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辆大车载满刀器,浩浩荡荡驶入蓝田大营。
白信召集所有铁鹰锐士,又遣人请来王翦——此前承诺,余刀将优先配予其部。
待众人齐集,白信扬声道:“各自取刀试刃。
若见瑕疵,立时上报。
上将军亦请一试。”
王翦拔刀出鞘,取随身佩剑与之相击。
数次交碰后,剑身已现裂缺,刀锋却完好如初。
“确是一柄利刃。”
王翦指节叩了叩刀身,清音未绝。
“虽不及白将军旧日那口横刀,却也堪当大用。”
他抬眼,目光里压着三分灼热。
“多铸的那一千余把,将军当真愿赠我?”
白信一笑:“既已许诺上将军,岂有反悔之理。
上将军尽可先带回营中细验,若有瑕疵,我自当寻匠人问责。”
“好!”
王翦抚掌,转身喝道,“悉数装车,运回大营!”
亲卫应声而动,将余刀尽数搬上辎车。
白信目送车马远去,回身时,校场上已列队如林。
铁鹰锐士依次领刀,随即纷纷效仿王翦之法,挥刃斩向旧时青铜剑——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断剑坠地,新刀刃口犹自湛然。
“将军,刀皆无疵。”
罗庆快步上前禀报。
白信颔首:“此刀日后便是尔等手足。
沙场之上,它配我所授杀伐之术,方显其利。
现皆上马,续练骑射劈斩!”
四个月来,这些士卒早已驭马如风。
然终究未历真实骑战,锋芒几何,犹待血火印证。
马上操演又持续数日。
白信见其架势渐熟,复令下马习练步战斩法,务使臂腕熟稔此刀分量,运使如流。
光阴倏忽,转眼已至秦王政十五年五月。
咸阳宫使骤至军营,白信得诏,即刻整装入宫。
踏入殿门时,文武近臣皆已肃立。
众人目光交汇,心底俱是一动——
灭赵之时,怕是将至。
“寡人得报,赵国大旱经年,去岁秋粮尽绝,今春耕亦近荒废。”
嬴政声调沉缓,却压不住眼底灼灼之光。
“此岂非天赐良机?”
白信垂目静立。
去岁灭韩后,赵国旱情已现端倪,秦王隐忍至今,待得春耕无望、民心摇荡之时,方将此事端出台面——灭赵之刃,早已在鞘中鸣响多时了。
殿中寂静一瞬,随即有人朗声应和:
“天意如此,正助大王成此大业!”
麃公虽已年迈,却仍时常参与朝堂议政。
他率先开口道:“赵国正逢大旱,军中粮草匮乏,士卒连肚子都填不饱,哪还有力气厮杀?依老臣看,赵国境内灾民动荡已近在眼前,待到其国内乱象丛生之时,我大秦铁骑再挥师东进,便如同向干柴堆里掷入火把。
届时,那**迁又能拿出什么法子来抵挡?”
殿中诸臣闻言,纷纷颔首称是。
“善!”
嬴政朗声应道,随即目光转向一侧:“上将军,寡**命你统兵伐赵,依你之见,需多少人马方可成事?”
王翦用兵向来以稳健著称,他略一沉吟,考量赵国底蕴犹存,便拱手回道:“臣需三十万大军,必为大**定赵国。”
“准!”
嬴政决断道,“蓝田大营调兵十万,上郡驻军十万,皆归上将军节制,由太行山隘口进军,直取赵国北境。
至于剩余十万之数——”
他话音一顿,转向另一侧,“蒙卿!”
“臣在!”
蒙武应声出列,步伐沉稳。
“蒙卿可敢再度领兵,攻打邺城?”
去年邺城之役,蒙武遭三晋联军合击而退,实为其军旅生涯中少有的挫折。
此刻闻听秦王愿再予重任,他当即肃然应命:“臣此番定不负大王重托!”
此番伐赵,分作南北两路:王翦领二十万兵攻北,蒙武率十万众击南。
如此部署,众将皆无异议。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向殿中那位年轻将领:“白卿。”
“臣在。”
白信应声上前。
“此役你随上将军同行。
李牧常年镇守北疆,我军北上,必与此人交锋。”
嬴政注视着他,问道,“白卿可有把握挫败李牧,为我大秦拿下赵国北地?”
白信躬身一揖,言辞清晰:“臣必取李牧首级,献于阶前。”
“好!”
嬴政抚掌而笑,声震殿宇。
“大王,臣有一策。”
此时,李斯自席间起身。
“廷尉但说无妨。”
“正如麃公所言,赵国**将至,流民四起已成定局。
**迁为解困局,必向他国购粮以缓急。”
李斯双眼微眯,徐徐道,“当今六国之中,有大量余粮可售予赵者,除我大秦之外,唯有齐国。
臣以为,当与齐国结盟,使其断绝与赵国的粮贸。
须知赵军虽饥,却远非昔日韩军可比。
若能先令其饥疲数分,日后战场相见,我军的胜算便会多上几成。”
此言既出,殿内一时静默。
众人思忖片刻,皆觉此计深谙时势,切实可行。
赵**力根基犹在,绝非韩国可比,更有李牧这等名将坐镇。
若想如灭韩一般速胜,恐难实现,战事极可能陷入僵持。
昔年长平之役,便是足足打了三年。
若成持久之战,所较量的便是两国国力之厚薄。
而大秦之国力,自无庸赘言:北有关中郑国渠,连岁丰稔;南有巴蜀千里沃野,都江堰润泽万顷,粮秣之资,可谓源源不绝,沛然莫之能御。
赵国境内,旱情已持续数月。
若再断其粮道,必使民怨沸腾,内乱加剧,**之日不远矣。
“廷尉此策甚合寡人之意。”
嬴政目光转向另一侧,“上卿姚贾。”
姚贾趋步出列:“臣在。”
“即日启程赴齐,务必说动齐王断绝与赵国的粮草往来。”
嬴政声音渐沉,“若齐王推诿……便让他知晓秦国的决心。”
“臣领命。”
姚贾躬身道,“秦齐盟约尚在,量齐王不敢违逆。”
嬴政略一颔首,又望向武臣队列:“王翦、蒙武,半月之后发兵。”
“诺!”
