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替我查一个人——名为荆轲,现下应在燕国。
我要知晓他近来的动向。”
嬴淑面露疑色:“此人闻所未闻,有何特别?”
白信道:“他不久便会入秦。
尹都尉,你先着手查探。”
尹青颔首:“属下稍后便安排人手探查,请将军放心。”
白信再无其他吩咐,沉吟片刻便转身离去。
嬴淑连送都懒得送,径直折回屋内,想必尚有事务待理。
行至外头,白信与尹青分别,正欲返家,恰巧与刚从宫门出来的麃公迎面相遇。
“见过麃公。”
白信执礼问候。
麃公,亦称麃邑公,乃是尊称。
其本名为何早已湮没无考,白信也不便贸然相询。
麃公笑道:“原是白将军。
老夫正欲寻你。”
白信微讶:“麃公有何指教?”
“些许小事罢了。”
麃公捋须,“白将军可愿陪老夫走走?”
“自当奉陪。”
白信欲上前搀扶:“麃公请留心脚下。”
麃公却推开他的手:“老夫虽年迈,倒还不至于步履维艰。
也不必乘车,我府邸离宫城不远,步行即可。”
白信一时猜不透麃公用意,只得随行在侧。
不多时抵达府邸,恰与一名中年男子照面。
“此乃犬子,麃荛。”
麃公望着眼前男子介绍道,语气平淡:“如今不过担个宗正丞的闲职,庸碌寻常罢了。”
麃荛略显局促地拱手道:“这位想必是白将军了,幸会。”
宗正位列九卿,其府邸自有一番威仪。
如此门第,竟还称不上显赫么?
白信暗想这位老将军未免过于谦逊,面上仍持礼道:“麃公客气。”
麃荛引他入内,温言道:“今日并非朝会,将军不必拘礼,且随我来。”
厅中坐定,白信方一屈膝,便直问道:“不知麃公召见,所为何事?”
“少年人,总是这般心急。”
麃公抚须朗笑,转头吩咐:“唤丹儿过来。”
不多时,一名年纪与白信相仿的女子步入厅堂。
她目光轻轻掠过客座,转向祖父:“大父寻我?”
“这便是老夫的孙女丹儿。”
麃公眼中满是慈蔼,又对白信笑道:“将军既得闲暇,不妨让丹儿陪你在府中走走?”
白信霎时了然——这竟是场突如其来的相看。
他暗自诧异,以自己如今处境,竟能入得麃公青眼?纵是赏识,又岂会不知他已婚娶?
他只得直言:“承蒙厚爱,然白某已有家室。”
言下之意分明:即便这位名唤丹儿的姑娘愿嫁,也只能屈居侧室。
当世门第之间,名分地位从来重逾千钧。
“成婚又何妨?”
麃公却浑不在意,只朝孙女颔首:“年少之人,正该多相识。
丹儿,且带将军去园中看看吧。”
“……是。”
丹儿悄悄抬眼打量白信,似是早知长辈安排,迟疑片刻终是应下。
白信既已至此,不便立时推拒,只得随她步出厅外。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无声。
这算哪门子相看?
白信毫无准备,略显局促地提议:“随意走走?”
“好。”
丹儿颊边泛起薄红,轻轻点头。
(接续)
长街之上,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而行。
白信忽地驻足,丹儿不及收步,前额轻轻撞上他肩背。
“呀——”
她低呼着退开两步。
见她模样懵懂,白信不由失笑:“走路竟不望前路么?”
丹儿抿唇嗔道:“谁让你默然不语?我正思忖该说些什么,一时出神……分明是你的不是。”
“好,算我的过错。”
白信转身继续前行。
丹儿提裙跟上,却听他声音随风传来:“我已有妻室,你当明白。”
丹儿撇了撇嘴:“我明白,你看不上我,其实我也没多瞧得上你。
不过是听多了你的传闻,心里痒痒罢了。
你放心,我也不乐意什么联姻,今天这一出,就当是哄我祖父高兴了。”
她这般通透,反倒让白信松了口气,随即又生出几分好奇:“你都听说了我什么?”
“无非是你杀敌如何骁勇,又怎样救过大王。”
丹儿眼睛忽地一亮,凑近了些,“战场当真……那般残酷?”
“你倒像是盼着听这些似的。”
白信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丹儿也不遮掩,坦然点头:“我祖父当年便是将军,可惜我父亲没那份能耐,兄长们至多也只做到校尉。
所以我就想,若我能当上将军,像祖父当年一样,该多好。”
“你?”
白信失笑,打量着她纤细的身形,“将军岂是那么容易当的。”
她与嬴淑那等飒爽女子全然不同,离将军二字,实在遥远。
“你看不起我?”
丹儿又撅起嘴,随即自己先泄了气,“罢了,我也知道是痴人说梦。
这话你可别告诉我祖父,不然他定要责罚我。”
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白信笑道:“放心,我不说便是。”
丹儿皱了皱鼻子,忽然嗅了嗅,抬眼问:“你见过淑姊?”
“淑姊?你说嬴淑?”
白信微怔,随即了然——咸阳权贵圈子本就不大,她们相识也不奇怪,“你怎么知道?”
