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信面上掠过一丝窘迫,原来同袍眼中自己只是个只懂厮杀的莽夫。
他摇头失笑:“我这点狠戾,全数留在了沙场之上。
战场之外,那些百姓的苦状,实在令人不忍。
况且大秦既已拿下赵国疆土,总需在民间挣得几分人心,日后治理方能顺畅。
若大王因此降罪,我一力承担便是。”
王翦沉吟片刻,觉得此言在理。
大秦凭刀剑取赵地,确需以仁名安抚民心。
他颔首道:“大王当不会怪罪。
即便真有责罚,你我同担便是,至多削些爵位官职。
我这便吩咐下去,在城中设粥棚,先解百姓饥馑。”
秦军粮草充裕,邯郸人口虽众,分拨部分救济并非难事。
甚至无需动用军中储粮——王翦从赵**宫与郭开等权贵府邸中抄没的存粮堆积如山,足以支撑全城百姓两个多月的粥食。
接管赵国后赈济本是题中之义,春耕虽误,秋播却已开始。
前几场雨水润泽了土地,只要熬过眼前青黄不接的时节,待秋粮收获,**自解。
听闻秦军开仓施粥,邯郸城内外的百姓皆是将信将疑。
秦人残暴、嗜杀成性的传闻深植人心,怎会突然施恩?粥里是否下了毒?种种猜忌在人群中蔓延。
然而当热汽蒸腾的粥桶被抬到街边、城门处时,无数道目光被牢牢钉住了。
饥肠辘辘的人们喉结滚动,眼中交织着渴望与恐惧,只敢远远望着,不敢上前。
“横竖是个死!”
终于有人捧着破碗冲出人群。
与其饿死,不如做个饱死鬼。
在众目睽睽下,他走到秦军面前,哑声道:“赏碗粥吧。”
盛粥的士卒麻利地舀满他的碗。
竟真给了。
那人顾不得烫,狼吞虎咽顷刻吃尽,抹着嘴道:“可以杀我了。”
“为何要杀你?”
白信恰巡视至此,闻言笑道:“大秦兵锋所向,只诛赵室与士卒,从不屠戮平民。
为一碗粥**?这等蠢事我们可不做。
看你尚未饱足——再给他添一碗,吃完便回家去。”
士卒又盛了满满一碗递上。
“真……真不杀我?”
那人双手颤抖着接过粥碗,滚烫的温度透过陶壁传来。
他忽然红了眼眶,哽咽道:“多谢将军……”
粥碗见了底,他才觉出眼眶的热意来。
胃里沉甸甸的暖意让他有些恍惚,上一次这样踏实地填饱肚子,竟记不清是何年何月了。
秦军的粥棚竟是真的,米汤浓稠,热气腾腾,喝下去后腹中没有传来预想中的绞痛,只有一股让人安实的暖流。
他愣了片刻,忽然拔腿就往回跑,得赶紧告诉巷子里的老邻旧亲。
原先远远观望的人群,此刻像沸水般翻腾起来。
消息长了脚,眨眼间窜遍了邯郸城内外。
各处的施粥点转眼便围满了人,陶碗木钵排成长龙。
灶火不熄,大釜里的粥浆翻腾着白汽,后勤的兵卒往来添水加米,竟有些应接不暇。
“白将军这一着,是为大王在赵地种下了人心。”
王翦随在白信身侧,望着井然有序的长队,低声叹道,“往后治理这片土地,便多了几分根基。”
白信目光掠过那些低垂的、专注喝粥的头顶,语气平缓:“不过是见不得人成片饿死罢了。”
王翦一笑:“走吧,将军随我在这邯郸街巷里走走。
往后,这里也是大秦的疆土了。”
两人缓步而行。
暮色渐合,粥棚前安静排队的人群,在渐起的灯火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种沉静的、近乎于踏实的气氛,弥漫在往日惶惶的街衢之间。
——
代地边缘,夜色已浓如墨。
李信按着剑柄,在此处已枯守数日。
山风凛冽,除了偶尔的狼嚎,再无别的动静。
他心下渐生疑虑:白将军的推断,莫非真有偏差?若明日仍无消息,便该拔营回师了。
正思忖间,前方暗影里疾奔回一骑。“将军,有动静!”
斥候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紧绷的兴奋,“约莫两千余人,正朝我方移动,看衣甲制式,是赵人无疑!”
李信眉峰一挑,方才的疑虑瞬间被冲散。
他静立片刻,沉声道:“再探。
全军戒备,准备接敌。”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那支疲惫的队伍渐行渐近,马蹄与脚步声中透着仓皇。
待他们完全进入谷地,李信长剑出鞘,清冷的喝令划破寂静:“杀!”
伏兵四起,火把骤然点亮,将两千余赵军围在核心。
惊呼与刀剑碰撞声顿时炸开。
“怎会……此地怎会有伏兵!”
公子嘉面色煞白,望着近在咫尺的代地边界,眼底尽是不甘。
生机仿佛触手可及,却在最后一刻被硬生生斩断。
秦军如潮水般压下,赵军本已涣散的阵型顷刻崩解。
眼看就要被尽数吞没,北方沉沉夜色中,忽然传来闷雷般的震动。
一片更庞大的、移动的火光出现在地平线上。
“公子!是燕军!燕军来援了!”
绝处逢生的狂喜在残存的赵卒中爆发开来。
燕军铁骑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骤然撞入秦军严密的包围圈中。
阵型顷刻间崩开一道缺口。
“是燕国太子丹的旗号!”
公子嘉眼中骤然迸发出光亮,仿佛绝境中窥见一线天光。
他挥剑高呼:“随我突围!”
李信所率的秦军虽遭突袭,阵脚却未大乱。
眼见燕军势头凶猛,己方渐成夹击之势,他当即勒马喝令:“撤!向南退!”
