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颔首,目光中透出沉稳的信任,“我等只管继续行军,静候白将军的佳音便是。
传令,全军开拔!”
杨端和见状,便不再多言。
大军如长龙般再度向前涌动。
***
山口已在眼前。
白信勒住战马,身后骑兵齐刷刷停下。
他望见李信已将步卒部署妥当,便抬手示意,沉声道:“李信,你部先行。
切记我交代的话:若力不能支,便佯装后撤。
待我见你部退却,便会击鼓为号,率骑兵突袭。”
“遵命!”
李信抱拳应诺。
他转身指挥麾下士卒,列成严整阵型,向着山口稳步推进。
这些兵士皆经白信亲手操练,行进间章法井然,丝毫不乱。
山口之外。
“将军,秦军来了。”
副将低声提醒。
来的仍是步兵阵列。
看来秦军果真要强攻这处隘口。
李牧双眼微眯,眼前情势与他所料相差无几。
他缓缓抬起手臂,向前一挥:“骑兵,冲锋!”
万名赵国骑兵如离弦之箭,轰然向前奔腾。
李信立于盾阵之后,耳中马蹄声如雷迫近。
估摸着敌骑已进入寻常弓箭射程,他断然喝道:“举盾!”
前排赵骑恰在此时张弓搭箭。
箭雨簌簌落下,大多被厚重盾牌挡开。
骑兵速度未减,既然箭矢无功,便欲凭借冲力直接撞开秦军盾墙。
李信紧盯着前方烟尘,再度扬声:“长戈——备!”
***
赵军铁骑转瞬即至。
气势汹汹,似要碾碎一切阻挡。
就在骑兵即将撞上秦军前排盾阵的刹那,盾牌缝隙间,骤然探出一排排森冷的长戈。
戈身极长。
寒光乍现的瞬间,便狠狠刺入首排战马躯体。
悲嘶骤起!数百匹战马被长戈洞穿,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骑士滚落尘埃,尚未爬起,那夺命的长戈已再度刺来,顷刻间便将他们钉死在盾阵之前。
后方骑兵仍在惯性前冲。
虽见前锋惨状,但疾驰之势难止,后续人马依旧向前涌去。
“收——刺!”
李信的命令斩钉截铁。
长戈倏然收回,旋即又以千钧之力再度刺出。
这应对骑兵冲锋的战法,正是昔日肥城突围时,白信在绝境中想出的破敌之策。
太行山隘口处,山势如铁钳般收束。
李信立在阵中,目光扫过前方烟尘。
他曾随桓齮败退时遥望过这般阵势——盾列如墙,长戈森然,两翼紧贴山岩,恰似一道铁闸卡死了谷口。
骑兵若从正面撞来,便是送死;可若侧翼被抄,便是绝境。
而今这地形,却成了天赐的屏障。
戈锋在日光下泛起冷冽的细芒。
第二波赵骑已至眼前,马蹄踏地的闷雷声几乎震裂尘土。
秦军阵中无人作声,只听得见戈杆握紧时皮革摩擦的细响。
“刺!”
令下,长戈齐出。
那不是挥砍,而是整排铁刃笔直贯出——如同巨兽猝然探出的獠牙。
战马收势不及,胸膛撞上戈尖,金属没入皮肉的钝响混着嘶鸣炸开。
骑兵滚落,尚未起身,戈刃已如钉桩般再度落下。
两个来回,谷口前已横了七八百具人马尸骸。
方才还掌心渗汗的秦卒,此刻只觉得一股滚烫从脊骨窜上颅顶。
原来白将军布下的不是死局,而是一张磨利的铁砧,专候赵骑自己撞上来送死。
第三波骑兵终于勒马。
他们看见了前方同袍堆积的躯体,也看见了秦军阵中那面玄色令旗轻轻一摆。
“前排退,二排进——弓手上!”
