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赵军士卒都明白这座城池的分量。
弓弦震颤,箭矢离弦;滚木礌石挟着风声砸向云梯与冲车;弩机张满,投石索呼啸。
然而秦军仿佛不知死亡为何物,守军的抵抗愈烈,他们的攻势便愈凶。
楼车上的弓手开始还击,箭雨泼向城堞后的赵卒。
云梯上,兵士高举盾牌,顶着弩箭与砸落的石块,踏着同袍的尸身向上攀爬,前赴后继。
即便如此,秦军伤亡依旧惨重——守城者终究占尽地利。
白信此前经历的皆是**。
初次目睹攻城景象,眼见己方兵卒,尤其是冲在最前的“陷队之士”
如癫似狂地扑向城墙,不禁心神震动。
所谓陷队之士,便是先锋死士,亦可称弃卒。
攻城时,他们总是最先扑向云梯。
只要有一人能登上敌城,纵然战死,功勋亦由家人承袭;倘若登城后还能存活,军功翻倍。
正因如此,这些被视为弃卒的兵士,为了功勋与家室,冲杀起来反而比虎狼更凶悍。
“真乃虎狼之师。”
白信暗自喟叹。
古战场的厮杀,竟残酷至此。
“屯长!”
身后传来一声紧绷的低唤。
白信回头,是新擢升的什长田震。
此人与其同批入伍,原是个屠户,宰杀牲畜无数,面对人间血战却难免胆怯。
前两阵厮杀,田震寸功未立,只因同批兵卒中伍长、什长折损甚多,他才得以递补此职。
“怕了?”
白信问。
田震与周遭几名新卒同时点头。
先前**,尚可在乱军中寻隙求生;如今仰攻坚城,箭石如雨,稍有不慎便是贯体而亡,他们握剑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十余名老兵默立一旁,神色如常。
“若是怕了,”
白信沉声道,“待会攻城,务必紧随我身后。
不可落后,更不可擅自脱离。”
此言一出,连那些老兵亦微微颔首——毕竟眼前这位,是曾阵斩五十二人的狠角色。
“擂鼓!续攻!”
中军大纛之下,桓齮的喝令再度响起。
战鼓声陡然转急,如骤雨倾盆。
第二梯队的兵卒终于要动了。
白信正在此列。
嗜战的血在他腔子里奔涌,几乎按捺不住。
“跟紧我——”
他拔出长剑,声如裂帛,“杀!”
“血怒,起!”
“战魂,燃!”
白信在心底低喝。
无形的杀伐之气自他周身荡开,身后三十五名士卒同时呼吸一窒,随即眼底烧起灼人的火光,胆气横生,紧随着那道背影扑向城墙。
一架云梯斜倚墙头,梯顶离垛口尚余数人高的空隙——这是攻城的巧思:守军探身难及,攀城者却可借力而上,梯身因此稳如磐石。
白信抄起一面残盾,率先踏梯。
“我先登,尔等紧随!”
话音未落,箭镞已如骤雨击打在盾面。
“屯长,让我来!”
田震抢上前。
“退下!”
白信厉声截断,身形已疾攀数阶。
盾牌在连续格挡中木屑纷飞,他浑然不顾,只回头喝道:“跟上!”
士卒们见主官如此悍勇,胸中血气翻涌,再无迟疑,逐级疾追。
“秦狗上来了!掷石!”
垛口后响起赵卒的嘶喊。
两块十余斤的城石被合力推落,挟着风声砸向白信头顶。
“开!”
白信举盾迎击,臂膀筋肉虬结,竟将石块硬生生震偏。
盾面应声裂开大半,他索性以残盾护住头颈,在箭雨中再度腾身。
“屯长当心——!”
