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胸中怒焰翻腾，无处可泄，当即喝道：“命王贲取下代地，渡易水而进！若燕王与燕丹仍敢藏匿，寡人便先灭燕国！”
“臣领命。”
王翦肃然应道。
这时，医官匆匆返回。
“大王万幸，因有佩刀阻隔，白将军仅断一肋，别无重伤。”
医官伏首禀报。
嬴政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又问：“白卿可醒了？”
“已醒。”
医官答。
醒了便好。
嬴政起身，亲自往探视。
帐中，白信面色微白，似是创痛未消。
实则那弩箭之力，并未断他肋骨，是他自己暗中运劲按折的。
救秦王一命，往后在这大秦疆域之内，只要不涉谋逆，不犯天条，便可谓前程坦荡，再无隐忧。
白信决意在这军中立足，更欲扭转大秦命途，而取得嬴政的信重，乃是第一步。
“大王……”
他作势欲起。
嬴政已快步上前，伸手虚按：“白卿勿动，不必拘礼。
你伤重在身，安心卧着便是。
寡人性命，是你所赐。”
白信微微一笑，气息仍弱：“当时情急，未及多想，只知要护大王周全，便冲上去了。”
“身上可还有何处不适？”
嬴**身问道。
嬴政的目光落在白信苍白的脸上，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和：“听你说得这般轻松，寡人心中反倒更不是滋味。”
白信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此番多亏有你。”
嬴政望着他，忽然觉得这朝堂上下，能称得上知己又肯以命相护的，唯此一人而已。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寡人本不该来邯郸。
可你从前说得对，寡人对赵国……终究存着执念。
当年在此为质，识得许多人，见过许多事。
如今赵国已灭，寡人却仍想回来看看——看看故地，也看看故人再见寡人时，会是何等神情。”
他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
这些心底的话，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
今日不知怎的，竟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白信明白。
当年在此处受过的屈辱，如今手握权柄，自然想回来亲眼看看那些人的悔惧与惶恐。
这并非炫耀，而是一种了结。
“当年赵迁尚未即位，赵嘉还在暗中谋夺权位。”
嬴政又缓缓开口，“还有燕丹……”
“大王，”
白信忽然出声打断，“赵嘉逃往代地之事，臣本已派人截杀，却被燕丹所救。”
“寡人知晓。”
嬴政眼神微冷，“已命王贲进军代地，逼燕王交人。
至于燕丹……”
他冷哼一声，“前年他自咸阳逃脱，你真当寡人不知？他能活着回到燕国，不过是寡人顾念旧日情分，留他一命罢了。”
白信了然。
有黑冰台如影随形，燕丹的行踪又如何能真正避开嬴政的耳目。
“大王仁厚。”
白信低声道。
“或许罢。”
嬴政似觉今日话说得多了，起身叹道，“你且静养，寡人尚有政务处置。
赵高！”
“臣在！”
赵高应声推门而入。
“你在此照料白卿，若有半分差池，寡人唯你是问。”
言罢，嬴政转身离去。
赵高掩上门，回头看向榻上之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艳羡：“奴婢随侍大王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大王对谁如此挂心。
恭喜白将军了。”
替大王挡下那一箭，往后荣宠定然更盛。
赵高心中虽羡，却自知没有白信那样的胆魄与实力，只能将这份心思压入心底。
“这条命……险些就交待了。”
白信蹙了蹙眉，似在忍痛，“能捡回来已是万幸。”
赵高见他欲起身，连忙上前：“将军切莫乱动！若让大王知晓，奴婢性命难保。”
“无妨。”
白信摆了摆手。
他体质异于常人，伤势恢复极快。
望向窗外，夜色已深，便不再坚持，合眼沉入睡梦之中。
次日清晨。
王离、蒙恬等人皆已赶到。
“将军伤势如何？”
蒙恬率先上前，语气里满是忧虑。
白信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不妨事，歇息几日便好。
你们都聚在此处作甚？还不快去操练兵马！”
他将众人尽数遣散，独自**至晌午，嬴政却又一次踏入了营帐。
两日过后，眼见白信已能起身走动，随行诸将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下。
嬴政唯恐滞留邯郸再生变故，第三日便传令启程返回咸阳。
只是他心中仍存着一丝遗憾——那位名叫盖聂的剑客终究不知所踪，未能引荐给白信相识，此事成了他喉间一声轻轻的叹息。
***
王贲接获军令，当即挥师直扑代地。
公子嘉未料秦军来得如此迅疾，代地防线顷刻瓦解，城池失守，他只得仓皇北逃，投奔燕国寻求庇护。
王贲率军渡过易水，继续向北挺进，誓要擒拿公子嘉。
然而燕太子丹再度调兵阻截，试图抵挡秦军的锋芒。
王贲既无退意，更奉有嬴政严令——必须携公子嘉首级复命。
两军交锋，太子丹部众溃不成军。
秦军乘胜深入燕境，迅速攻取易水畔三座城池。
虽仅十万之众，其凌厉气势已彻底压倒了燕国守军。
王贲更放出话来：若燕国不献出公子嘉，秦军铁骑便将直抵蓟城之下。
最终由太傅鞠武出面与王贲周旋谈判，王贲方允诺给予燕王喜三日期限。
