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兵易水,一可威压燕国,使其不敢妄动,并固守代地;二来日后攻燕,亦可随时发兵。
见三人意见一致,嬴政遂道:“那便命王贲仍驻易水西岸,待寡人后续诏令。”
此事议定,一行人加速返回咸阳。
抵达咸阳时,已是秦王政十六年正月。
嬴政径直返回咸阳宫,白信与王翦等人送至宫门外,便各自归家。
白信刚至府门前,便见琴清正领着数名仆役,将两大袋物事往院内搬运。
他不由得上前问道:“夫人,这是何物?”
“白将军回来了!”
琴清闻声惊喜回首,这才答道:“将军此前交给妾身的种子,已命人试种成功,收成颇丰。
留足种粮送往治粟内史官署后,余下这些作为食粮,妾身便给先生送来了。”
白信讶然:“竟如此之快!”
转念一想,自己出征已逾半年。
如今是秦王政十六年正月,足够完成一季作物的种植,便不再惊讶,侧身道:“夫人请进。”
二人并肩步入府门。
琴清轻声续道:“我已将种子之事呈报上去,只说是将军所献。
将军此番征战归来,想必又添新功。
两件功劳并在一处,大王的赏赐应当丰厚。”
白信对此早有预料,颔首道:“有劳夫人费心。”
二人方踏入前厅。
“清姊!”
“兄长回来了!”
眼尖的白兰先瞧见他们,扬声唤道:“嫂嫂,快看,兄长回来了。”
周钰闻声赶来,见那朝思暮想的人正立在眼前,脚步不由得加快,轻扑入他怀中,低低唤了声:“夫君。”
“我便不扰你们相聚了。”
琴清见状,会意一笑,悄然告辞。
周钰这才察觉琴清方才也在,颊上顿时飞起红云,将脸深深埋进白信衣襟间。
白兰凑近些,小声问:“兄长身上……可曾带伤?”
出征打仗,难免凶险,她最记挂的便是这个。
周钰闻言也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同样的忧切,静静望向自己的丈夫。
白信舒展双臂,从容转了个身,笑道:“你们瞧我,像是有伤的模样么?”
断裂的肋骨,早已愈合如初。
“没伤着就好。”
周钰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们心底想的原是同一件事:宁可不要军功,只要他平安归来。
白信温声问道:“近日修炼得如何了?”
提起修行之事,两个姑娘顿时眉眼生辉,只觉得其中奥妙无穷,一左一右拉他坐下,细细说起各自的进境。
不觉天色已晚。
庖厨奉上饭食,白信陪着她们用了晚膳,又备下热水,洗去一身征尘。
待他回到房中,只见周钰已细心铺好衾被,正静**在榻边等候。
一双雪白的足轻轻晃动着,见他推门进来,便跃起身,再次投入他怀中。
“夫君。”
她声音柔得像晚风。
“鞋也**。”
白信将她轻轻抱起,放回榻上。
又寻来一方细绢,替她拂去玉足上沾的微尘。
虽成亲已有些时日,足踝被丈夫握在掌中时,周钰仍禁不住羞赧,连颈子都透出淡粉,可心底却漫开一片温软的甜。
“回过常乐里了么?”
白信将绢布搁在一旁,坐回榻上,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贴着她的额,低声问道。
周钰微微点头:“九月末时,请子衿派人护送我与兰儿回去了一趟。
阿翁……他还是不愿来咸阳。”
“是我太忙,抽不开身回去。”
白信语带歉然。
“我明白的。”
周钰在他怀中轻轻摇头,发丝蹭过他的衣襟:“我只是……很想你。”
“我也想你。”
白信低下头,吻轻轻落下。
久别重逢,更胜新婚。
次日清晨。
白信起身穿戴好官服,便往咸阳宫赴朝会去了。
章台宫大殿内,白信与众人静候片刻,嬴政便到了。
今日朝议,主论灭赵之功,行封赏之典。
王翦、蒙武等皆晋爵位。
白信亦进一阶,擢为中更,位列十三等,另得厚赐钱帛。
这些赏钱,他心中已有打算,预备分予那些战死或伤残的铁鹰锐士家中。
李信虽曾失手于拦截公子嘉,然纵观灭赵全程,其功不小,故也得晋爵升职,仍隶白信麾下。
蒙恬、王离等人,亦各有赏赐。
封赏既毕,嬴政转而议及其他朝务。
将近正午,诸事暂告段落,众人皆退,唯白信被留于宫中。
“昨日方归咸阳,冯去疾便将那些谷麦新种呈于寡人。”
嬴政先提起此事,语气里透着几分悦然,“籽粒饱满,品相甚佳。
据琴清所言,此等新种亩产可达十二石以上——白卿,你又立一功。
自然,琴清那边,寡人也会厚赏。”
秦制一石,约合后世六十斤。
白信默算,十二石便是七百余斤。
放在往后看,这产量不过**,然在当今秦地,已属罕有的丰年。
嬴政谈及此处,笑意未减。
若能稳住这般收成,秦国百姓便再无饥馑之虞,仓廪亦可常盈。
于农耕之国而言,粮产多寡,直关国运兴衰。
“寡人不深究此种来源,”
嬴政目光落向白信,话音转沉,“但寡人看得明白,白卿确是一片赤心,为秦谋福。”
当初白信对琴清那番说辞,嬴政自是不信。
白信当即肃然道:“臣绝无二心。”
嬴政颔首:“寡人信你。
邯郸救驾,献种增粮——此等功绩,仅赏钱爵,犹嫌不足。
权位方面,你尚有所缺。”
白信不知其意,只道:“臣以为已足。”
“不足。”
嬴政摇头,忽问,“可曾听闻黑冰台?”