“就是嬴淑。”
丹儿指了指他衣襟,“你身上有种特别的香气。
从前我绣过一个香囊送她,便是这个味道,我认得。”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怪不得祖父想将我许配给你,原来你连淑姊都能亲近。”
看来她也知晓黑冰台之事。
既认识嬴淑,知道这些便不意外。
白信这般年轻,能力出众,又曾救过大王,能触及黑冰台,前途自是无可限量。
无论从哪处看,都是难得的佳婿。
麃公有此打算,实在情理之中。
“我眼下还不想嫁人,你也不愿娶我。”
丹儿轻快地往前跳了两步,转身拦住白信,“不如我们联手,暂且应付着长辈们,如何?”
白信挑眉:“你就不怕假戏真做?若你祖父铁了心要你嫁,怕是推脱不掉。”
“这倒也是……”
丹儿歪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弯,“那便到时候再说!若真逼急了,我就说你是个负心人,欺负了我又不想认账!”
这般主意也想得出来。
白信不禁失笑,摇了摇头:“随你吧。”
“这样便好!”
丹儿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我们随意走走,便回家去罢!”
“若我能有淑姊那般本领,该多好呀!”
“定能**奔赴沙场;纵使不能,我也愿在淑姊帐下效力。”
“那该是何等英气!”
她一路走着,一路絮絮说着心中念想。
这娇憨少女所向往的,竟是铁血疆场,倒叫人有些意外。
白信随她闲谈几句,不多时已回到麃公府邸前。
他将丹儿送至门内,便拱手告辞。
“丹儿,白将军为人如何?”
麃荛待女儿归来,温声探问。
“极好的人。”
丹儿轻轻点头:“是位君子。”
麃公父子相视一眼,心中皆觉有望——看来白信并未显出推拒之意。
“改日,再寻白将军叙话罢。”
麃公暗自思忖。
白信尚不知自己已得了一张“君子帖” 。
离了麃府,他径直归家,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与钰儿、兰儿听。
“夫君……那位姑娘,可是很好?”
周钰闻言,指尖微微收紧。
丹儿是显宦孙女,自己不过寻常农女,一念及此,心底便浮起薄雾般的不安。
“好自然是好,”
白信声调放得柔和,“但我已婉拒了。”
周钰低下头,话音里渗着歉疚:“其实……妾本不该这般早便嫁与夫君。
妾身无所依傍,亦难助益夫君前程。
那位大人府上……夫君若择她为嫡妻,才是妥当。”
这般情态,看得人心头发软。
白信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净胡思乱想。
哪有这般道理?我要给你们的好日子,自当凭双手挣来,何须倚仗他人门第?莫再多虑,可记住了?”
周钰乖顺颔首:“夫君待妾真好。”
白兰在旁帮腔:“阿兄若敢亏待嫂嫂,我们便将你赶出门去!”
接着,两个姑娘便缠着问起丹儿模样、麃府景致,絮絮叨叨间,暮色已悄然四合。
白信沐洗方毕,正欲回房歇息,忽觉近处屋瓦上传来细微响动。
他眸光一凛,低喝道:“何人?”
“主人,是属下。”
李稷自檐上跃下,风尘仆仆。“属下归来时,咸阳城门已闭,只得潜行入城,避开夜巡戍卫,辗转许久方寻到主人居所。”
见是他,白信神色稍缓:“事情办得如何?”
“属下已联络墨家诸人,将主人之意传达。”
李稷禀道,“然则即便他们前来,也未必肯听从主人调遣。”
“此物,你可认得?”
白信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巨子令!”
李稷凝目细观,骤然动容,当即躬身长揖:“属下拜见巨子!”
他果然识得此物。
那枚令牌,是真的。
白信指尖抚过令牌冰凉的纹路,心中并无意外。
系统所予,自然不会有假。“持此令,他们便会听命?”
他问。
“必当遵从,只是……”
李稷迟疑良久,终是低声道,“巨子令已失落数载。
自上一任巨子元宗前辈不知所踪,此令便再未现世。
无令则无法立新巨子……敢问主人,与元宗巨子有何渊源?”
墨家内部,竟有这般曲折。
无令则无新主——这倒恰好解释了令牌与剑法的来历。
白信心念电转,已然有了计较。
“元宗巨子,乃我师尊。”
他索性将缘由尽数归于那位生死不明的老者。
系统既能将此令交付于他,那位元宗巨子,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我一身剑术,皆由师尊亲传。”
白信将令牌收入怀中,声线里适时染上一丝沉郁,“可惜师尊已然仙去。
临终前,他将此令托付于我,嘱我寻到墨家子弟,重振门楣。
我这才命你联络众人。”
李稷默然片刻,低声喟叹:“原来元宗巨子已然故去。”
白信敛去面上哀色,转而问道:“依你之见,届时能来几人?”
下月便是二月,约定的日期。
李稷思忖少顷,答道:“如今墨家子弟凋零,连我在内,不过二十七人。
或有五人不会前来,其余应当都能赶到。”
“那五人,”
白信眸光微动,“可是师尊昔日的对头?”
“主人明鉴!”
李稷语气里透出钦佩,“元宗巨子在时,她们便常与巨子相左。
如今巨子令失落,她们更有意统合墨家,独揽权柄。
只是拿不出信物,我等二十余人始终未曾附和。
如今,我们只认持令之主。”
“你便直接告知她们,巨子令在我手中。”
白信淡淡道,“如此,她们不会不来。”
李稷面露不解:“她们若缺席,主人整顿墨家岂非更为顺遂?为何定要她们前来?”
“我自有考量,依令行事便是。”
白信未再多言。
那五人之中,必有一为首者。
既能与元宗分庭抗礼,手段能耐定然不俗。
若能以秘法控其心神,收为暗卫,护卫家中钰儿与兰儿,倒是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