三日一过，若仍不见公子嘉头颅，大军便将再度开拔，直逼蓟城。
易水至蓟城不过一日往返路程，鞠武得了谈判结果，火速返回蓟城禀报燕王喜。
此刻燕王喜与太子丹等人皆聚于殿上。
燕王喜面色灰败，颤声道：“来人……取赵嘉性命，将其首级送往王贲军中。”
他已不敢再作挣扎，只得应下这屈辱的条件。
太子丹闭目长叹一声——联结代地共抗强秦的谋划至此彻底落空，公子嘉终究是保不住了。
燕王喜忽又抬眼，目光沉沉地望向太子丹：“你当初决意救援赵嘉时，为何不与寡人商议？”
他直至秦军压境方知此事原委，险些被这自作主张的儿子拖入绝境，言语间尽是后怕与怨怒。
太子丹躬身行礼，声音低哑：“父王，是儿臣思虑不周，行事莽撞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时眼底映着烛火幽光，“然儿臣在咸阳为质那些年，早已看清——嬴政野心滔天，必欲吞并六国而后快。
如今赵、韩已灭，我燕国……只怕也时日无多。
儿臣实不忍见宗庙倾覆，方才出此下策。”
燕王喜默然。
这天下大势，他又何尝不知？所有斥责的话语到了嘴边，终究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
鞠武此时上前一步，缓声道：“大王、太子，以臣之见，燕国当务之急，须与齐、楚缔结盟约，再北联匈奴交好，或可合力与秦国周旋一二。”
他心中明了，嬴政扫平六国之势恐难逆转，这已是绝望中仅存的、微弱的光。
太子丹再度摇头，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列国合纵，早已是一盘散沙，难成气候。
我意已决，要行一险着。”
他将那谋刺秦王的计策和盘托出。
鞠武面色如常，显然早已知情。
燕王喜却骤然变色，连连摆手道：“不可！万万不可！”
“倘若功成，”
太子丹目光灼灼，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燕国或可免去兵燹之灾。”
他仿佛已看见嬴政身死、秦廷内乱的景象，那将为天下挣得喘息之机，甚至可能真正联合诸国，一举倾覆强秦。
燕王喜颤声道：“可若是败了……便是举国覆灭之祸！”
“坐以待毙，与行险失败，结局未必不同。”
太子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但若成功，便能铲除暴秦之根。
父王，此赌……当真不值得一搏么？”
燕王喜沉默了许久，殿内只闻他粗重的呼吸。
最终，他颓然一叹，算是默许。
太子丹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宫城，再次踏入田光那处僻静的院落。
院中已无田光踪迹。
唯有荆轲坐在前庭石凳上，自斟自饮。
他身旁另有一人，正低头抚弄着筑弦，乐声激越而苍凉。
太子丹径直走到荆轲面前，长揖到底：“请先生助我。”
荆轲缓缓放下酒盏，静默片刻，方道：“太子之请，轲不敢推辞。
然则欲近秦王，必先取信。
首要之物，便是公子嘉之首级。”
“此事已办妥。”
太子丹即刻应道。
“其次，尚需两样。”
荆轲伸出两指，“一是督亢地图，以膏腴之地为饵，诱秦王召见；二是樊於期头颅。
得此二者，嬴政必可见我，而我……必不负所托。”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太子丹闻言，脸色却是一变：“樊将军穷途来投，我岂能忍心加害？督亢地图之事，我可应允。
但樊将军……容我再思。”
言罢，他匆匆告辞离去。
荆轲目送太子丹背影消失，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一旁击筑的高渐离停下手，弦音戛然而止：“荆兄欲往何处？”
“去见樊於期。”
荆轲言简意赅，大步向外走去。
田光已为此事舍身。
若太子丹因妇人之仁而踌躇不前，田光之死岂非枉然？荆轲不愿见此事半途而废。
既然太子下不了决心，便由他来推动这局棋走向终局。
***
另一边，鞠武风尘仆仆，终于在三日之限将尽时，见到了王贲。
他捧出一只木匣，揭开：“王将军，此即赵嘉首级。”
随即抬眼，紧盯着对方：“敢问将军，何时退兵？”
王贲命人再三查验，确认那颗头颅正是赵嘉无误，沉声道：“待我将此首级呈送大王，请得王命之后，方定退兵与否。
尔等在此静候。”
被人欺至门前，却束手无策。
鞠武胸中堵着一口郁气，却也只得强忍下去，随后拱手告辞。
王贲草拟奏报，将公子嘉的首级以石灰封存，遣快马送往邯郸。
不料使者抵达时，嬴政已离邯郸西行，只得调转方向，直奔咸阳追去。
嬴政的车驾刚入关中，王贲的奏报与赵嘉的首级便由飞骑送达。
“白卿以为，当退兵否？”
嬴政首先开口。
白信略作沉吟，道：“臣以为，大军可退至易水西岸。
燕国迟早必伐，驻军易水之滨，既可震慑燕军，来日随时东进，又能控扼代地。”
接下来，便是荆轲刺秦。
此事之后，虽不会即刻吞并燕国，却足以将燕王逼往辽东，取得太子丹的首级，而后便可挥师伐魏。
但他并未提前言明刺秦之事。
一来，在嬴政眼中这无异于未卜先知，难以解释；二来，他也想任其事态自然发展——既然灭赵已提早数年，且看荆轲刺秦是否仍会如期而至。
若仍会发生，则往后诸事大抵仍循原有轨迹，不过是提早登台罢了。
“上将军与蒙卿之意如何？”
嬴政望向另外二人。
蒙武当即应道：“臣以为，白将军所言甚是。”
王翦亦点头附议，认为不宜全然撤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