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帐帘掀动。
李信踏入营帐的瞬间目光微凝,险些脱口而出的“白百将”
在喉间转了个弯,化作规整的军礼:“参见白将军。”
他心中掠过一丝恍惚。
不过一年光景,当初那个百夫长已爵位显赫,军职更远在自己之上。
李信素来自认天赋过人,可面对白信这般蹿升之势,竟生出几分自叹弗如的感慨。
“李将军不必拘礼,故人相见,随意些便好。”
白信抬手虚扶,直入正题,“我向杨将军借调你,是因有五万新卒需人统训。
虽无权擢升你的爵职,但可即刻面见上将军,请准你以二五百主之衔暂领此任——不知李将军意下如何?”
***
李信怔在原地。
五万兵马?他如今所辖不过千人,与统领数万大军的将位之间隔着数道难以逾越的阶梯。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他一时失语。
“李将军?”
白信又唤了一声。
“当真?”
李信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白信已转身向帐外走去:“若是不信,此刻便同去见上将军。”
他说得干脆利落,步履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份信任来得突然,却沉甸甸地压在李信心头——或许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契机。
营帐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
白信言罢,王翦的目光缓缓移向他身侧那位一直沉默的将领。
“你便是李信?”
王翦的声音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
桓齮昔日的赞叹犹在耳边,言及麾下双璧,一为白信,其辉如日;另一便是李信,其芒似星,只是尽掩于皓月之下。
若非时运相异,此人又岂会至今仍屈居低位?
李信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末将李信,拜见上将军。”
“白将军与我提及,欲将新降之众托你暂管。”
王翦指尖轻叩案几,沉吟片刻,“然你如今爵职,尚不足震慑五万之师。
军中以功论赏,此乃铁律。”
他抬眼看向白信,“不若这般:那五万人名义上仍归你节制,李信则调入你亲兵序列,随你调遣。
待他立下实功,我自当奏明大王,为其请擢。
如此可好?”
白信颔首:“上将军思虑周全。”
这安排正合他意。
名义的归属并不紧要,能将李信纳于麾下,才是长远之图。
李信再度行礼:“末将领命,谨遵上将军与白将军安排。”
离了中军大帐,校场上的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
白信引李信走过一列列肃立的士卒,随后走向正在检视兵械的几位将领。
“李兄!别来无恙!”
王离率先朗笑出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甲。
李信露出些许赧然:“王将军……许久未见。”
他环视眼前这些早已声名显赫的面孔,终是忍不住问道,“白将军麾下英才济济,王将军、蒙将军皆可独当一面。
那五万降卒,为何……偏偏选中末将?”
白信望向远处正在操练的铁鹰锐士方阵,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入我锐士营至今,诸位感受如何?”
蒙恬抚过剑柄,眼中掠过锐光:“如利刃淬火,功业皆在刀锋之上。”
灭韩一役的烽火与荣光,已是最好的答案。
白信这才转向李信,声音平静却如金石:“我要的并非只是一个统领降卒的将领。
你之才,当用于更锋锐之处。
那五万人是磨刀石,亦是试剑台。”
他顿了顿,“你可知,为何宝刃藏于匣中,其光仍会透鞘而出?”
李信怔然,旋即似有所悟,深深一揖。
风过校场,战旗猎猎。
远处,新编的士卒方阵正在整合,而更近处,黑甲锐士的操练声如沉雷滚动,仿佛未出鞘的剑鸣。
白信放下酒盏,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待诸位军功积得足够,我自会向大王举荐,使各位得以独当一面。
届时,我再择新人补入此营——这便是我的打算。”
李信闻言,心头豁然明朗:原来并非上峰不予提拔,而是自己斩获的功勋,尚不足够跻身更高之位。
白信将众人简略安置已毕,见天色向晚,便令他们各自歇息。
——
井陉关。
自去岁秦赵交锋,李牧一举收复北境诸城,更慑服匈奴,暂保边陲无虞。
**迁唯恐秦军再度翻越太行,早早便将李牧调至井陉驻守。
此处距旧日赤丽不远,紧贴太行东麓,正是防御秦军东进的要冲;同时又遣司马尚镇守邺城,以防南线生变。
此时,秦军已然开拔,正朝河东大营汇集。
潜伏秦境的赵国斥候早已探得动向,快马将急报送至李牧手中。
“秦人又来了。”
李牧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赵国才安歇不过一年,战端便再启。
若在往日,他自可从容应战,但今岁却大不相同:赵国遭逢大旱,去岁秋粮几近绝收,今春耕播又大半荒废,纵使勉强下种,收成亦必惨淡。
这一仗,难打。
“将军,军中存粮已见底,士卒多有空腹之虞。
这般情势,恐难久持。”
身旁副将满面忧色。
李牧默然良久,方道:“回邯郸向大王请粮。
宫中必有储积,朝中如郭开等重臣,家中亦不会无粮。
派人禀告大王:若粮秣不继,赵之命运,恐将步韩之后尘。”
“唯!”
副将匆匆领命而去。
李牧复又下令:“于井陉城外深沟高垒,施行坚壁清野之策,预备与秦军长久相持。”
其余部将得令,亦迅速各司其职。
当年廉颇用以应对王龁的方略,如今依然可行——只要邯郸能供足粮草,撑过春旱,他便有信心将王翦所率秦军牢牢拖在井陉城外,再图破敌之机。
“王翦已至河东?”
