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城池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已有兵士开始搬运尸首,以防腐臭引发疫病。
王翦转头望见白信,朗声笑道:“白将军此刻倒像个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人!”
“沙场征战,难免如此。”
白信抹了把脸上半干的血渍,目光扫过黑压压的降卒,“这些便是全部了?”
王翦颔首:“白将军以为该如何处置?”
“若依我意,自然尽数斩首。”
白信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寻常事。
这些头颅不仅是战功簿上的数字,更是他通往更高处的阶梯。
不过最终决断之权,终究在王翦手中。
王翦沉吟片刻,摇头道:“杀孽过重,终究有伤天和。
我欲暂且收编,充作劳役——修筑楼车、转运粮草皆可用之。
将军以为如何?”
白信思忖少顷:“倒也妥当。
只是需严加管束:兵器尽数收缴,每日只供一餐,不令饱食。
如此即便有人心怀异志,也无力作乱。”
“甚善!”
王翦抚掌,随即着手安排降卒整编事宜。
城中接管诸事自有王翦统筹,白信只需听令而行。
待一切暂告段落,夜色已深如墨。
军法官举着火把在营区间穿梭核验战功,白信将记功竹简交给亲卫罗庆呈报后,方才洗净周身血污,草草用过饭食。
随后他奉命驻守南门,井陉之战至此尘埃落定。
城池虽已平定,城墙根处仍萦绕着散不去的铁锈气味。
几个年轻士卒从厮杀亢奋中缓过神来,正扶着墙根呕吐不止。
“末将拜谢将军提携之恩。”
南门城楼之上,李信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
他感念的是白信给予的这个崭露头角的机会。
白信随意倚着垛口坐下,摆手道:“是你自有本事。
换作庸碌之辈,纵有机缘也抓不住。”
身旁的蒙恬点头附和:“将军所言极是。
追随将军麾下,建功立业确比别处容易许多。”
“去吧,仔细巡视防务。”
白信挥退众人,独留下李稷。
夜色中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铁:“今日我屠戮赵卒如刈草芥,你都看在眼里。
作何感想?”
李稷俯身行礼,声音平稳:“我唯主人之命是从。
至于赵国人的生死,与我无关。”
白信心中微动,想试探那无形枷锁是否仍牢牢缚着此人。
见李稷神色恭顺,眉目间并无异样,他暗自点头,又道:“你可有法子联络上墨家其余子弟?”
“能。”
李稷答得干脆。
白信略一沉吟:“眼下已是八月末。
你便去传话,让愿来的人明年二月前后齐聚咸阳。
人越多越好——至于缘由,便说是为‘墨子剑法’。
我的事,不必隐瞒。”
“现在动身?”
“明日城门开启时再走。
明年二月前,必须到咸阳见我。”
“遵命。”
李稷垂首应下,退到一旁。
四下静寂后,白信阖目凝神,心中默唤:“展开属性。”
几行字迹浮现在他意识深处:
宿主:白信
阶位:四
名号:左更、五官都尉、人屠
功勋:一千零二十四
**:长生诀、墨子剑法
异能:狂暴(高阶)、狂战(中阶,七成)、辉月(初阶,五成五)、奴役(初阶,六成)
“千余人……”
瞥见功勋之数,他心头掠过一丝快意,继续默念:“狂暴注两百,狂战注两百,辉月注两百,奴役注三百。
余下的,全淬肉身。”
“注灵已成。”
一道无感情的声响回应:
“狂暴汲取之效提至四成五,护体之能达一成五。”
“战意所及,五十五步内皆受侵扰。”
“辉月免伤之时延至三十五息。”
“奴役晋至中阶,慑服之机增至两成二。”
“力、御、速各增一百四十二。”
**淬体完毕,白信再观成就之榜。
“嗜杀如狂”
一项已然亮起——累计斩敌逾七万。
他暗自估量:待攻破邯郸之时,“尸横遍野”
的十万之数想必也能达成了。
“领赏。”
他心念一动。
“获赐‘器物淬炼’一次。”
成就所予多是随机,而这“器物淬炼”
出现最频。
身边尚有何物可淬?
他环顾四周,见无人留意,便自虚空之中取出一柄长剑,心中默诵:“淬炼。”
剑身掠过一线幽光,转瞬即隐。
外形如旧,分量却沉了许多,内里质地已截然不同。
白信信手挥剑,向旁侧城墙青石削去——
锋刃划过砖石,如同热刀切入凝脂,断面光滑如镜。
“好一把利刃!”
