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道旁树杈上闲坐一人,背负长剑,正仰首望天,仿佛树下种种皆与己无关。
“阁下倒是好兴致。”
白信手腕一抖,那截木桩呼啸着向上反掷回去。
树上之人正是盖聂。
自邯郸至咸阳,他循着零星线索找来,认定嬴政曾提及的白信便是此行目标。
他此来别无他求,唯愿试剑。
剑锋之外,诸事皆不入心。
眼见木桩袭来,盖聂反手拔剑,向前轻轻一点。
嗤——
剑尖精准剖开木心,将飞来之物分为两半。
他还剑归鞘,声调平缓:“你便是白信?墨家**口中那人?”
“墨家?”
白信立时想到李稷。
自己的名姓,想必是经他之口流入了墨家耳中。
再看此人神态语气,虽非墨者,却与墨家有所牵连。
“是墨家雇你来取我性命?”
白信挑眉。
“只为比剑。”
话音未落,盖聂身形骤动。
剑光如秋水出匣,凌空直刺而下。
白信侧身避过锋芒,自鞍侧抽出横刀,以刀代剑,起手便是墨子剑法的路数。
“下马。”
盖聂剑势一收,足尖在马背轻点,借力腾空。
人在半空,剑光已如雨泼洒,意在逼白信离鞍。
“落地。”
白信稳坐马上,刀锋流转,化开层层剑影。
随即刀势陡转,化作一道寒芒当头斩落。
身在半空的盖聂只觉凌厉罡风扑面,神色微凝,横剑格挡。
巨力压下,他终究飘然落回地面。
“以刀运剑,颇有新意。”
盖聂抬首,目光灼灼,“然刀终非剑,意韵不同。
你可有真剑?你我当堂堂正正比过一场。”
白信自有藏剑,却不愿凭空取出,徒惹惊疑。
观此人周身并无杀意,确为纯粹求战而来,便道:“比剑不难。
可敢随我往军营一行?”
盖聂果真随他而去,直至铁鹰锐士营前。
闻听有**与将军比剑,王离、蒙恬等将领皆出帐观望。
众人打量着这个陌生剑客,心下暗忖:此人气魄不小,竟敢直指将军。
“将军,”
王离按刀上前一步,“容末将先试其深浅?”
蒙恬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顺手抄起了身旁的长剑。
白信侧目问道:“阁下意下如何?”
盖聂并未答话,只缓缓抽出佩剑,步入校场**,面向蒙恬平静开口:“让你三招。”
“好大的口气!”
蒙恬心头顿时窜起一股火气——这人竟敢如此轻视自己。
何须三招?他自信只需一剑便能叫对方后悔。
当下也不多言,手腕一抖便挺剑直刺,剑势快如疾风,用的正是当初白信与李稷比试时的起手式。
这招式他虽只看过一次,却暗自记下反复揣摩,确实精妙实用。
“第一招。”
盖聂随手一挥便将剑锋荡开,身形纹丝未动。
蒙恬想起那日白信变招的情景,当即手腕翻转,剑尖转向对方腕部。
可他剑势方变,盖聂的剑却已先一步等在那里,轻描淡写地再度格开。
电光石火间,蒙恬忽觉肋下一凉——若对方此时顺势上挑,自己早已血溅当场。
盖聂既说让招,自然未下**。
虽未中剑,蒙恬却惊出一身冷汗。
他瞪圆双眼,终于意识到此人确有与将军一战的资格。
不甘就此认输,他沉肩拧腰,剑路陡然一变,转为沙场搏杀的刚猛路数,大开大阖地一剑劈斩而下!
蒙恬身手本就不凡,但在盖聂面前仍逊一筹。
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看似威猛,盖聂却一眼窥见破绽,举剑相迎时淡淡道:“第二招。”
第三剑接踵而至。
蒙恬已抛开既定剑法,全凭本能出招,却仍被轻易化解。
他咬紧牙关继续抢攻,一剑快过一剑。
到第五招时,盖聂本可轻易取胜,却未让对手难堪;直至第十招,他身形忽如鬼魅一闪,剑锋自不可思议的角度穿出,轻轻点在蒙恬腕上。
“承让了。”
蒙恬连退两步,抱拳行礼。
他心中雪亮,对方已多次留情。
旁观的王离与章邯至此方知,盖聂的狂傲确有资本,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二人相视一眼,皆熄了挑战之念——他们的本事与蒙恬在伯信之间,蒙恬既败,自己上去也是徒然。
“白将军,请。”
盖聂收剑而立,眼中泛起饶有兴味的光彩。
白信提起长剑:“不需歇息片刻?”
盖聂微微摇头。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竟是抢先出手。
白信待剑锋迫近身前,才不慌不忙抬剑相迎。
锵!
双剑交击,发出沉郁的鸣响。
白信只觉臂上一沉——这一剑的力道,与方才同蒙恬交手时截然不同。
“痛快!”
盖聂朗声大笑,剑身一拖一送,第二剑已如影随形而至。
白信面上浮起一抹浅笑,却能察觉盖聂剑势未至巅峰,暗处仍蓄着未发的锋芒。
第二剑被格开的刹那,白信手中墨色剑路一转,顺势递出反击。
两人身影愈趋迅疾,剑风卷起尘沙,战圈之中光影缭乱。
旁观的王离等人只觉目眩神摇,几乎难以追踪剑锋轨迹——唯见寒芒片片闪烁,人影倏忽交错,出招收招皆在电光石火之间,无从细辨。
“将军当真了得。”
田震不禁低叹,“那无名剑客敢来挑战,竟也不落下风。”
章邯沉声道:“依我看,仍是将军更胜一筹。”
众人默然颔首。
事实亦如此。
五十招过后,盖聂剑招渐显凝滞,白信却依旧从容不迫,气息平稳如初。
“最后一剑!”