秦卒闻令即动,在李信的指挥下迅速收拢,如退潮般向南疾驰而去。
公子嘉欲纵兵追击,却被太子丹抬手拦下。
“不必再追。”
太子丹望着远处扬起的尘烟,“先往代地集结。
我此次出兵救你,消息若传至咸阳,燕国便将大祸临头。”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并无悔色。
公子嘉急道:“赵国既灭,燕国岂能独善其身?今**救我,亦是救燕!”
太子丹微微颔首:“你所言不差。
但我须即刻返国,早作抗秦的准备。”
言罢,他调转马头,燕军随之转向北归。
公子嘉望着那面渐远的旗帜,心知唯有暂借燕国之力,先至代地立足,再图复国大业。
他调转马头,随着燕军向北而行。
——
咸阳宫中,邯郸城破的捷报终于送至。
“恭贺大王,再下一国。”
王绾率先躬身贺道。
李斯等众臣齐声应和:“恭贺大王!”
声浪在巍峨殿宇间回荡。
嬴政抚案而笑,韩赵既灭,大秦东出之路又扫清一重关隘。
多年萦绕心头的赵国执念,此刻如烟云消散。
他朗声道:“备驾,寡人要亲赴邯郸。”
——
李信率残部南撤,抵达邯郸时,只见城头已尽插玄黑秦旗。
他寻到白信大营,将遇袭经过细细禀报。
“据溃卒所言,逃脱之人乃是公子嘉。”
李信沉声道,“燕国竟敢出兵干预,公然与我大秦为敌。”
王贲蹙眉问道:“可知领兵者何人?”
李信略作回想:“溃围之时,曾闻公子嘉高呼‘燕太子丹’之名。”
白信闻言目光微动。
燕太子丹——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却不料对方竟会冒险出兵救援赵国公族。
原来公子嘉北逃代地,早与燕国暗通款曲。
“大王与太子丹,不是故交么?”
王贲不解。
燕赵世仇,太子丹此举不仅背弃旧谊,更是公然与嬴政对立。
昔年嬴政为质邯郸,曾与同为质子的燕丹交好。
后燕丹入咸阳为质,情谊早已随世事消磨殆尽。
如今太子丹此举,无疑是将昔日残存的纽带彻底斩断。
北风卷过营旗,猎猎作响。
白信望向远处苍茫山影,心中了然:燕国既已落子,天下棋局又将生变。
王翦放下手中的酒盏,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再深厚的情谊,也经不住时势的磋磨。
大王已连灭韩、赵,燕丹坐立不安是情理之中。
当年他不告而别,仓皇逃回蓟城,便已摆明了立场。”
白信向前倾身:“上将军之意是?”
王翦沉吟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王贲,你领十万兵马,陈兵易水之畔。
去向燕太子要人。”
“遵命!”
王贲毫不耽搁,领命出帐点兵。
马蹄声尚未远去,一名军士便捧着木牍疾步而入:“咸阳急报!”
王翦展开牍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大王已动身前来邯郸。
既如此,我军先至易水施压。
至于燕丹——若他识趣交出赵嘉,尚有转圜余地;若执意庇护……”
他未再说下去,只将木牍轻轻搁在案上。
公子嘉这段插曲,至此暂搁。
即便燕丹顽固不化,也不过是顺势挥师北上的由头。
对王翦而言,扫平燕国并非难事。
眼下要务,乃是稳住邯郸局势,收降周边城邑,静候秦王驾临。
***
数日后,易水北岸。
黑压压的秦军沿河扎营,战旗如云,惊得对岸燕军哨骑飞驰回报。
蓟城东宫之中,太子丹即刻召见太傅鞠武。
“殿下此举,太过急切了。”
鞠武长叹一声,“邯郸已破,公子嘉仅率两千残部北逃。
即便有代郡立足,得我燕国支撑,又如何能与虎狼之秦抗衡?纵使殿下欲施援手,亦不该亲自涉入其中。”
太子丹自然明白其中凶险。
秦军压境本在意料之中,他却并无悔意。“七国已去其二,秦之兵锋迟早北指。
燕秦悬殊,若不及早谋划,他日何以自处?”
“可如今呢?”
鞠武摇头,“秦军已至易水,殿下的谋划却尚未起步。”
什么都来不及准备,战鼓已擂到门前。
或许下一刻,燕国便会步韩赵后尘。
太子丹沉默良久,眼底掠过一道寒芒。“若嬴政身死,燕国之危自解。
在此之前,还请老师周旋父王,设法拖住易水边的王贲,为我争取时日。”
他郑重躬身,“望老师助我。”
这“相助”
二字,所指的自然是刺秦大计。
鞠武缓缓捋须:“老臣年迈,恐难当此任。
不过……我识得一人,名曰田光。
或可为殿下引荐。
此人眼下正在城中。”
“田光?”
太子丹微微蹙眉。
这名字,他确是头一回听说。
鞠武引荐道:“此人名为田光,乃是江湖游侠。”
若在往日,太子丹对这般人物并无好感。
在他眼中,所谓游侠,不过是些散漫不羁的市井之徒,难以约束。
然而眼下图谋之事,却非借此类人之手不可为。
太子丹再度躬身行礼:“恳请先生为我引见。”
“殿下随我来。”
鞠武应道。
此时,城西一处僻静院落里。
田光正与一位剑客对坐院中,举杯共饮。
“荆兄,那盖聂的剑术,当真到了这般境界?”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日后名动天下的荆轲。
他缓缓放下酒盏,目光微凝,仿佛再度看见当日情景:“半月前在榆次,我与他论剑。
言语不合,我曾出言相逊。
他当时只抬眼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