白信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他将长剑收回虚空之中,继续沿着城垛巡视。
沙场征伐,终究还是横刀更为趁手。
虽说将帅皆以佩剑彰显威仪,但真正搏命时,讲究的是实用。
他向来只取实在之物。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章邯抱拳禀报:“将军,此役铁鹰锐士阵亡一百一十人,重伤三百二十人——其中四十四人已不能再战。
轻伤者逾千,幸有将军所赐金疮药,不日便可愈合。”
战争总要见血。
折损百余人,再添数十残躯,这些都在白信预料之中。
“回营后,我那份斩获赏赐,照旧分给阵亡弟兄与伤残锐士。”
他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声音很平,“他们是为我流的血。”
这已不是头一回了。
他能做的,也不过这些。
所幸阵亡锐士若有爵位在身,只要大秦不倾,家眷总不至于断了生计。
章邯低下头:“末将等亦愿分出部分赏赐,略尽心意。”
“量力而行便好。”
白信摆了摆手,令众人退下歇息。
他独自留在城头,夜色漫过砖石,又渐渐褪成青灰。
晨光初露时,王翦召众将商议。
决议很快落定:直取邯郸,留杨端和镇守井陉。
恰在此时,蒙武军报亦至——邺城久攻未下。
司马尚笃信李牧方略,非颜聚之流可比,只固守不出,与蒙武僵持。
郭开的矛尖暂且只对准李牧,尚未波及司马尚。
邯郸已近在咫尺。
王翦定下两日后挥师南下。
——
邯郸城内,接连收到两份井陉军报。
第一份关乎李牧生死——然李牧已遁走,颜聚尚不知其结局,只含糊写道“李牧不知所踪” 。
第二份由溃兵带回,仅八字:颜聚伏诛,井陉已破。
两份急报前后脚送入宫中,相隔不过半日。
第二封军报展开时,赵迁即刻急召郭开等人入宫。
井陉既破,秦军兵锋转眼便至邯郸。
赵国命脉,已悬于一线。
殿中群臣闻讯,除郭开早有盘算外,无不惶然失色。
公子嘉出列高声道:“大王,当务之急,是迎李牧将军回朝!”
“不可!”
郭开尚不知李牧已死,慌忙劝阻:“若李牧归来,必生祸端,请大王慎重!”
赵迁急得跺脚:“此刻还提什么李牧!秦**眼便至,寡人该如何是好?你们速速献策!”
还能有什么对策?
眼下已是山穷水尽。
早前遣往魏国的使者,几乎被魏王逐出宫门。
魏王明言,绝不发兵救赵。
邯郸以北防线尽数瓦解,南边仅余司马尚独力苦守。
又逢大旱,粮草将尽,那些朝臣只顾自家性命,谁还念及卫国守土?
“郭开,你来说!”
赵迁直指郭开喝问。
郭开瑟缩着支吾:“臣……臣亦无计可施啊!”
“难道寡人……难道赵国就要亡了?”
赵迁此刻,仿佛尝到了当年韩王安的绝望。
众人议论终日,仍是一筹莫展。
赵迁只得挥退群臣,独自瘫坐在空荡的大殿中。
公子嘉回到府邸。
“公子,燕太子丹有回音了。”
一名心腹迎上前,递来一卷帛书。
公子嘉展读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亮光,急问:“我们的人准备得怎样?”
“已在城外聚齐两千死士,随时听候公子调遣。”
“好!”
公子嘉压低声音:“邯郸必破,若想存续赵氏血脉,唯有趁秦军合围前脱身。”
心腹疑惑:“既然一切就绪,为何不禀报大王同行?”
“万万不可!”
公子嘉私心翻涌——那本该属于他的王位,早已被赵迁夺去。
他冷声道:“大王宠信郭开,而郭开恐已暗通秦国。
若让大王知晓,郭开必得风声,到时谁都走不成。”
“燕国虽与赵国有旧怨,但燕太子丹当年质于秦国,竟能冒险逃归,足见其抗秦之志。
我本只是试探,未料他真愿相助。”
他顿了顿,挥手道:“你去整备人马,明日便出邯郸,北赴代地,再图复国!”
这已是他们仅剩的路。
——
王翦拨予杨端和五万兵马镇守井陉,自率大军南下,直扑邯郸。
白信随军而行,心中掠过史册所载邯郸之战的种种细节。
他唤来李信,下令:“你领一万轻骑北上,逼近燕境,于代地一带埋伏。
若行事周密,或可建奇功。”
“这是何故?”
李信不解。
白信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投向帐外渐沉的暮色:“赵**室必有残部逃往代地,向燕国求援。
你若不愿前往,我可另遣他人。”
李信闻言一怔。
近日并无新的军情呈报,将军何以断定赵人会北遁代郡?他沉默片刻,终是拱手道:“末将领命。”
**分兵之后,白信随王翦大军继续南行。
数日后,邯郸城墙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
城头守军望见黑压压的秦军阵列,立即擂鼓示警,箭垛后方很快布满**手的身影。
王翦并未急于攻城。
长途奔袭的士卒需要休整,此时强攻绝非良策。
恰在此时,邺城战报再度传来——蒙武仍在城下与司马尚对峙。
这位赵将虽不及李牧用兵如神,却将守城之术发挥到极致。
高墙深堑化作铜墙铁壁,死死拖住北上的秦军铁骑。
“若蒙武将军能破邺城北上,邯郸三日可下。”
王翦将绢帛掷于案上,叹息道,“如今这城墙,怕是要费些周折。”
王贲上前一步:“唯有围而不攻,待其粮尽自溃。”
“正该如此。”
王翦颔首,“邯郸若破,邺城守军必失战心,届时赵国全境可传檄而定。”
帐中烛火忽然一晃。
“末将有一计,或可助蒙将军破局。”
白信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愿率锐士夜袭邺城。”
“夜袭?”
王贲蹙眉,“如何行事?”
王翦眼中精光一闪,已然会意:“蒙武自南攻城,北门守备必然松懈。
你是想趁夜色潜入,在城内制造混乱,接应大军破城?”
“正是。”
帐内陷入沉寂。
良久,王翦沉声道:“四千对一城,若被发觉便是死地。
白将军可有把握?”
烛光映亮白信半张脸庞:“昔年攻韩,五千锐士曾牵制十万敌军全身而退。”
他转向王贲,“此事,王贲将军应当记得。”
王贲默然点头,指尖轻叩剑鞘:“可城池非比旷野,此番不同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