盖聂陡然变势。
白信眉峰微动,瞬息间感知到对方周身气息流转有异,似有某种无形之气透体而出——那气息质地,竟与自己修习的长生真气颇有相通之处。
果然未尽全力。
此间世上,想必亦有武功秘典流传,盖聂定是修习过某种心法,方能催生这等气劲。
心念电转间,盖聂所聚之气已凝于剑尖,凌空斩落!
这一剑威势惊人。
白信的守势几被撼动,却仍未动用长生真气,只凭剑招硬接。
锵然一声激鸣!
双剑交击,白信手中那柄已布满缺口的青铜剑终是不敌,应声而断。
眼看对方剑锋仍要压下,他倏然抬手,双指稳稳夹住剑身,剑势顿止,再难推进半分。
“承让。”
他松指后撤两步。
盖聂收剑退开,静默片刻似在回味,而后拱手道:“是在下输了。
将军未尽全力,李稷所言不虚——将军剑术,果然超凡。”
军中曾暂留的李稷,王离等人皆有所闻。
“原是李稷告知于你。”
白信问,“他近来如何?”
“不知。”
盖聂摇头,随即眼中掠过一丝快意,“将军是第一个在剑道上胜我之人,此生无憾。
告辞!”
言罢转身欲行。
果真是江湖游侠脾性,来去随心,只求剑锋相证,胜败皆抛。
蒙恬等人素来不喜游侠之风,但识得盖聂后,旧观略改——此人非敌,或许将来可成友朋。
白信随他走出营门,忽问:“阁下如何称呼?”
“盖聂。”
原来是他。
白信眸光一凝,心中恍然——难怪剑术如此卓绝。
盖聂见状,眉梢微扬:“将军似乎听过在下的名字。
邯郸城中,我曾见过将军中箭的情形,故而随行至咸阳,想再请教一二。
今日观之,那一箭将军本可避开。”
白信心中暗赞此人目光锐利,原来那时他已在邯郸。“看破何须说破。”
“明白。”
盖聂颔首。
白信忽问:“可愿留下?”
盖聂知他有意举荐,摆手笑道:“我见过秦王。
往邯郸途中,恰遇山贼拦路,顺手解围后,一路闲谈至邯郸。
秦王气度恢宏,令人心折,亦曾邀我护卫左右,只是我生性不喜拘束,便辞了。”
原来如此。
白信恍然——嬴政曾提过的那位友人,想必就是盖聂。
他不再多劝,只问:“此后欲往何处?”
“寻更强的剑客,论剑、试剑,以求突破。”
盖聂脚步稍停,又侧身道:“若三年之内,未能遇见胜过将军的剑客,我必再来咸阳,与将军论剑道。”
说罢拱手一礼,转身离去,身影渐远。
***
白信觉得与盖聂虽初逢,却似故交。
虽始于偷袭,那两根木杆终究未含杀意。
一番剑锋交错后,他倒欣赏起此人的气度。
下次再见,或可成为挚友。
原来李稷也识得盖聂。
时已正月,李稷尚未归来。
白信略一思忖他所托之事,却又放下心来——有那无形之约在,不必忧心背叛。
目送盖聂身影消失,他转身回营。
“将军,方才那人是谁?”
王离率先迎上。
罗庆沉吟道:“剑术极高,世间罕有敌手。
不过……仍不及将军。”
“他叫盖聂,李稷之友。”
白信简略道,“你们可曾听闻?”
众人皆摇头。
他们并非江湖游侠,自然不知盖聂之名。
既是李稷故交,便也不再多问。
白信又道:“继续操练罢。
明日我将大王所赐之物运至营中,你们按份分予阵亡或伤残锐士的亲眷。
若有剩余,便留在营内设一‘恤金库’——日后若有将士遭逢不幸,便从此中拨出抚恤,供养家人。”
“谢将军!”
营中锐士听得分明,许多人眼眶已微微泛红。
白信摆了摆手:“去吧,接着操练。
我另有安排,过几日再来营中。”
被盖聂这么一打断,他险些忘了弩机的事,当即转身往锻造工坊走去。
这片区域被高墙围得严严实实,四周有兵卒持戈肃立,更有巡逻队伍往来巡视。
“参见将军!”
那位名叫余庆生的二五百主连忙领兵上前行礼。
白信略一点头:“继续巡守。”
他踏入墙内,只见工匠们已按流水工序各自打造着零件。
“白将军来了!”
刘元祥远远望见,急步迎上。
其余工匠见状,也纷纷放下手中活计,上前见礼。
白信拾起几件散落的零件看了看:“进展如何?”
刘元祥面露愧色:“尚未成器。
我们试着组装过好几回,不是力道达不到将军的要求,便是一用就散架……全都成了废品。”
零件既已造出,却在拼合上出了岔子,照理说不该如此。
但弩机结构繁复,即便对着图样,装不起来似乎也情有可原。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刘元祥见白信沉默不语,以为他动了怒,扑通跪倒:“请将军治罪!”
其余工匠也跟着跪了一片。
“都起来吧,我并未说要怪罪你们。”
白信放下零件,沉吟片刻又道:“这几日暂且停工,何时再开工,等我另行通知。
你们先下去歇息。”
说罢,他在工坊内粗略巡视了一圈。
“或许……墨家能有法子。”
白信想起了李稷。
墨家于物理、格致、机械制造乃至数术之道,皆有所成。
他依稀记得从前书简中读过公输盘与墨子较技的篇章,似乎便是机关器械之争。
“待李稷回来,便交给他琢磨这弩机如何打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