黑冰台。
白信心下一动,果然存于世。
他点头应知。
“黑冰台设十六都尉,历来缺一总领之人。”
嬴政转身直视白信,目色沉静而笃定,“此后,便交由白卿执掌。
你以为如何?”
嬴政麾下的黑冰台,其职能与明朝的锦衣卫相仿,不仅是秦王的贴身护卫,更承担着监视、贿赂重臣、离间各方、安插暗探、散布流言、**密报等种种隐秘行动。
执掌黑冰台之人,将握有遍布朝野的耳目与消息渠道,甚至享有某些超乎寻常的权柄。
“臣愿担此任,只是……此言当真?”
白信深知黑冰台于嬴政何等紧要,将掌控之权交出,无异于将半条性命托付于己手。
嬴政语气笃定:“自然为真。
寡人性命乃白卿所救,若连你亦不可信,天下尚有何人可托?黑冰台本是从昔年铁鹰锐士中分出,历来由寡人亲掌,然统领一职,你最为适宜——意下如何?”
白信静默片刻,终躬身一礼:“臣,遵命!”
**“此乃都尉令。
明**往市坊寻一玉商,出示此令,自会有人引你面见其余都尉。”
嬴政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过。
白信双手接过,见那令牌乃美玉雕成,触手温润,价值不凡,遂郑重道:“臣必竭尽所能,为大王执掌黑冰台。”
“白卿行事,寡人向来安心。”
嬴政想起白信整训铁鹰锐士之成效,心中顾虑渐消,又道:“既已归朝,不妨去看看扶苏。
上回你以马车撞人之喻劝诫他,甚为精当。”
白信低首:“臣不过盼公子心性能早有所转,随口举一例,胡乱言之,但望有些许用处。”
“白卿过谦了。”
嬴政早已看出,此人胸中才学绝非浅薄,只是平日不显于外。
交代罢黑冰台诸事,嬴政便让白信退下。
步出殿外,白信忽觉自己与嬴政之间似近了许多。
连黑冰台这般机要皆可托付,方才言谈间亦少了几分君臣拘谨,倒似故交叙话。
能与日后一统天下的始皇为友,滋味倒也颇妙。
他明白,这一切皆因那舍身一箭,令嬴政确信自己并无二心。
然君王心思如云变幻,纵得信任,亦不可忘形,往日如何,今后便当如何。
毕竟他仍需留在这大秦疆域,积攒功业,博取勋绩。
既然嬴政提及,白信便径直往宜**行去。
扶苏正在宫苑前庭练剑。
他虽醉心儒学,终日仁爱不离口,却非怯懦文士——司马迁于《史记》中曾评其“刚毅而勇武” 。
仁厚而不嗜战,心慈而不残暴,并非软弱。
这一切,在扶苏身上皆可窥见。
“老师!”
见白信身影,扶苏收剑而立,眼中泛起明亮的光。
扶苏见白信走近,便收了剑势,双手合拢躬身一礼。
白信微微颔首,问道:“公子近来在忙些什么?”
扶苏沉吟片刻,答道:“《论语》暂且搁置了。
虽觉老师所言有理,但老师出征已久,迟迟未归,我便请了几名侍卫指点剑术。
方才的招式,老师以为如何?”
白信略一回想,直言道:“防身尚可,若遇真剑客,则难抵挡。
战场杀伐之间,花巧招式反成累赘,平日练练倒也无妨。”
“原来如此。”
扶苏眼中掠过一丝黯然。
白信却笑了笑:“公子若真想习剑,我倒有一套剑法可传。
不过在此之前,须问公子一句:练剑所求为何?”
这一问,令扶苏默然良久。
身为大秦长公子,他不必亲赴沙场,亦无须涉险江湖,更非游侠之流。
学剑之术,似乎确无大用。
然而心底那份渴望却真切涌动。
静思许久,他缓缓抬头,一字字道:“愿以此剑,平定天下。”
“好!”
白信不知他是否刻意迎合,但能说出此言,已是蜕变之始,遂又问:“公子可曾想过亲临战阵?”
“我能去么?”
扶苏脱口而出。
想到战场腥风血雨,他本能地生出畏怯。
可既已决心抛却儒家桎梏,重塑自身,便不能再惧血火。
他眸光渐凝,如淬铁成钢。
白信道:“若公子有意,下次出征时,我自会向大王**,携公子同行。
然战场凶险莫测,公子可愿承受?”
扶苏目光愈坚,斩钉截铁道:“愿往。”
白信面露欣慰:“日后我必向大王进言,虽不敢保大王应允,但公子有此志气,进境非凡,大王得知定当欣喜。”
“全赖老师教诲。”
扶苏向来尊师重礼,说罢又郑重一揖。
此后,白信将一套墨子剑法从头至尾演示一遍。
扶苏天资卓绝,只看一遍已记下七分;再经两番指点,便全然领悟。
不过半个时辰,他已能流畅运使整套剑法,这般悟性世间罕有。
授剑既毕,白信离了宜**。
抬头见日影西斜,他随意寻处用过饭食,便策马出城。
此行并非前往军营,而是直奔城郊铸造弩械的工坊——时隔大半载,他想亲眼看看那批机弩究竟如何。
马蹄轻驰,不久便离了洛阳城垣。
途经一片疏林时,白信忽觉身侧掠过一丝异样。
电光石火间,他猛力一提缰绳——
座下战马昂首长嘶,骤然止步。
一根木桩自斜刺里飞出,深深钉入泥土,堪堪拦在疾驰的战马前蹄。
若再迟半分收缰,那尖锐的顶端便要贯穿马首。
白信尚未定神,耳畔又是一道凄厉锐响。
第二根木桩直冲他面门射来。
他抬手一抄,将其攥在掌中,顺势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