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杯沿,“那眼神竟似淬过火的剑锋,凛冽刺骨。
只一眼,我便觉喉间生寒。”
田光倾身:“之后如何?”
“之后?”
荆轲仰首饮尽杯中残酒,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之后我便寻个由头走了。
性命终究可贵,何苦试探他是否真会出剑。”
田光闻言大笑:“荆兄倒是坦率!”
正说笑间,仆从快步走来,低声禀报:“主人,太傅鞠武携太子殿下到访。”
荆轲起身,顺手提起倚在石凳边的长剑:“田兄既有贵客,荆某便不叨扰了。”
说罢悠然转身,往后院厢房走去——这些时日借宿在此,倒是闲适自在。
“快请。”
田光整理衣襟,正色道。
——
另一处,嬴政的车驾已悄然离开咸阳多日,此刻正行至故赵地界。
他并未随大队仪仗同行,只命赵高简选二百精锐,换上常服,充作前导。
护驾大军则远远缀在后头。
此番轻装简从,以布衣身份重入邯郸,是他执意要了的夙愿。
赵高却忧心忡忡,几番劝谏:“大王,不如稍待片刻,等后军赶上再行?如此实在……”
“赵高。”
嬴政勒住马缰,回头瞥来,目光如冰,“你的话,是否太多了些?”
赵高慌忙垂首,声音发颤:“臣罪该万死……可这般行事,终究险峻啊!”
“寡人的疆土之上,何险之有?”
嬴政扬鞭指向四野。
赵国既灭,此地便是秦土。
话音未落,前方山道陡然传来轰隆巨响。
数块巨石与粗木应声滚落,将道路堵死。
后方山坳中同时涌出三四百人,个个面黄肌瘦,却手持兵刃,身披残破甲胄——皆是赵国溃散后不愿归降的逃兵,沦落为寇。
他们蛰伏山中多时,恰见这队车马经过,便起了劫掠之心。
尘土飞扬间,困局已成。
嬴政的面容骤然冷峻下来,未曾料到变故竟来得如此迅猛。
“山匪?”
“速速护驾!”
赵高失声惊呼。
随行护卫不过两百之数,而眼前涌出的匪徒,黑压压竟有三四百人。
尽管护卫人数处于劣势,却皆是百战精锐。
那些落草为寇的赵国溃兵,终究是散乱之众,甫一交锋便显溃散之态。
嬴政麾下的卫士如利刃切入朽木,顷刻间将匪阵搅乱。
然而数名匪徒趁乱绕至后方,直扑嬴政所在。
赵高不得不拔剑迎敌。
“自寻死路!”
马背上的嬴政抽出白信所铸横刀,寒光闪过,一名敌寇已身首异处。
他虽久居深宫疏于武事,身手却未全然荒废,转眼又斩落两人。
第三名匪徒却骤然偷袭坐骑,骏马哀鸣倒地。
嬴政猝然坠马。
两名匪徒见状疾扑而上,刀锋直指君王要害。
赵高骇然欲救,却已不及。
生死刹那——
侧旁石堆之上,忽现一道孤影。
那人纵身跃下,剑光如惊鸿掠空。
两颗头颅应声飞起,血雾漫洒。
余下护卫见状急撤回防,残存匪徒见势不妙,顿时作鸟兽散。
“多谢壮士相救。”
嬴政略显狼狈地起身,看清救命之人竟是个仗剑游侠。
他素来对江湖剑客之流无甚好感,视作闲散之徒,此刻观感却悄然转变。
赵高急趋上前,欲开口警示,却被嬴政眼神制止,只得垂首退后,与护卫们一同暗自戒备。
那剑客收剑入鞘,朗声笑道:“不必言谢。
诸位可是往邯郸去?”
“正是。”
嬴政掸去衣上尘土,“壮士亦赴邯郸?”
“听闻邯郸已破。”
剑客目光投向远山,“我有个墨家友人提及,秦军中有位将军剑术超绝,特来寻他比试。
不知能否如愿。”
嬴政心中微动——军中剑术卓绝者,他首先想到白信。
脚步却不着痕迹后移半步:“敢问壮士乡关何处?”
“近年客居赵国,算是赵人。
自榆次而来。”
听闻“赵人”
二字,嬴政与赵高俱是神色一凛,手已按上剑柄。
剑客见状仰首大笑:“诸位是秦人罢?不必惊惶,我若存歹意,方才便不会出手了。”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疑问:“此言何意?”
“赵国或秦国,与我并无干系。”
“秦已吞并二国,若能速速扫平其余四国,岂非更好?”
“七雄并立,战火不息。”
“若这天下仅余秦一国,可还会有征战?”
那剑客漫不经心说罢,纵身越过散落的木石堆,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妙论!”
嬴政未曾料到,除白信之外竟又遇知音,当即扬声道:“移开障碍,速随那位壮士前行。”
赵高慌忙命人清理道路。
待拦路的木石被移开,只见那剑客并未走远,只是悠然踱步,仿佛前往邯郸比剑一事于他而言并不急迫。
“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嬴政开口相询。
“盖聂。”
对方语气平淡:“参见大王。”
嬴政微怔:“你识得寡人?”
赵高等人闻言立即上前,将嬴政护在身后,神**备。
盖聂抱臂而行,步履未停:“方才大王身侧之人惊呼‘大王’,我已听闻。
本欲佯装不知,但那般作态,未免无趣。”
此前他言及秦人之时,并未点破嬴政身份。
“壮士果真是率性之人!”
