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巧臣麾下有几名刚从井陉归来的士卒,可唤他们上殿,当面陈清原委。”
公子嘉转向郭开,目光如冰:“郭开,你既咬定李将军有意降秦,又称全军皆目睹他收取秦王书信——可敢当面对质?”
他已直呼其名,不再留半分情面。
郭开不怒反笑,坦然应道:“有何不敢?大王,臣愿与公子嘉当廷对质。”
听了公子嘉一番话,赵迁躁怒的心绪渐平。
虽仍不喜李牧,却也知赵国离不开这位将军,更恐其中存有误会。
他沉吟片刻,道:“王兄,将你部下之人带上殿来。”
“遵命。”
公子嘉快步出殿。
不多时,一名士卒被引至御前。
郭开率先发问:“你且说,秦王是否曾遣人送信予李牧?”
那士卒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心中惶惧,唇齿嗫嚅,不知如何作答。
“有或没有,但说无妨!”
公子嘉亦凝神追问。
士卒低声答道:“……有。”
竟真有此事!
“你再说一遍。”
赵迁骤然起身,大步逼近,声音陡然拔高,“有,还是没有?”
那人吓得一颤,重复道:“有……”
他努力回想当日情形,如实禀报:“当时有人问李将军,信中写着什么。
李将军只答‘不必多问’,亦未让旁人观看,便自行携信归帐了。”
“李牧——!”
赵迁勃然暴怒。
信中所书为何,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事确凿无疑。
公子嘉未料到竟真有其事,一时语塞,不知再如何为李牧辩白。
他隐约感到此事背后另有曲折,却无凭无据,难以言明。
他深信李牧绝不会叛赵降秦。
郭开暗自冷笑,心想秦人手段果然高明,连这般计策都能设下。
他继续追问:“那日之后,李牧可曾再出兵迎战?”
士卒摇头:“再未出战。”
“李牧果然存了背主之心!”
郭开声音陡然锐利,如刀劈入寂静的殿中。
郭开在一旁煽风**,语速急促:“此人分明是要耗尽我赵国的粮仓,待到井陉城门洞开,便是投降之时!若军粮断绝,邯郸守军腹中空空,如何迎敌?结局唯有溃败!”
公子嘉隐约觉得事有蹊跷,上前一步道:“大王,此事内情未明,还须详查,切不可草率决断!”
“住口!”
赵迁早已听不进任何劝谏,勃然怒喝:“传寡人诏令:命颜聚即刻前往井陉接替李牧兵权,召李牧速返邯郸。
若敢抗命不归,便提其首级来见!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此言既出,已成定局。
公子嘉默然垂首,只得退出殿外。
群臣陆续散去,唯郭开仍留在原地,低声道:“大王,臣尚有一虑。”
“丞相但说无妨!”
赵迁此刻只觉得郭开最为贴心,若非他点破,自己仍被李牧蒙在鼓里。
郭开趋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李牧在军中威望过重,深得人心。
臣恐他回到邯郸,得知粮草之事败露,会**守军生变……届时局面恐难收拾。”
赵迁闻言悚然一惊,急问:“依丞相之见,该当如何?”
“待他离开井陉——”
郭开抬手在颈间轻轻一划,“当先发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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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数日,颜聚已疾驰至井陉城中。
“颜将军此来何为?”
李牧见到来人,面露疑惑。
颜聚展开诏书,朗声道:“大王有令:命李将军即刻返都,此处防务由我接管。
请交出兵符。”
李牧双眉紧锁:“临阵易帅,乃兵家大忌。
大王为何突然召我回都?邯郸究竟出了何事?”
颜聚早得密令,绝口不提所谓投降之说,只将诏书递上:“大王明言:若将军抗命不归,便令末将携首级复命。”
话音未落,随行的数百兵卒已悄然围上。
李牧麾下将士见状,纷纷握紧兵器,两相对峙,空气骤然绷紧。
“退下!”
李牧喝止部众,心中疑云翻涌——此时传来这般诏令,实在蹊跷。
然而他终究不会背弃赵国,更不会违逆王命,只得沉声道:“李某稍后便动身。
唯有一言相告:若不想井陉失守,切莫改动现有布防,否则此关必破。”
颜聚不以为意地摆手:“我自有安排。
来人,护送李将军启程!”
李牧默然退出军营,回到主帐简单收拾行装,领着两百亲卫踏上归途。
那名墨家青年闻讯赶来,忧心忡忡道:“将军,此时大王召您回都,只怕……前途凶险。”
李牧与赵迁不睦,早已不是秘密。
临阵易将,素来是军中大忌,对李牧而言更是如此。
若非情势所迫,邯郸那边也不会用“提头来见”
这般狠厉的言辞相召。
“我自会谨慎行事。”
李牧的目光投向井陉城巍峨的楼堞,长叹一声:“我一人身死,原不足惧。
只怕我死之后,井陉防线崩溃,邯郸随之陷落,赵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你不如留下,设法除去白信,方是上策。”
身旁的年轻男子却断然摇头:“不,我须随将军同返。
这一路险恶,我可在旁护卫。
赵国可以失去井陉,却不能失去将军。
只要将军尚在,邯郸便有一线生机。
况且我既为将军效力,若独自留下,只怕也难逃算计。”
李牧沉默良久,终是颔首:“也罢。”
井陉或可暂失,邯郸却绝不能有失。
他此刻不能死,必须回到邯郸,厘清那潭浑水,扫清障碍,再图坚守,与秦军周旋到底,挽回这危如累卵的局势。
催促的使者很快又至。
李牧带着那位墨家子弟,以及两百亲随,自井陉南门而出。
颜聚调拨了两千兵卒,明为护送,实则形同押解,将李牧一行人紧紧围在**,这才启程向邯郸方向行去。
“颜将军切记,井陉防务,万不可擅自更动!”