惊呼自下方炸响。
白信猛抬头,只见城楼阴影中坠下一面巨物:木板镶满狼牙铁钉,四缘寒刃森然——正是守城凶器“狼牙拍” 。
那拍子以粗绳悬于木架,可收可放,此刻正携着千钧之势朝他压来。
白信瞳孔骤缩,体内那股狂暴之力再度奔涌。
他本可动用“辉月”
化险,却忽生一念:这具身躯的极限,究竟在何处?
“破!”
他竟以半片残盾悍然上迎。
盾牌在撞击中彻底迸碎,狼牙拍被巨力撞得斜飞出去,刀刃却已刮过他的左臂。
鲜血瞬间浸透衣袖,他却似未觉痛楚,反而借势再登数阶,嘶声长喝:
“登城——!”
在狂战之力的笼罩下,伤痛反而化作力量的源泉。
白信已感觉不到手臂的撕裂,他猛然震开沉重的狼牙拍,剑刃随之出鞘,凌空划出一道寒芒。
绳索应声而断。
那巨大的拍器向着城下坠去,而他已再度向上疾掠。
“随我登城!”
鲜血顺臂淌落,他却恍若未觉,身影如电,转瞬已至云梯顶端。
守城的赵卒怔住了,眼睁睁看着这人撞飞巨石,又震落远比巨石沉重的狼牙拍,一时竟忘了动作。
就在他们愣神的刹那,白信已翻过垛口,剑光闪处,两名赵卒颓然倒地。
“跟上屯长!”
田震与其余兵士在下方目睹这一切,心头震撼无以复加——他们的这位屯长,强得近乎非人。
邻近另一架云梯上,正率部准备攀城的李信也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自问若面对那样的狼牙拍,绝无可能将其震开,唯死而已。
可白信做到了。
那根本不是常人所能为。
白信连斩数人,回望时,田震等人已陆续跃上城头。
“守住此处!”
他横剑立于云梯出口,前来阻截的赵卒接连扑至,又接连倒下。
当第十五具**滚落阶前时,周围的赵军已无人敢再上前。
这个秦军的屯长,宛如修罗。
“杀——”
白信麾下三十五人尽数登城,受他战意牵引,士气如沸。
“随屯长杀敌立功!”
一名兵卒嘶声大吼,其余三十四人热血奔涌,紧随白信冲向敌阵。
赵军在城楼上的防线顷刻被撕开缺口。
此段城墙一旦失守,云梯上涌上的秦卒便越来越多。
“跟上白屯长!”
后来登城的秦兵一眼认出那道所向披靡的身影,纷纷汇入其身后。
跟随他,不仅能活,更可争功——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生出这般念头,朝着溃乱的赵军掩杀而去。
白信手中那柄经过强化的秦剑锋锐无匹,剑光所至,敌刃如腐木般断裂,紧接着便是躯体被洞穿的闷响。
他不知自己斩了多少人,只凭那狂战中汲取生机的异能,臂上伤口已悄然收拢,血止肤合。
为记战功,他每杀一人便削下其右耳,随手纳入腰间的布袋。
身后三十五人如狼似虎,随他一路向前推进,所遇之敌皆不能挡,城头这一段,竟被杀出了一条血路。
城墙之上,血色如泼墨般一路蔓延。
这支队伍自东向西横扫而过,竟无一人折损。
每斩一敌,他们眼中的战意便炽烈一分,仿佛饮血能添其气力。
赵军士卒望见那一片压来的黑影,无不两股战战,向后溃缩。
“王将军,你帐下那个白信,究竟是什么来历?”
李信奋力劈开最后一名挡路的赵卒,跃上城楼时,气息已有些不稳。
他望向远处那道在敌阵中卷起腥风的身影,又回头看向刚刚登城的王离。
秦制,五百主便可称将军,配短兵五十——那便是最贴身的亲卫。
王离怔了一瞬,摇头苦笑:“我也想知道。
此刻的他……简直像尊杀神。
快跟上去,莫让他把功劳全揽了!”
话音未落,他已率亲兵冲向白信所在的战团。
“跟上!”