二将齐声应和,声震殿宇。
灭赵之策就此定下。
嬴政随即诏令治粟内史冯去疾,限十五日内调集军粮,分运至上郡与河东。
覆赵的序幕即将拉开。
天下归一的速度,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白信按剑立于殿侧,眼底掠过一丝锋芒——沙场征伐的日子,又要来了。
***
步出咸阳宫,白信径直赶往蓝田大营。
校场上尘土飞扬,他登上点将台,向麾下锐士宣告半月后出征灭赵的消息。
“加紧操练马战步战!”
他的声音穿过风沙,“此次不同以往,我们要踏破邯郸!”
兵卒们非但无惧,反而爆发出阵阵呼喝。
经过灭韩之役,这些老兵早已将战功视为囊中之物。
不待白信多言,众人已自发冲向训练场——今日多流汗,来日便能多取几颗敌首。
巡视完本部,白信又去检视那些归降的韩兵。
数月锤炼已让这些新卒褪去怯懦,队列行进间隐隐有了锐士的模样。
他暗自点头,这批人马或可堪一用。
光阴如箭,十五日转瞬即逝。
出征前夜,白信才踏进家门。
妻子周钰倚门而立,眸中含着薄怨:“夫君这一去,又是半月。”
他将她揽入怀中:“明日便要开拔,归期难料。
你若闷了,可让子衿陪你去常乐里散心,多带些仆从便是。”
听到“出征”
二字,周钰身子微微一颤。
那点幽怨霎时化作担忧,她忽然伸手解开他的衣带,仰首吻上他的唇。
气息交缠间,她轻声道:“让我来……”
白信却将她横抱而起,轻轻置于榻上:“这次,交给我。”
纱帐垂落,烛影摇红。
周钰在他身下化作**,最后咬着他耳畔呢喃:“不求战功赫赫,只求你平安归来。”
“一定。”
他吻去她眼角的湿意。
***
翌日破晓,蓝田大营战鼓震天。
白信披甲登上检阅台时,王翦、王贲父子已按剑立于猎猎旌旗之下。
铁羽营与白信所率的五万将士已整装列阵。
蓝田大营另五万兵马亦肃立于校场之上。
王翦持陛下所授虎符检阅三军,随即扬声道:“开拔!”
十万大军如洪流涌出营门,先向上郡方向进发。
与此同时,早已抵达河东的蒙武亦开始行动。
秦王命蒙武主攻邺城,函谷关守将羌瘣为副,领十万军再度强渡漳水。
白信随王翦部经半月跋涉,终抵上郡边关。
“恭迎上将军、王将军、白将军。”
驻守上郡多年的杨端和早已等候多时,拱手道:“上郡十万守军随时可出征。”
目光掠过白信时,他心中暗生感慨。
当年此人告假还乡时不过百夫长,如今竟已官至蓝田大营都尉,爵封左更。
念及自身尚居右庶长之位,不由暗叹此人确非池中之物。
“全军入营休整,明日翻越太行。”
王翦传令后转向杨端和:“杨将军辛苦。”
“终日练兵守关,何谈辛苦?”
杨端和侧身引路,“诸位将军请。”
当夜大军入驻上郡军营。
王翦接管驻军后,二十万兵马尽归其麾下。
“粮草已于两日前运抵,足供大军半年之需。”
杨端和继续禀报:“徭役民夫皆已就位,输粮通道早开辟妥当。
出太行后若有短缺,补给随时可至。”
为这一战,秦王布局已久。
自灭韩后便着手修筑运粮要道,而今万事俱备。
“赵国近来动向如何?”
王翦问。
“据探马来报,姚贾使齐后赵国流民日增。”
杨端和压低声音,“邯郸城如今强征民间存粮,先供权贵,再补军需。
赵国官吏多私囤粮草。
我军动向似已被赵人细作探知。”
“无妨。”
王翦拂袖道,“赵国愈乱,于我愈利。
诸位且去歇息。”
待众将散去,白信特意寻到杨端和帐前。
“杨将军,别来无恙。”
故人重逢,恍如隔世。
杨端和嘴角微扬:“当年白将军还只是个百夫长,如今已是五官都尉,升迁如此之快,想必在伐韩一役中战功卓著。”
白信摆了摆手:“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今日前来,其实是想向杨将军讨个人——只怕将军舍不得放。”
“哦?何人值得白将军亲自开口?”
杨端和饶有兴致地向前倾身。
他麾下竟有人能入白信的眼?
“李信。”
白信吐出两个字。
“白将军看中他了?”
杨端和自然记得那个年轻人。
昔日追随桓齮时,李信便已崭露锋芒;自肥城突围后一直驻守上郡,如今已是统率千人的二五百主。
若桓齮仍在军中得势,此人前途或许更为光明。
可惜如今的桓齮连出征赵国的资格都已失去,只能留守蓝田大营处理琐务,再建战功的念想早已成空。
“此人智勇兼备,确是良才。”
白信颔首道,“若杨将军实在割爱,便当在下未曾提过。”
“白将军言重了。”
杨端和朗声一笑。
这般人物迟早会凭本事离开他的麾下,此时做个顺水人情又何妨?他当即唤来亲兵:“去请李信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