李牧最后叮嘱一句,终究不得不转身离去。
颜聚哪里听得进去,李牧身影甫一消失,他便急不可耐地开始调整城防部署。
李牧的队伍刚出城门不远,行踪便被数名潜伏于附近山林的秦军斥候尽收眼底。
消息立刻被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回去。
***
斥候回报迅疾,白信很快得知了动向。
“全军集结,”
他下令道,“好戏就要开场了。”
命令传下,剩余的四千余名铁鹰锐士迅速整装备马,悄然出营。
他们依照斥候预先探明的路径,绕过井陉外围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潜入附近的山岭密林之中。
未行多远,前方兵刃交击与喊杀之声便隐隐传来。
先前探路的张唐疾步返回,低声道:“将军,前方两千赵军,正与李牧所率两百余人激战。”
“原来这便是将军所说的‘看戏’。”
王离顿时恍然。
任嚣面露钦佩之色:“将军早已料到,那边不仅召李牧回去,更要在半途下**?”
蒙恬亦感叹:“将军神机妙算,我等不及。”
“闲言少叙,近前观战。”
白信打断他们,率先向前行去。
张唐在前引路,众人很快穿过林隙,居高临下望去。
只见下方谷地中,约两千赵军正围攻李牧那两百余人的队伍。
然而,李牧麾下虽人数悬殊,战力却异常强悍,竟能抵挡住十倍之敌的围杀。
或许那些奉命截杀的赵卒早已饥疲不堪,气力不济,抑或本就战力平庸;而李牧身边的亲随,皆是历经北境与匈奴血战磨砺出的悍卒,个个骁勇异常。
那两千围军,一时之间,竟真奈何不了这区区两百余人。
章邯忽然抬手一指,低声道:“将军请看,那黑衣男子的剑招里,有几式竟与我们的搏杀术颇为相似。”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墨家那名年轻人,心中隐约浮起一个念头:白信所传授的搏杀之术,似乎正是从对方剑法中化用而来。
“确实像。”
庚武也察觉到了。
不过相似的招式并不多,那青年使出来时,威力反倒不及他们平日所练。
“此人当是墨家子弟。”
白信一眼便认出了那路剑法的来历——正是墨子剑。
只是对方所使的招法,比起系统所授的版本显得粗疏不少,剑意也未臻精妙。
但足以断定其身份:李牧身边竟有墨家之人随行。
蒙恬略显诧异:“墨家向来主张兼爱非攻,怎会涉足战事?”
王离沉吟道:“这墨家子弟或许是赵人。
眼见故国将倾,终究按捺不住,回来护卫家邦。”
这般解释倒也合理。
众人随即转念一想:将军既识得墨家剑法,莫非也曾与墨家有所渊源?既然将军能在秦军效力,墨家有人助赵似乎也不足为奇。
念头闪过,他们又将视线投回山下。
“李将军,他们确是铁了心要取我等性命。”
年轻男子挥剑刺倒一名逼近的士兵,继续说道:“此时若回邯郸,只怕步步杀机。”
李牧指挥残部且战且退。
起初两百余亲兵,此刻已折损过半;而围剿他们的两千赵军,仍剩七八百人。
以寡敌众,竟能搏杀至此,足见李牧用兵之悍勇。
“不回邯郸,又能去往何处?”
李牧双眉紧锁。
年轻男子剑锋再染血光,低声道:“不如尽歼眼前之敌,再返井陉诛杀颜聚。
我军在井陉尚有十余万将士,足以夺权易主——如今那位昏聩无能,赵国当由将军执掌,方可固守山河。”
“断不可行!”
李牧斩钉截铁。
他绝不会行**之事,更不可能背弃赵国。
此刻他心中所念,仍是返回都城澄清误会,再辅佐君王死守疆土。
然而眼下境况……这念头恐怕终将落空。
即便杀尽眼前追兵,他们也难脱困局。
年轻男子轻叹一声,剑光掠处又倒两人。
战至最后。
李牧身侧仅余二十余人,围杀的赵军士卒则溃逃十数名,厮杀声渐渐歇止。
见追兵退去,众人暂得喘息之机。
然而未及放松,侧旁林间忽传来整齐步履之声。
“李将军果然神勇。”
白信率众自山道而下,将李牧等人围在当中,拱手叹道:“以两百之众抗击两千兵马,竟能战而胜之。”
李牧早已察觉白信的到来。
即便击退赵军再逃,也不过是徒劳挣扎。
他索性驻剑而立,沉声道:“白将军好算计。
从那封书信开始,便已布下此局——好一招离间之计。”
白信身影出现的刹那,年轻男子心中已如明镜般透彻。
“仅凭一封书信,岂能成事?”
白信嘴角噙着笑意,“邯郸城内,若无郭开丞相暗中相助,一切又岂会如此顺利?”
“竟是那奸佞!”
听闻郭开已然背弃赵国,李牧胸中恨意翻涌,几乎要将牙关咬碎。
偌大一个赵国,竟要葬送在此等宵小手中。
早知今日,当初便该拼却一切,先斩了那祸国之人!然而此刻再多的悔恨与愤怒都已无用,他若身死,赵国的天,怕是顷刻间便要塌了。
“李将军,随我归秦如何?”
白信向他抛出了招降之语。
李牧对眼前这秦将的诡谲手段固然痛恨,却也不得不钦服其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