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诸将的目光随之凝聚。
王翦继续道:“赵国如今堪为统帅者,唯李牧一人。
司马尚之能远不及他,余者更不足虑。
若破李牧,赵军心气必溃,赵国再无将可用。
诸位以为此策如何?”
白信、杨端和与王贲皆颔首称是。
王翦沉吟片刻,忽向杨端和问道:“我军出动的消息,李牧当真知晓了?”
杨端和语气笃定:“绝无错漏。
最新探报称,井陉城外已筑起连片坚垒。
李牧仿效当年廉颇之策,意图固守拖延,与我军久峙。”
王贲闻言轻笑:“赵国大旱,粮仓空虚,他能拖到几时?”
“未必。”
王翦摇头,“旱灾虽伤民,却未必伤军。
若李牧敢征调贵族私储充作军粮,撑至秋收,或许真有转机。
不过此乃后话——眼下我所忧者,是李牧若知我军动向,恐在太行险隘设伏。”
白信当即会意:“上将军是担心粮道被截?”
“正是!”
王翦抚掌,“粮队在前,若遭袭失粮,我军只得退回等候后续补给,徒损士气。
我欲遣先锋先行探路,白将军可愿担此任?”
白信肃然应诺。
**领下军令后,白信迅速集结麾下五万余众,趋前护持粮队而行。
大军已深入太行山腹地,若李牧果真布伏,最险要处莫过于出山前的最后一段隘路。
行至一处山道转折,白信忽然抬手止住队伍。
章邯策马上前:“将军有何发现?”
白信环视两侧巍峨山岭,沉声道:“章邯,你领万人护送粮队缓行。
李信率余部四万跟进,但需控住速度。
罗庆、田震,率短兵随我左右。
其余铁鹰锐士全部下马,化整为零,入山搜寻敌踪。”
他稍顿,又对李信嘱咐:“若前方确有埋伏,我等将速返汇合,再谋突围。”
众将齐声应命,身影很快没入苍茫山色之中。
白信仅携罗庆、田震二人,各领五十名轻装锐卒,与主力分道而行。
五支铁鹰锐士由各自的二五百主率领,千人为列,如细流渗入林海,朝着太行山隘口悄然推进。
作为先锋,他们的速度远快于后方王翦的大军,此刻已逼近山脉出口。
白信引百人轻兵,迅疾没入深山。
昔日秦岭野训的经验,令他们在太行险径中如履平川。
不过半个时辰,一行人已潜至山缘,却仍沿外侧官道方向迂回前行——若李牧设伏,必在出山要冲。
“将军,前方有异。”
一名探路的短兵折返禀报:“发现人迹践踏之痕。”
白信近前察看,草丛果然伏倒一片,显是经过不久的行踪,或许是赵军探马。
“追。”
他低喝一声,率先趋步。
行约三四里,众人倏然止步,匿身于深草之间。
只见百余名赵军斥候正在前方歇脚,似在交换情报,欲回传大营。
“尽诛。”
白信目光冷冽,视百人如草芥。
他缓缓抽出横刀,身形如豹骤起,自草丛中飞掠而出。
刀光似雪,两颗头颅已凌空抛起。
“跟上!”
罗庆与田震急令。
短兵们如影随形,横刀挥斩如裂帛,敌躯应声而破。
转眼间,百余名斥候已倒伏血泊。
余下二十余人溃逃,被罗庆率众追上,尽数殒命。
这些探马战力薄弱,竟无丝毫招架之机。
“田震清理残迹。”
“罗庆随我来。”
白信言罢,沿赵军踪迹疾行,不久登上一处高坡。
自坡顶俯瞰,但见下方谷地密布赵卒,黑压压如蚁附壤,正潜伏于秦军必经大路之侧,恰在隘口隐伏。
“上将军所料不虚!”
罗庆压低声息:“观其阵,约有两万余众。”
“不止。”
白信立于大路北侧,向南一指:“彼处当另有伏兵,亦不下两万。
李牧恐在此布五万之局——速退。”
众人悄然撤下高坡,与田震会合后,即刻遣人联络蒙恬、庚武诸部,下令全军撤回。
敌军的埋伏情况已大致摸清,得尽快返回与李信等人汇合,再商议如何拔除这些暗桩。
另一头。
庚武与张唐正往南面探查。
他们与白信相似,也撞见了一小队敌军斥候。
对方不过数十人,在两千精卒面前顷刻间便被剿灭。
“埋伏应当就在前面。”
张唐察看着四周的痕迹,低声推测。
庚武略作迟疑:“靠过去看看?”
“自然要探,但须万分谨慎。”
张唐亦有此意。
二人循着斥候留下的踪迹,悄然抵近南侧的设伏区域,随即伏低身形,隐于暗处向外观察。
“确有伏兵,约莫两万之众。”
庚武迅速估判。
张唐当即道:“速回禀报将军。”
正待抽身撤离,一名赵军斥候恰巧巡至他们藏身之处,一眼瞥见张唐等人,失声惊叫:“秦军在此——!”
“不妙!”
“暴露了,快撤!”
庚武与张唐同时低喝。
众人当即向山岭高处疾退。
山下赵军伏兵闻声而动,如潮水般涌杀上来。
双方距离急速缩短。
“放箭!”
庚武厉声下令。
麾下锐士应声擎起**,借居高临下之势,箭雨倾泻而下。
冲在前列的赵兵顿时倒下一片。
然而赵军阵中很快有盾手顶上前来,发觉秦军仅有两千余人,自觉胜券在握,埋伏的两万余众全数压上,试图合围。
“化整为零,散入山林!”