李信的声音削铁般斩开烟尘。
阵型轮转如齿轮咬合。
第一排戈手撤步后移,脚步虽重却无乱痕;二排补位的同时,弓手已从间隙中涌前,挽弓向天。
赵军骑将眼中精光骤亮。
“换阵?找死!”
他挥刀前指,骑兵再度冲锋。
可秦军的“乱”
只是表象——弓弦震响时,箭矢已抛上高空,划出一道陡弧后骤雨般坠入骑阵。
冲锋的浪头顿时一滞,人仰马翻间,盾墙与长戈又已铸成。
戈刺再出,如毒蟒吐信。
又是数百骑倒下。
三次交锋,谷口已被血泥浆满。
残存的赵骑终于勒马逡巡,马蹄不安地踏着同袍温热的**,再不敢向前。
烟尘蔽日的远方,李牧终于望见了这片诡异的沉寂。
他眼底寒光一凝。
肥城之外,那个以步阵绞杀骑兵的影子,猛然撞回记忆——白信。
只有他会这样布阵,像设下一座铁笼,等你钻入才露出铡刀。
“步卒分两翼,贴山切入,撕开盾阵。”
李牧的声音沉如铁石,“骑兵待缺口现,即刻碾进去。”
令旗挥动,黑压压的赵军步卒如蚁群般沿山脚涌出,刀盾反射着阴郁的天光,朝着秦军阵侧那两道与山岩相接的薄弱处,狠狠楔去。
李信眼见赵军步卒如潮水般压来,当即喝道:“列阵迎敌!”
阵后高处,白信的目光扫过战场两侧——李牧的兵马正从左右两翼包抄而来。
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击鼓!”
战鼓轰然擂响。
咚!咚!咚!沉厚的鼓声在山谷间回荡。
李信闻声立即会意——这正是事先约定的信号。
他高声下令:“退!”
秦军虽退,阵型却丝毫不乱,步伐整齐划一向后移动。
赵军骑兵见状立即策马前冲,左右两翼的步卒也迅速占据隘口,向下扑杀。
“该我们了。”
白信翻身上马,横刀出鞘时带起一道寒光,“杀——”
“杀!”
身后五百铁鹰锐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李信所部闻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白信一马当先冲出,身后黑甲骑兵如铁流般涌出。
原本跟随在骑兵阵后的秦军步卒此时迅速前插,与李信部汇合,转身迎向追来的赵军。
从两侧冲下的赵军正欲趁势掩杀,却见秦军突然让开道路,不由一怔。
未及细想,前锋已冲入那条敞开的通道——
马蹄声如雷炸响。
一匹乌骓马破阵而出,碗口大的铁蹄将两名赵卒踢飞半空。
马上将领刀光如练,寒芒闪过处又有数人倒地。
白信率先杀入敌阵,刀锋回旋间血光迸现,随即直扑赵军骑兵队而去。
铁鹰锐士紧随其后,如利刃切入敌阵,左劈步卒,右斩骑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杀回去!”
李信见骑兵已撕开缺口,立即挥剑率步卒反冲。
隘口前的战局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两军距离急速缩短。
白信第一个撞进赵军骑阵。
一名赵将挺剑来迎——
刀光乍现。
剑断,首飞。
那将领连人带马被斩作两段。
“放箭!”
庚武在阵后厉喝。
前排锐士张弓搭箭,箭矢贴着白信身侧掠过,如飞蝗般没入赵军骑队。
正欲近战的赵国骑兵顿时倒下一片。
“骑射?!秦骑何时精于此道?!”
赵军阵中响起惊惶的呼喊。
但第二波箭雨已至。
铁鹰锐士在马背上稳如磐石,抽箭、搭弦、发射行云流水,又一片骑兵应弦**。
赵军阵脚大乱,他们从未想过会在骑射交锋中落入下风。
庚武率先策马冲至赵骑阵前,刀光一闪,便将眼前仓促迎战的赵军骑士斩**下。
作为锋矢之阵的尖端,他顷刻间已撕开裂口,突出谷口。
蒙恬、王离、张唐、任嚣诸将各率部众紧随其后,如铁流般涌出山隘。
白信手中横刀划出冷冽弧光,纵马闯入敌阵,所过之处赵骑纷纷坠地。
眼见麾下将士尽数杀入战场,他沉声低喝:
“狂暴!”