李信从齿间迸出这两个字,心底最后一点疑虑已被眼前景象碾得粉碎。
白信冲杀得太猛、太凶,竟引得大半已登城的秦卒自发随他而动。
赵军不得不将主力调来围堵,却如堤坝拦洪,一触即溃。
紧接着,王离、李信等第二批五百主纷纷率部压上。
两道黑色浪潮,彻底淹没了赤丽守军的防线。
连第三批预备的兵力都无需动用。
白信在乱军中撕开一道缺口,目光如铁钉般锁死了赵军主将赵源。
“你的头,我收了。”
剑锋抬起,直指敌将。
斩将之功,倍计勋爵。
赵源只觉得后颈一凉,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了魂魄。
他颤手指向白信,声音变了调:“杀……杀了他!先杀此人!”
那根本不是人,是柄会走动的屠刀。
可赵卒比主将更惧。
见白信踏步而来,竟齐齐后退,戈矛都在发抖。
“上啊!快上!”
赵源嘶喊着向后退缩,鞋跟磕在砖石上咯咯作响。
白信喉间滚出一声低笑,森然如冬夜裂冰。
他骤然前突,剑光泼洒而出。
前排赵卒本能地挺戈刺去,却见寒芒过处,戈头尽断。
人影已撞进阵中,护在赵源身前的亲卫尚未看清来势,便已头颅飞起。
杀神。
真是杀神降世。
赵源转身欲逃,才迈半步,身后风啸已至。
他最后看见的,是颠倒的城墙与天空,以及一具无头的躯体缓缓跪倒。
“杀——!”
白信探手抄起那颗头颅,高举过顶。
“杀!杀!杀!”
他那三十五名部属率先吼出声来,嗓音嘶哑如破革。
其余秦卒被这吼声点燃,热血冲颅,纷纷咆哮着扑向溃散的赵兵。
主将既殁,赵军残存的士气轰然崩塌。
刀戈坠地之声四起,再无一人敢举兵相抗。
赤丽的城头,很快便落入了秦军手中。
士兵们望向白信的目光里,已悄然混入了面对神魔般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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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齮望见第二梯队的士卒将赵军旌旗砍倒,黑底玄鸟旗在城楼上缓缓升起,便知赤丽城头已然易主。
“撞开城门!”
城楼虽陷,城内赵军残部仍在抵抗,欲控全城,必先破门。
号令既下,操控冲车的兵卒齐声发力,巨木一次次轰向厚重的城门。
砰——
最终一声裂响,城门向内崩开。
数百陷阵死士自门隙涌入,与门内赵军短兵相接,血战片刻,城门亦彻底落入秦军掌控。
“全军进城!”
桓齮挥剑前指,亲率大军向城门压去。
秦军如黑潮般涌入城内,逢敌便斩。
城楼失守,城门洞开,赤丽守军溃不成军,终遭全歼。
四门皆被控制,城中残余反抗亦被逐一肃清。
桓齮刚踏入城门,便见白信自城楼步下,周身浴血。
王离、李信等人默然随在其后。
白信周身弥漫的杀气,竟如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身后拖着整片尸山血海。
桓齮从军多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身旁副将上前低报:“将帅,据城楼部将所言,此番破城首功当属白屯长。”
“赵军主将赵源亦被他阵斩。”
副将目光落向白信手中唯一提着的那颗头颅。
桓齮胸中一畅,自己竟真掘出了一柄绝世利刃,不由朗声道:“好!速命人核记战功,本帅要亲眼看看,此子今日究竟创下何等战绩。”
白信似有所感,抬首正迎上桓齮目光,他默然拱手一礼,随即转身随兵流向城外大营归去。
“都还活着?”
白信扫过身侧一张张染血的面孔。
什长侯文山嗓音发颤,却掩不住激奋:“屯长,我等三十五人,无一阵亡!我……斩了三人。”
入伍近岁,这是他首次刃染敌血。
三十五人,人均竟斩敌首两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