李牧忽问。
帐中仅余的最后一位副将答道:“王翦领十万兵抵河东,合当地驻军共二十万,正欲再度东出。
依其兵锋所指,恐首攻井陉,而非往日赤丽。”
赵国探报,向来详实。
“桓齮远不及王翦难缠。”
李牧凝神思忖片刻,决然道,“为我点齐五万步卒、一万骑兵,秘密开赴太行山隘埋伏。
我要在王翦大军全数东出之前,先挫其锐气,振我将士之心。”
“遵命!”
最后一名副将领命退下,匆匆前去布置。
然而能否挫败王翦,李牧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这支伏兵不过是对秦军的一次试探。
正如他方才所言,王翦之能远在桓齮之上,是个更为棘手的对手。
眼下唯有走一步看一步;若事不可为,便以骑兵断后,迅速撤回井陉,据险固守,与秦军展开漫长的对峙。
与此同时,李牧忽然想起肥城之外那柄几乎夺去他性命的长戈,不由得低声自语:“不知他此次是否也在军中。”
倘若那人也在,再加上王翦……李牧感到肩头的压力又沉了几分。
李牧的军报很快被送往邯郸。
赵迁得知秦军再度兵分两路,自南北方向朝邯郸压来,立即召集众臣商议对策。
“大王,臣建议再向魏国求援。”
一位大臣罕见地率先开口,“如同上次一般,赵魏联手,必能击退秦军。
韩国虽亡,魏国尚在。
魏王绝不会坐视赵国陷入危局——赵若倾覆,魏国又能独存几时?”
赵迁听罢,觉得此计可行,正欲开口,却被另一位大臣打断。
“去年秦攻韩,韩王求援于赵魏,唯有我国发兵相助。”
那位大臣声音沉肃,“结果赵葱将军战死,八万将士无一生还。
魏国本就畏秦如虎,又见我国援韩失利,臣以为魏王绝不敢再出兵。”
这番话犹如一盆冰水,迎头浇在赵迁身上。
“那该如何是好?”
秦军压境,若抵挡不住,赵国便将步韩国后尘。
赵迁急道,“尔等今日若想不出法子,便都留在宫中!”
“大王,当务之急并非援军,而是粮草。”
此时,一位比赵迁年长一两岁的男子上前说道:“去年李牧将军北破秦军,振奋举国士气。
有李牧将军在,我军本不惧秦。
然今岁大旱,田亩颗粒无收,士卒饥馁,何来力气迎战?秦军正是趁我**而来。
若能解决粮草之困,我赵军绝不畏秦。”
赵迁思索片刻,抚掌道:“王兄所言极是!速遣人购粮,往齐国去!若齐国不行,便去楚国!”
这位被赵迁称为“王兄”
的男子,正是公子嘉——赵悼襄王长子。
昔日本该继承王位,却因父王偏爱赵迁而失位。
后来邯郸城破,公子嘉率众突围,北走代地自立为王,史称代王嘉。
“购粮恐亦难行。”
公子嘉摇头,“姚贾已出使齐国,说服齐王断绝与我赵国的粮贸。”
“自楚地购粮,路途迢递,只怕粮车未至邯郸,城池已陷敌手。”
又一位朝臣颓然叹息,否定了购粮之议。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寡人还能如何?”
赵迁拍案怒喝。
殿中霎时寂然。
众人若有良策,早已陈于御前。
公子嘉整袖施礼:“大王,臣府中尚存粮三千余石,除留足家用,余者愿尽数献出。”
王位虽失,然国难当前,私怨可暂置一旁,当务之急须举国抗秦。
赵迁心头一热,忽又记起李牧奏报中亦有征粮之议,急忙展卷细览,随即喝道:“郭开!”
“臣在。”
郭开本在殿上佯作泥塑,此时只得硬着头皮应声。
赵迁厉声道:“即刻将你府中存粮悉数献出,助寡人御敌!”
“臣家贫薄,存粮无几,若尽数献出,阖府皆将饿毙啊!”
郭开岂如公子嘉那般慷慨,当即推拒。
赵迁冷笑:“寡人岂会信你?”
郭开默然。
他贵为赵国丞相,府中积粮如山,此事朝野皆知,如何遮掩?
赵迁又道:“李牧奏中明言,尔等府中皆藏粮甚巨。
今日殿上诸臣,须将存粮尽数献出,以抗秦军。
谁敢不献,休想踏出此殿——伯兄!”
“臣在。”
公子嘉应道。
赵迁已决意孤注一掷,若不狠心,赵国必亡,遂高声道:“率寡人亲卫监守郭开等人,再分赴各府收取粮秣,优先充作军资。
寡人……亦将宫中储粮拨出一半。”
“遵命!”
公子嘉精神一振。
他暗忖这位幼弟终识大体,暂弃享乐之心,以国事为重。
赵迁岂敢再昏聩?嬴政已灭韩国,此番汹汹而来,志在吞赵。
若再不作为,国破之后,何来安乐?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惶怖难安。
然亲卫已持戟环立,谁敢出言反对?
“李牧……”
郭开咬牙领命,心中却将李牧恨入骨髓。
往日政见相左已积怨颇深,如今这新仇直冲顶门,只得暂且隐忍,暗誓他日必报此恨。
——
河东大营,全军开拔。
营中囚徒、赘婿等众,已押送粮草先行,车队蜿蜒,没入太行山峦之中。
王翦统率的二十万甲士如黑云般压向东方,沿着杨端和先前开辟的通道向赵国境内推进。
行军途中,王翦在临时歇息的营帐内展开一幅简略的舆图,指尖点向一处标记:“井陉。
杨将军探明,李牧正驻守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