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李牧带着十余名亲卫出现在壁垒之外,见白信孤身立于阵前,沉声道:“白将军胆魄过人。”
“在下相信李将军自有分寸。”
白信从怀中取出那方布片轻轻一展,“烦请遣人前来取信。”
李牧未作犹豫,示意身旁一名士卒上前。
那人快步接过布片,又疾步退回阵中。
白信拱手一礼:“告辞。”
他转身离去时,李牧身侧数名副将按刀欲追,却被李牧抬手制止:“此人敢独闯我军阵前,必有应对之策。
不必追击。”
他展开布条,目光扫过那些潦草的字迹。
这并非秦王的亲笔信,上面既无玺印,行文也显得仓促,尽是些劝降的许诺——若李牧归顺,可封大将军云云。
李牧一眼便知出自白信之手,只不动声色地将布条收起,淡淡道:“回城。”
身旁副将忍不住探问:“将军,信上所言何事?”
“无关紧要。”
李牧语气平静,“传令全军,固守井陉,未有军令,不得出战。”
他无意公开布条内容。
有些消息,一旦在军中流传,便如暗潮般侵蚀士气。
投降?他从未想过。
众人见他神色如常,便也不再多问,只当是寻常插曲。
然而城头这一幕,却落进了几道藏在暗处的视线里。
郭开安插的眼线早已混迹军中。
他们虽不知布条具体内容,却听见了白信那句“秦王致李牧将军”
的话——对于有心人而言,这一句便已足够编织罪名。
回城途中,一名随行的青年剑客侧首问道:“那人便是白信?瞧着比我尚且年少,真有将军所说的能耐?”
“莫以年岁论深浅。”
李牧神色凝重,“此人武勇罕匹,用兵亦有机杼。
王翦择他为先锋,绝非偶然。”
青年朗声一笑:“若有机会,我倒想与他切磋一番。”
“你师出墨家,剑术精湛,膂力能扛鼎,自然有与他一较高下的底气。”
李牧说着,眼前却浮现肥城外那柄贯地的长戈,以及自己虎口残留的震麻之感。
他声音低沉下去:“但我远非其敌……若真交锋,十招之内,我必败。”
青年挑眉:“将军过谦了。”
“并非谦辞。”
李牧摇头截住话头,转而道,“你远道而来助我守城,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
青年抱拳一笑:“战事若起,随时唤我。
身为赵人,我也不愿见故国倾覆。
倘若时机得当——”
他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我愿先为将军斩了白信。”
言语间,仍带着几分少年傲气。
待青年离去,李牧独自登上城楼。
远处秦军营垒寂静如渊,自前几次试探性的进攻后,王翦便再未挥兵叩关。
“他想等我们粮尽自溃?”
李牧望向连绵的敌帐,喃喃低语。
副将在一旁应道:“那他的算盘怕是打不响了。”
李牧却缓缓摇头,眉间蹙起深深的沟壑:“不……我总觉得,他们另有所图。
只是那图谋究竟为何,此刻还想不透。”
暮色从山峦间漫上来,将井陉关的城墙染成沉重的铁灰色。
风穿过垛口,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提前吹响了某种不祥的号角。
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像细密的蛛网般缠绕在心头。
今日与白信会面之后,这感觉便挥之不去,却又寻不着确切的源头。
秦军大营。
白信的身影刚出现在辕门附近,便看见了守候在此的王翦。
他快步上前,声音低沉而清晰:“棋子已经落下。”
王翦目光沉静,问道:“依白将军之见,这盘棋还需多久能见分晓?”
“最快半月,当有回响。”
白信略作思忖,给出了判断。
王翦微微颔首:“那便再等半月。
各部归位,练兵之事不可懈怠。”
对于与李牧的长期对峙,他们并无忧虑。
为了吞灭赵国,秦国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回到铁鹰锐士的驻地,蒙恬面带疑惑地迎了上来:“将军今日之举,末将有些不解,究竟是何深意?”
“不过是添一把柴。”
白信淡然道,“真正的火,要在邯郸城里才能烧起来。
我今日所做,无非是让李牧与**迁之间的嫌隙,裂得更深些罢了。”
他停顿片刻,又下令道:“另外,抽调一队精锐斥候,秘密潜往井陉关后方。
重点探查东南与南向的地形,务必为我找出一条能悄然通往井陉以南的捷径。
记住,绝不可惊动赵军。”
一旁的李信忍不住好奇:“将军此举,又是为何?”
“等着看一场好戏便是。”
白信并未言明,只是嘴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众将虽仍感困惑,但军令如山。
很快,十余名身手矫健的斥候便如同鬼魅般离开大营,消失在白信所指的方向。
邯郸城,丞相郭开的府邸深处。
“姚上卿,此言……当真?”
