她这般纵横商海的人物,纵使不知白信背后盘根错节的牵扯,也能窥见几分轮廓。
若要开罪于他,她尚无这般底气,唯有应下。
夜色渐浓时,周钰便拽着白信的衣袖往内室去。
“夫君一去十七日,这才归来。”
她声音里缠着细细的思念,像绕在指尖的丝线,“**日数着日子,在窗前盼呢。”
白信轻刮她鼻尖,歉然道:“近日操练骑兵,实在脱不开身。
往后定常回来。”
“孩子……”
周钰脸颊微红,眸光却亮晶晶的,仍惦念着此事。
“孩子的事暂且不急。”
白信神色认真起来,“我有件要紧事同你说。”
他伸手入怀,借衣袍遮掩,从系统空间中取出那卷《长生诀》。
他打算将此诀传授给钰儿与兰儿——自己修炼时已觉气息绵长、体魄渐强,虽不知能否真达长生之境,但延年益寿应当可期。
若真有玄妙,将来钰儿与兰儿年华老去,独留他一人在这世间,该是何等寂寥。
再者,倘遇变故,她们习得此法,亦能多一分自保之力。
“这是何物?”
周钰接过那卷帛书展开,只见其上密布艰深古字与繁复经络图样,“这些字……我识得的本就不多,更看不懂了。”
“不必理会文字。”
白信温声道,“稍后我教你如何行气运功,你照做便是。
明日我去军营后,你可将此法传予兰儿。
但切记——”
他语气陡然郑重,“万不可让夫人知晓,也嘱咐兰儿绝不能透露给夫人或任何旁人。”
“为何?”
周钰仍有些茫然。
白信握住她的手:“这是我们三人之间的秘密。
未得我准许,绝不可传予第四人,否则我恐遭祸患。”
听闻关乎丈夫安危,周钰神色霎时肃然:“我绝不外传,也会让兰儿守口如瓶。
夫君放心。”
“我自然信你们。”
白信语气缓和下来,却仍透着认真,“现在你静心凝神,随我指引慢慢感知周身窍穴,然后……”
余下的夜晚,他便耐心引导着她,踏入那片玄妙而隐秘的修行之境。
周钰的领悟力确实出色,不多时便寻到了气机流转的关窍,隐约触到一缕先天真气的存在。
只是那真气尚显微弱,难以催动运转,她只得将其缓缓引回,沉入丹田深处蕴养。
夜深时分,初窥门径的周钰终究抵不住连日修习的疲惫,长生真气积累未厚,倦意渐渐漫上眉眼。
白信见状便止了讲授,陪她一同歇下。
晨光初透时,白信未惊动仍在睡梦中的钰儿,悄声推门而出。
恰见琴清自前院步入中庭,一袭素衣如雪,肌肤莹然生辉,眸似寒星流转,宛若凌波仙子般翩然而至。
她向白信盈盈一礼,轻声道:“将军晨安。”
白信心头微动,目光不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琴清这般年纪所蕴的温婉风韵,与周钰初绽的青涩截然不同。
若论容色,她确实更胜几分;而那从容气度间的绰约风华,尤非年少者所能及。
“将军?”
琴清见他凝神不语,颊边微晕,轻声相询。
白信倏然回神,敛容道:“无妨。”
心下却暗觉赧然,险些在自家庭院失了分寸。
“这些时日多有叨扰,”
琴清亦不着痕迹地转开话头,柔声道,“妾身预备后日便迁回旧居。
临行前想设薄宴相酬,不知将军可否赏光?”
白信略作思忖:“应能赴约。”
“那便说定了。”
琴清展颜一笑,似春雪初融。
她亦不便久留,施礼后便转身回房。
白信按下纷杂心绪,整装前往军营督练。
两日光阴倏忽而过,他记着琴清之约,提早离营归府。
琴清已将暂存之物悉数移回邻宅。
白信更衣后,便带着钰儿与兰儿同往赴宴。
今日的琴清外罩墨色长袍,内里仅着素纱中衣,腰间束带轻挽,勾勒出纤柔腰线与窈窕身姿。
妆容浅淡却更显清雅,许是白信久在军营未曾留意,此刻方觉这般成熟风致别有动人之处。
“清姊今日真美。”
白兰与周钰不知何时已改了称呼,言语间更添亲昵。
琴清含笑将三人迎入:“你们才是韶华正好。
快请入席吧。”
厅中宴席早已备妥,众人方落座,婢女便捧着酒肴鱼贯而入。
琴清向众人致谢后,宴席方始。
酒过数巡,钰儿几人酒量浅淡,即便杯中物性温,也很快面染酡红,伏案不起。
“将军大恩,收留已是难得,救命之情更不敢忘。”
琴清举盏相敬。
白信与她共饮一杯,只淡淡道:“小事而已。”
见少女们皆已醉倒,夜宴便散了。
时已深夜,街巷早入宵禁。
琴清留客府中,一一安置厢房。
白信抱着周钰回房,刚将她置于榻上,那双眸子便睁开了。
“夫君,真有趣。”
周钰略一凝神,嫣然笑道,“方才明明醉了,长生真气自行流转,醉意竟从周身窍穴散了出去,转眼便清醒如初。”
白信亦露喜色:“这便是入门之象了。
兰儿可曾习得?”
“早已教她,她也已能感知窍穴与先天真气。”
周钰乖巧点头,又轻声道,“我们一直守着秘密,未曾外传。”
“做得很好。”
白信含笑抚了抚她的发。
“那是自然!”
周钰欢喜地偎进他怀中。
有他在身侧,世间再无更安稳之处。
——
四月转瞬。
伐赵之令仍未下达。
嬴政甚至未曾召众将商议攻赵之机,想来尚在筹措之中。
白信再度北上牧场。
给予工匠的期限已至,他须亲自验看刀器的进展与成色。
“将军,六千八百余柄刀已铸成,此番定不辱命。”
工匠首领上前禀报。
白信道:“看来这四月间,诸位精进不少。
且将刀悉数呈上。”
六千余刀规模颇巨,不久便在空地上整齐陈列。
刀柄刀鞘俱已配全,锋刃皆已开光。
白信信手抽出一柄,出鞘时手感沉稳健稳。
目光扫见旁侧一株幼树,挥刀斜斩——
寒芒掠过,树干应声而断。
“甚好。”
白信颔首,“装车运往军营,我要在营中试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