张唐高声呼喊。
两千锐士应令而动,迅速遁入深山。
他们以二十人为一队,由两名什长率领——这正是昔日秦岭演训时惯用的山林战法。
队伍一经分散,赵军的追击目标便随之模糊。
铁鹰锐士皆谙熟丛林作战,越是深入林莽,越是如鱼得水。
反之,赵军于此道生疏,即便勉强追上,一旦短兵相接,人数虽众却难以施展,反受其累。
庚武挥刀劈开一名赵卒的盾牌,顺势斩倒对方,随即率领身旁士卒边战边退。
愈往山林深处,铁鹰锐士的机动愈显从容。
众人心下不由暗叹:若非当年白将军坚持深入秦岭苦训,今日能脱身者恐怕寥寥。
赵军此时渐生怯意,既恐被诱入险地深处,又忧地形不熟反遭围歼。
丢下千余具尸身后,赵军终于鸣金收退。
庚武见敌军远去,方发令集结。
此役虽无士卒阵亡,却有两人身负重伤。
“此处发生何事?”
蒙恬的声音自林间传来。
他同样负责南侧探查,只是方才不在同一方位。
庚武未能探得更多消息,正逢白信传令撤回,归途中恰好与庚武一行相遇。
庚武面露愧色:“行踪已露,所幸未有大碍,先回营向将军复命罢。”
众人携伤者迅速穿出林野。
**白信于大道旁与李信会合后,又等候许久,方见庚武、张唐等人身影。
二人因被赵军察觉,途中得蒙恬接应脱身,故返程迟了些。
一见白信,庚武与张唐当即伏地请罪,将前后经过细细禀明。
“重伤者先送医营疗养。”
白信并未就此责罚众人。
他们察觉李牧伏兵之际,李牧亦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原计划直取伏兵已不可行——既已暴露,李牧必不会固守旧地。
王离亦虑及此,问道:“将军,此后该如何进兵?李牧必改其策,或遣精锐骑卒迎击我军前锋。”
蒙恬沉吟道:“除非能行奇策,出乎李牧意料。”
“奇策……”
白信默然思忖片刻,忽扬声道:“全军上马,随我迎战李牧。”
他料定王离所言不虚:伏兵既露,李牧定变更部署。
此人不会轻易退却,多半会率骑兵突袭秦军前锋,以振士气再图后撤。
蒙恬所言之“出奇” ,正可施为。
五千铁鹰锐士之骑卒从未显于战场,李牧未必知悉秦骑之悍。
山口地势狭窄,大队骑兵难以展开。
白信推测李牧所携骑兵不至过多,伏兵约五万步卒,骑众当在万人左右。
以五千对一万,此战可搏。
若李牧全师而退,未设骑阵相候,铁鹰锐士亦可前驱开道,并无损折。
白信心念电转,又回首问道:“李信,军中盾牌几何?”
“五千面。”
李信应道。
白信略作沉吟,续调方略:“山口宽窄仅容五百人并行。
李信,你速选万人——前列五百执盾,后随五百持长戈。
若李牧以骑射来犯,便以盾御箭、以戈刺马。
此万人须即刻整备。”
李信豁然领会,当即前去调遣。
“章邯仍率万人护守粮草,余部随骑兵继进。”
“李信所部万人先行为饵,于我骑兵出击之前,挫其赵骑锋芒。”
白信抬头望向天际,残阳将群山染作铁锈色。
他扬起手臂,声音穿透暮色:“鼓响为号,两翼即分。
待我率骑突出,便与李牧正面相见。”
伤者随粮队后撤休整。
“可都记清了?”
“诺!”
岩壁间荡起整齐的喝应。
白信估算着时辰,离夜幕垂落尚有一个半时辰有余。“动身!”
他挥下手臂。
***
同一时刻,北麓山道。
李牧驻马立于坡顶,南麓传来的急报已被亲兵呈至手中。
“哨探尽殁。”
“秦军斥候窥破埋伏,遁入深林。”
“王翦……名不虚传。”
他低语,指节缓缓摩挲过剑柄。
既已暴露,伏兵便成险棋。
他眉峰渐锁。
“将军,当如何?”
副将策马上前。
李牧静默良久。
山风卷起战袍下摆。“撤去伏兵。
秦军知我扼守出口,必集锐力突围。
山口地势逼仄,其锋虽利,却难展全军。”
他顿了顿,“令骑备战,然不可缠斗。”
“为何?”
“王翦二十万大军压阵。
若前锋受挫,必催师强攻。
我骑仅万,倘被冲散卷入敌阵,便是死局。”
副将凛然抱拳:“喏!”
伏兵如潮水般自两侧山林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列阵于隘口的骑兵,甲胄映着最后的天光,肃杀如铁铸的洪流。
一骑自井陉方向疾驰而来,马上士卒高举木牍:“大王诏令!”
李牧展牍细阅,眼底骤然亮起火光。“大王已强征邯郸贵胄储粮,粮车正往井陉星夜兼程。”
他声量陡扬,“此战之后,三军可饱食!”
欢呼如野火般掠过后阵。
那些贵族府邸中堆积如山的粟米,此刻成了比战鼓更燃心的烽烟。
“骑兵列前,步卒压阵。”
李牧长剑出鞘,“骑冲之后步卒补刃,斩其前锋即退——杀!”
“杀——!”
山鸣谷应。
***
军报送至秦军大营时,王翦正俯身察看沙盘。
“果如所料。”
他直起身,指尖轻轻点向隘口处的木雕骑阵。
杨端和眉宇间浮起一丝忧虑,低声问道:“白将军毕竟初入行伍,李牧却是沙场宿将,让他去迎战,是否太过冒险?”
王贲朗声一笑,摆了摆手:“杨将军不必多虑,我敢断言,白将军此去定能克敌。
他虽资历尚浅,但用兵之能,绝不逊于你我。”
“正是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