郭开的声音里混杂着贪婪与迟疑。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秦国上卿姚贾。
他凭借对郭开贪财惜命本性的精准拿捏,几经周折方潜入邯郸,得以在此密会。
一番游说之下,郭开的心思已然活络。
闻听郭开发问,姚贾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郑重其事地展开:“此乃我王亲笔诏书,上面朱印分明。
郭相若能设法除去李牧,待我大秦平定赵国之日,国尉之尊位,便是您的。”
郭开急忙将帛书接过,指尖几乎有些颤抖,他逐字细看,那方秦王玺印赫然在目,做不得假。
姚贾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赵国大旱经年,田亩绝收,而**迁庸碌不明。
纵有李牧苦苦支撑,又能熬得几时?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
我王特遣在下密会丞相,一是欲加速此进程,二也是真心赏识丞相大才,愿以高位虚席以待。”
提到粮食,郭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囤积的粮米被**迁强行征调,此事一直让他如鲠在喉。
而究其根源,正是李牧的谏言。
郭开对李牧的憎恶已然刻骨,闻听姚贾之言,眼中凶光更盛:“李牧此人,我必除之而后快,即便上卿不来,我也已动了杀心。”
姚贾观其神色,知计将成,便缓声道:“丞相可知南阳假守宁腾?他归顺大秦之后,颇受大王重用。
我秦国向来珍视英才。”
此事郭开自然知晓,却仍面露难色:“只是眼下我连调李牧回师的由头都寻不着,更遑论取他性命。”
“无妨——投降二字便是现成的利器。”
姚贾早已筹谋周全,从容接道,“李牧驻军井陉,丞相只需放出风声,说他暗通我秦,意欲归降。
**素与李牧不睦,必生疑窦。
两军对峙已久,李牧始终避战,若说他意在耗尽赵国所余粮草,以**之昏聩,岂有不信之理?”
郭开闻言,眼底骤然亮起。
他暗自喟叹:论及权谋机诈,终究是秦人更胜一筹。
如此曲折的计策,竟也能编织得滴水不漏。
“上卿高见!明日我便入宫面见**。
待赵国倾覆之日,我当正式归顺大秦,届时还望上卿在秦王面前多为郭某美言几句。”
郭开叛意已决。
赵国气数将尽,纵留李牧,亦难挽狂澜。
**庸懦,李牧可憎,既然如此,不如彻底背弃赵国。
当今天下,秦势最强,即便降后不得国尉之职,总还有别的官爵可享。
眼看赵国覆灭,与陪着赵国一同覆灭,终究是两回事。
他自然选择前者。
“丞相能如此明断,实乃大善!”
姚贾抚掌而笑。
正说话间,门外响起叩击声——原是郭开心腹有急事禀报,称井陉传来关乎李牧的要讯。
郭开召其入内。
那心腹匆匆置下一卷竹简,旋即退去。
郭开展简阅罢,竟放声大笑。
“丞相因何开怀?”
姚贾探问。
“秦军之中有人密送书信至李牧营中,内容虽未可知,却大可渲染为劝降之函。”
郭开眯眼笑道,“此乃天赐良机。”
姚贾微怔,旋即领悟——这定是上将军王翦为呼应此计所为,便顺势道:“正是王翦将军为助丞相而布之局。
此番机缘,丞相当知如何把握。”
“我即刻求见**!”
郭开略作沉吟,决意不再拖延。
此事办得愈快,愈显他手段果决,也愈能得秦王青睐。
辞别姚贾后,他径直入宫求见**迁。
恰逢**再度召集众臣,商议应对之策。
郭开话音方落,朝臣已鱼贯入殿。
**迁再度发问应对之策时,满堂文武皆垂首默然,无人应声。
公子嘉率先打破沉寂:“王上,军中粮草虽暂可支撑,然民间饥馑已甚,饿殍将不计其数。
长此以往,纵能阻秦军于外,国内必生大乱。”
“臣府中存粮已尽数献出,实无余粟矣。”
一位大臣急忙表明。
此言激起千层浪,众臣唯恐再被征粮,纷纷诉起苦来。
“臣家中百余口人,全赖余粮度日,若再献出,恐先饿死的是自家人。”
“臣早已无粮,正欲向王上求借。”
“昨夜幼孙因饥啼哭彻夜……实在拿不出半粒多余粮米了。”
“够了!”
**迁拍案怒喝。
他尚未开口征粮,这些人竟抢先哭穷。
殿上顿时鸦雀无声。
粮食仍是燃眉之急。
此患不除,举国难安。
郭开沉吟片刻,出列奏道:“王上,臣以为当今缺粮之祸首,非李牧莫属。”
“丞相休要诬陷李将军!”
公子嘉当即驳斥。
他深知郭开与李牧素有私怨。
郭开提高声量:“臣非诬陷,确有实据。
臣在李牧军中亦有耳目——前些时日,嬴政曾遣人送密信与李牧劝降,此事军中皆知。
然李牧未加拒绝,收信便归。
自此王翦不再攻城,李牧亦避而不战。”
**迁本就对李牧心存芥蒂,闻言更是震怒:“他安敢如此!”
“李将军绝无降秦之意,请王上勿信郭开谗言。”
公子嘉急为李牧辩解。
李牧乃赵国最后的屏障,若失此人,赵国必亡。
他怒指郭开:“你究竟是何居心?此时还要构陷李将军,莫非已被秦国收买?臣请王上立拿郭开,勿听妄言!”
郭开心中微凛——他确已暗通秦国,面上却镇定自若:“臣对赵国忠心可鉴,所言皆有凭据。
王上若不信,可遣人往井陉查证。
臣再说一次:眼下粮荒罪在李牧。
他久守井陉不战,正是要与王翦里应外合,耗尽我国最后存粮。
粮尽之日,何以抗秦?李牧意在拖垮赵国!臣愿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
他语气坚决,声音响彻殿宇。
赵迁的神色微微松动。
**赵迁与李牧之间,素来存着芥蒂。
李牧战功赫赫,声威盖主,往日又屡次直言冲撞赵迁,这在朝野之中并非隐秘。
郭开此刻以性命作保,言辞斩钉截铁,神情肃重,不似作伪。
诸般情由交织,赵迁心头对李牧私通秦军的疑云愈浓,越想越觉愤懑,厉声喝道:“传寡人之命,即刻召李牧回都!”
“大王,还请慎思!”
“臣以为李将军绝非背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