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信沉吟片刻,又道:“若我趁夜行动前,先遣人告知蒙将军从南面佯攻,届时邺城守军必被牵制于南墙,北侧防备自然空虚。
纵使偶有惊动,亦不足为虑。
二位将军以为此计如何?”
“可。”
王翦略作思量,颔首应允:“白将军打算何时启程?”
白信抬眼望了望天色,又估量着邯郸至邺城的行程:“明日黎明动身,黄昏前当可抵达邺城郊野。
途中休整一二时辰,亦能遣使联络蒙将军。
入夜时分,恰是动手良机。”
王翦肃然叮嘱:“一切以安危为重。
若遇险情,速向南面蒙将军处靠拢。”
他膝下孙儿王离亦在铁鹰锐士之中,父子二人皆不愿见其涉险。
“末将明白,静候佳音便是。”
白信得了准允,当即回营传令。
翌日只携一日口粮,轻装疾行,务求一夜破城。
若事不谐,便转赴蒙武军中,协攻邺城。
晨光初露时,人马已离营出发。
及至午后,邺城轮廓渐现于地平线上。
白信命全军隐入城外密林,暂不显露行迹。
“蒙恬,你速往南面大营面见蒙将军,禀明今夜方略。”
他迅速分派任务,顺势接过蒙恬麾下千人之指挥权,“其余人等就地休整,待夜色深沉。”
蒙恬仅率亲卫数骑,绕城往南而去。
林间锐士皆未起炊,只默默嚼食怀中干粮。
众人倚树闭目,蓄养精神,唯闻风过叶隙的窸窣声响。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觉已近二更将尽、三更欲起之时。
“将军,南边有动静了。”
前方哨探悄声回报。
白信率众潜行至城垣近处。
虽相隔尚远,南墙方向隐约传来金戈交击与呐喊之声——蒙恬显然已将消息送达。
“将军,这高墙如何上去?”
王离仰望着夜色中巍峨的城楼。
为免打草惊蛇,他们并未携带云梯。
城墙之上,数十守卒执火巡行,光影在垛口间往复流动。
“取绳索来。”
白信早有准备。
田震应声呈上数卷特制麻绳。
众人未举火把,仅借城头摇曳的灯火辨物。
绳端铁钩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像蛰伏的兽齿。
夜色浓稠如墨,白信的瞳孔却已适应了这片黑暗。
他将绳索牢牢系在箭尾,取出一张硬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头。
守军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闷,待那一队士兵转过垛口,他指尖一松,箭矢破空而去,深深楔入城墙砖石的缝隙。
他试了试力道,绳索绷紧如弦,随即又是四箭**,五道黑影垂悬而下。
“王离、罗庆、章邯、田震,随我先上。”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待我们清出路来,固定好绳索,余下的人速速跟上。”
话音未落,他已抓住绳索,体内一股绵长醇厚的内息流转周身,身形如猿猴般轻捷上攀,瞬息间已至墙头。
他并未立刻翻越,而是伏在阴影中,静待下一队巡卒转身的刹那。
身影如鬼魅般掠上城楼,刀光几不可见地闪过,几名赵卒便悄无声息地瘫软下去。
细微的动静终究惊动了旁人。“秦军!是秦军!”
惊惶的呼喊划破寂静。
眼见登城者仅有一人,附近的守军立刻持戟涌来。
白信手中长刀化作一片寒光,接连放倒数人,此时王离与章邯等人也已翻上城垛。
“一个不留。”
白信令下,人已再度杀入敌群。
城楼上这数十守卫,转眼间便被肃清。
城下的赵军终于察觉上方异动,喧嚣声起,数百兵卒持刃涌上阶梯。
“快固定绳索,接应下面的人!”
白信将身上剩余的绳索抛给同伴,目光已锁死通往城楼的甬道。“我去阻敌。”
眼见黑压压的赵军已冒出头来,他提刀迎上,刀锋破风之声凄厉。
王离急喝道:“田震、罗庆,继续绑绳!章邯,随将军迎敌!”
“杀——!”
章邯一声暴喝,紧随白信身侧,撞入那一片刀枪林立之中。
***
三人如礁石般挡在甬道口,承受着赵军潮水般的冲击。
田震与罗庆手下不停,将更多绳索牢牢系在垛口。
下方,任嚣等将领已抓住垂下的绳索奋力上攀。
随着更多绳索固定,二十余名黑衣锐士接连跃上城头,刀光出鞘的铮鸣连成一片,毫不犹豫地汇入白信身后的战阵。
白信心中默念,两股无形的力量悄然荡开。
近身的锐士们眼神骤然变得炽烈,战意如沸,杀气凝若实质。
攀上城头的黑衣身影越来越多,罗庆与田震将固定绳索之事交予后来者,反手抽刀,纵身杀入战团。
邺城南面,攻防之战正酣,杀声震天。
而这北城,原本守备薄弱,城上城下不过三千余人,此刻却成了决定胜负的隐秘缺口。
越来越多的秦军锐士攀上城头,赵军守卒节节败退。
白信一路杀至城楼之下,将赵军在此处的营垒彻底击穿。
三千余守卒仅剩数百人得以脱逃,溃不成军地涌向城南。
“上城者已有多少?”
白信未回头,沉声问道。
“三千余人。”
罗庆应道。
白信下令:“任嚣留守,统率未登城锐士固守此门。
已登城者,随我直取南门。”
“遵命!”