“狂战!”
号令既出,身侧短兵眼中顿时燃起炽烈战意。
刀锋所向,血雾弥漫。
白信率亲卫在赵军骑阵中纵横劈斩,每一刀落下必有敌骑毙命。
蒙恬等人虽未受战意加持,然凭借鞍镫之利与锋锐横刀,竟以不足五千之众,生生压制住八千余赵骑。
“秦骑何时强横至此!”
赵军骑士阵脚渐乱。
在他们固守的认知里,天下铁骑当属赵地为尊,岂料今日竟被秦人压制得难以喘息。
未及重整队列,阵型已被彻底冲散,仅能勉力招架。
远处战车上,李牧遥望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瞳微微收缩。
“他终究来了。”
他未曾料到,当年那名寻常百将,仅用年余光阴便练出这支足以碾压赵骑的劲旅。
虽只五千人马,爆发出的战力却堪比万众。
更令赵军猝不及防的是,这些秦骑竟精于骑射,箭矢破空之声与刀锋呼啸交织成死亡乐章。
李牧脊背升起寒意——此人必是赵国心腹大患。
眼见己方骑阵溃乱,入山步卒恐难取胜,他果断挥旗下令:“撤军!”
呜咽号角声漫山遍野响起。
白信闻声即令:“蒙恬、王离回援李信,截杀赵军步卒!余者随我追击!”
铁骑应声分作两股洪流。
蒙恬二人拨转马首驰向山谷,白信则率部咬住撤退的赵骑,将断后敌军尽数剿灭后,策马疾追。
“骑射!”
前排锐士闻令收刀,擎弩在手。
嗖嗖破风之声骤起,弩矢如飞蝗掠过荒原,奔逃的赵骑接连坠马。
直至李牧帅旗已遥在射程之外,白信方勒马抬手,身后铁骑齐齐驻蹄。
旷野之上,只余战马粗重的喘息与风中弥漫的血腥。
溃散的赵军步兵从山口涌出,如同受惊的蚁群般四散奔逃。
“一个不留!”
白信勒马回望,旋即调转方向,铁蹄踏起烟尘,与李信所部形成合围之势,向那些仓皇的步卒席卷而去。
刀光起落间,血色漫过荒草。
远处的山岗上,李牧的面容沉如寒铁。
那些秦军骑兵在马背上的矫捷,竟丝毫不逊于他麾下最精锐的胡马骑手,甚至在某些腾挪冲杀的细节处,犹有过之。
这秦将,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在关中山川之间,练出这样一支比草原狼骑更凶悍的劲旅?他与匈奴周旋十数载,也未曾磨砺出如此锋芒。
残阳将尽时,战场的嘶喊渐渐平息。
李牧派出的五万兵马,仅有两万余人踉跄归阵;万余骑兵,折损过半。
败军陆续汇至李牧旗下,这一日的交锋,终以赵军的退却告终。
白信单骑前出,手中那柄狭长的横刀犹自滴着血珠,人与马皆披着一层暗红。
他望着对面军旗下的老将,忽然咧嘴一笑,被血污覆盖的脸庞上,笑容显得格外森然:“李将军,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李牧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难为将军还记得我。”
白信将刀锋上的血渍在鞍鞯上擦了擦,“降了吧。
**迁昏聩,赵国气数已尽,你守不住的。”
“此话,”
李牧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原样奉还。
留在暴秦,于你何益?莫非忘了武安君白起的前车之鉴?”
白信闻言,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传得很远:“我自不会成为第二个武安君。
但赵国,必亡。
将军的挣扎,不过是徒增枯骨罢了。”
李牧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白信。
与武安君同出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