嬴政朗声而笑,只觉此人颇为有趣,且从对方身上察觉不到半分敌意与杀气,心下便生招揽之念,遂邀其同行。
赵高听得心惊胆战,却不敢出言反对,只得容盖聂随行。
所幸盖聂一路确无异常举动。
一行人不久便抵达邯郸城内。
——
邯郸城外。
自咸阳而来的车驾已行至不远之处,王翦早得探报,故提前于城外迎候。
车驾缓缓停于城门前。
统领车驾的屠睢抬手示意止步。
“恭迎……”
王翦等人正欲行礼。
屠睢急忙制止:“且慢!大王并未在此车驾中,早已先行而至,上将军未曾见到么?”
“什么?”
王翦骤然抬头,急道:“大王已至?”
屠睢简略陈述了嬴政的安排。
王翦顿足:“屠将军岂可让大王先行?我在此处并未见到大王踪影——来人,速去寻大王!”
屠睢闻听大王尚未抵达,心知事态严重,更是焦急:“快寻大王!”
“不必寻了。”
一道威仪十足的声音自旁响起。
嬴政早已步入邯郸,将旧日熟悉之处重走一遭,而后与盖聂作别,方行至城门近处:“寡人在此。”
“参见大王!”
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人安然无恙,便好。
一场虚惊罢了。
嬴政微微颔首,道:“是寡人临时起意,未先告知便来此走动,倒叫诸位悬心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大王竟会主动致歉?这与往日印象中的威严姿态截然不同。
短暂的错愕之后,他们慌忙躬身,连称不敢,只说是自己护卫不周。
嬴政抬手止住了那些惶恐的言辞,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缓缓道:“城中景象,寡人已亲眼所见。
上将军将邯郸治理得井井有条,不仅稳住了局面,更设粥棚以济饥民,甚好。
传令冯去疾,即刻调拨一批粮草运来此处。
赵国既已归秦,寡人便不能坐视子民忍饥受寒。”
王翦却侧身一步,如实禀告:“设粥济民之策,实乃白将军所倡,臣不敢居功。”
嬴政的视线随之落向白信,眼中赞许之意更浓:“白将**心了。
过两日,寡人当引一位友人与你相识。”
他心中早已认定,盖聂曾提及的那位秦国剑术高手,必是此人无疑。
“臣不过偶进一言,诸般调度施行,全赖上将军统筹。”
白信垂首谦辞。
嬴政心情颇佳,拂袖道:“走吧,先去赵宫。
沿途再将近日诸事细细报来。
另,把赵迁带至殿前。”
“唯!”
王翦应声在前引路。
不多时,赵**宫已矗立眼前。
宫门两侧,竟赫然陈列着两架巨大的床弩——那是灭韩之战所得的军械。
自攻破宫城那日起,它们便一直架设在此,未曾撤去,既为震慑残余的赵国贵族,亦可在城中随时调遣。
宫墙内外,巡守的兵士队列森严,往来不绝。
王翦始终不曾放松警惕,唯恐那些失势的贵族暗中生变。
就在嬴政行至宫门前的那一刻,右侧床弩的机括,竟被一个潜伏已久的赵国贵族死士悄然操纵。
他们早已探知秦王将至邯郸,视此为千载难逢的良机。
弩槽之中,粗砺的巨箭早已装填完毕。
待嬴政踏入射程,那死士猛然松开悬刀——
嗡!
弩弦震响,黑影破空,直贯嬴政所在!
“大王当心!”
白信反应极快,身形已抢步挡在嬴政身前……
(弩矢来势极凶,携着摧金裂石的劲风。
以白信的身手,挥刀格开这一箭并非难事。
但在掠身上前的那一瞬,他心头忽地掠过一丝更为大胆的念头——不如撤去所有巧劲,只将横刀抵于箭镞之前,纯粹以血肉之躯硬接这一击。
“铿!”
刀身未断,裹在外层的皮鞘却应声迸裂。
沉重的冲力狠狠撞上他的胸膛。
白信整个人向后倒飞,重重跌落在嬴政脚边。
他神志其实清醒,却顺势闭了双目,屏息凝神,仿若已昏死过去。
“护驾!”
王翦厉声大喝,四周甲士瞬间持戟结阵,将那操纵床弩的死士死死按倒在地。
蒙武的吼声随即响彻宫门:“拘拿所有赵国贵族!一个不许走脱!”
连一向隐在阴影中的赵高也拔剑出鞘,悄无声息地贴近嬴政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处檐角与廊柱,防备着可能藏匿的其余杀机。
兵士如潮水般涌上,将秦王护在**。
另有一队人马已疾驰而出,搜捕刺客。
众人心中雪亮:在这邯郸城中,敢行刺秦王的,除却那些亡赵的贵族遗孽,再无他人。
他们妄想以君王之血,换故国一线复燃之机。
“白卿!”
嬴政陡然回神,想起方才那不顾自身、飞身挡在前的白色身影,急声喝道:“速救白卿!传医官,快!”
他嘶喊得声音几乎破裂。
赵高慌忙唤来两人,以肩为舆,将白信抬入宫门;又有人飞奔去寻医官。
场中的骚乱,片刻便已平定。
可秦王的怒火,却远未平息。
蒙武行事雷厉,不出一个时辰,已将赵地贵族悉数擒至阶下,连同那幕后主使之人,一并押到嬴政面前。
最是战栗的便是赵迁,他立在秦王驾前,浑身抖如秋叶。
看见赵迁,嬴政眼前蓦地掠过为质邯郸的岁月——公子嘉、那时尚显怯懦的燕丹、奸猾的郭开……诸般人影倏忽闪过。
他眼底寒光骤现,厉声道:“尽诛!”
哀嚎与求饶之声顿时四起,旋即被拖拽远去。
王翦上前,简略禀报了邯郸诸事,又道:“大王,赵嘉已逃至代地,为燕丹所庇。
臣已令王贲陈兵易水之畔,然燕丹至今拒不交人。”
“赵嘉!”
又是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