众人齐声应答。
稍作整队,白信率领铁鹰锐士疾奔南门。
那数百溃逃赵卒脚程不及锐士迅捷,不久便被追上,尽数殒命刀下。
南门已近在眼前。
夜色深浓,蒙武大军正在城外猛攻,白信率众隐于门旁屋舍阴影中,未曾暴露行迹。
向外望去,只见城楼上守军正竭力抵御秦军,城下尚有士卒以巨木抵住门扇,防冲车撞击。
城门两侧空地上扎着几处简陋营帐,火光摇曳。
“先焚其营,制造乱象,再夺城门,接应蒙将军入城。”
白信定计,提刀率先杀出。
身后锐士紧随而上。
营边赵卒正自忙乱,昏暗中误以为来者是己方援兵,竟容他们轻易闯入。
火把掷向帐顶,顷刻烈焰腾起。
“营帐走水了!”
城门处的守军见状,有人慌忙折返城楼,有人提桶欲救。
本已疲于应付城外攻势,此刻更显左支右绌。
白信率众从火光中杀出,终于被部分赵卒识破。
“是秦军!城内何来秦军?”
“不好!秦人已杀进来了!”
“速报司马将军——”
惊惶叫喊未绝,白信已斩倒几名嚷得最响的赵卒。
“夺门!”
他率先突至城门内侧,其余锐士如影随形。
王离振声喝道:“来人助我!”
白信挥刀清除抵门赵卒,王离与庚武则带人奋力搬开堵门巨木。
守军见状拼死来抢,任嚣与张唐却分从左右率锐士截杀而出,牢牢控住城门通道,将反扑的赵卒挡在外围。
幸而此刻赵军主力皆集于城楼之上,城下不过数千人,锐士们非但守得稳固,更渐渐向前压去。
白信横刀立于赵军阵前,战意如沸水般蒸腾开来,锐士们紧随其后,将那些试图夺回城门的敌兵逐一斩落。
片刻之间,脚下已叠起层层躯骸,血水漫过砖缝,将地面浸成暗红。
赵军士卒被这气势所慑,竟再无人敢向前一步——眼前这些秦人,个个都似从炼狱踏出的修罗,刃口饮血,不知倦怠。
“退!”
王离带人清空门后障碍,厉声高喝。
锐士闻令疾撤。
轰——
城外冲车重重撞上城门,木裂石崩,终于洞开。
“速进!”
外头传来秦将的吼声。
数十兵卒涌上,将破口奋力拓宽。
王离怕误伤同袍,朝外朗声道:“铁鹰锐士在此!请将军入城!”
“王兄,我至矣!”
当先踏入的正是蒙恬,身后数千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城门甬道。
他目光一扫,又扬声道:“将军,蒙恬前来!”
白信回身举刀,刀锋映着火光:“杀出去!”
“杀——”
应和声震彻通道,秦军如决堤洪流冲出城门,扑向城下尚在惶然的赵军。
城楼之上。
“将军!营区火起!”
一名赵卒踉跄奔来急报。
司马尚还未及开口,又有一人仓皇扑至:“将军,北门已破,秦军夺了城门……”
话音未落,第三名传令兵已跌跪阶前,声音嘶裂:“将军——城破了!”
三道急报接连砸下,司马尚只觉耳中嗡鸣,城楼下方已传来翻江倒海的喊杀。
他扶垛下望,但见玄甲秦军果然已破城而入,正沿街巷席卷而来。
“北门……怎会从北门攻入?”
司马尚浑身一冷,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攥住心脏:
“莫非邯郸已失?”
这念头令他四肢发僵。
可眼下情势已容不得细想——秦军入城后径直扑向城楼,其他方向的守军虽匆忙赶来南门支援,却被蒙武所部截杀冲散,阵势全乱。
司马尚之才,原不及李牧。
面对如此崩局,他只觉头皮发麻,手足无措。
邺城,终究是守不住了。
“司马尚在此!”
一声断喝自不远处炸响。
蒙恬率锐士踏阶而上,目光如锁,直直钉在司马尚身上,一路劈开拦阻杀来。
司马尚猛醒,急呼:“快走!”
他不想死于此地,转身便往城楼另一端逃去。
可才奔数步,王离已从彼端提刀登楼,与蒙恬一左一右,将他并亲卫团团围在垛口之前。
退路已绝。
血色浸透了邺城的每一寸砖石。
残余的赵军守卫在秦军铁蹄下接连倒下,哀嚎与刀剑碰撞声渐渐稀落,终归于死寂。
蒙恬与王离几乎同时策马冲向那最后的抵抗中心,剑光交错间,蒙恬的长戈率先掠过——司马尚的头颅应声而起,被他牢牢抓在手中。
“司马尚已死!”
蒙恬的吼声穿透了弥漫的硝烟。
仍在挣扎的赵兵闻声望去,只见那颗熟悉的面孔高悬于戈尖,双目未瞑。
最后一丝战意如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兵器坠地的声响此起彼伏,幸存者们跪倒在血污之中,向步步逼近的黑色洪流垂下了头颅。
蒙武接受了这场迟来的投降。
白信扬起手臂,所有锐士如潮水般止住冲杀,沉默地退至城墙之下列阵。
北门处的任嚣也率部向南汇合。
当最后一缕抵抗的痕迹被抹去,邺城彻底陷入了秦军的掌控。
破晓的天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
***
战事平息时,天色已彻底明亮。
清点后的伤亡数目被呈报上来:又有数十锐士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伤者更众。
白信默默听完禀报,转身走向蒙武所在的营帐。
“此战多亏白将军破局。”
蒙武迎上前,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感佩,“若无将军奇策,我等恐怕至今仍被拖在漳水之畔。”
身旁的羌瘣重重抱拳:“司马尚凭邺城顽抗多月,我军寸步难进。
将军一来,僵局立破。”
“分内之事罢了。”
白信摆手,转而问道,“眼下兵力还剩多少?”
“约八万人。”
蒙武早已核验过竹简,“上将军既已兵临邯郸城下,我军休整半日便即刻北上。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