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曾反对元宗,自然也不会轻易臣服于他。
对于这般敌手,无需留情。
若觉尚有价值,便纳为己用;若无,则另作他论。
至于其余墨家子弟,只要非大奸大恶之徒,愿奉他为主,他亦不打算尽数施加控制。
李稷,不过是他伸向墨家的一枚触手,一道桥梁罢了。
窗外风声渐起,寒意侵衣。
白信望向远处沉沉的暮色,眼底一片幽深。
棋盘已布,只待棋子落定。
万事俱备,只待与墨家来人相见。
白信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那位墨家首领,恐怕不是轻易能够驾驭的。
“须得先摧折她的心志。”
这念头一闪而过,但具体如何施行,还需从长计议——总归要等人到手再说。
他转向一旁垂首的李稷:“你认得盖聂?”
李稷肩头一颤,慌忙道:“他果真寻来了?都怪属下多嘴向人提过主上之事,属下该死!”
“无妨。”
白信并未追究,只道:“辛苦你了。
子衿可在?”
片刻后,子衿才姗姗而来。
白信吩咐她收拾一间厢房暂且安置李稷。
如今诸事已毕,只等墨家依约前来。
二月之期未定具体时日,但料想月内必至。
回到内室,周钰正迎上来为他宽解外袍。“方才那位是?”
她轻声问道。
“是我旧日的护卫。”
白信任她整理衣襟,“往后我会多寻几位可靠之人,护你们周全。”
周钰眼角漾开笑意:“夫君待我们总是这般细致。”
她指尖抚过袍襟的褶皱,忽而抬眼,“只是妾身觉得,夫君如今的气度,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白信揽过她的腰肢走向床榻,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哦?何处不同?”
周钰身子微微一颤,顺势偎进他怀中,认真思忖片刻:“就像清姐姐说的,真有统率千军的气魄呢。”
话音里浸着柔软的骄傲。
“是吗?”
白信手臂收拢几分,低笑道,“那钰儿可喜欢这般?”
周钰颊边泛起绯色:“喜欢的……”
余音未落,已被他俯身封住了双唇。
***
晨光浸透易水河岸时,太子丹与荆轲一行人已集结完毕。
燕王喜终究允了太子丹全权操持此事。
此番使秦的名义早已拟定:献上樊於期首级与督亢地图,割地求和,乞求秦王撤回王贲麾下十万雄师。
理由足够周全,信物亦能取信于人。
为求万全,太子丹更寻来一柄淬毒短刃,见血封喉;又指派名为秦舞阳的勇士作为荆轲副手。
而荆轲为添胜算,另邀了一位故交相助——那人是游侠中罕有的高手,身手犹在荆轲之上。
只是这位故人迟迟未至。
这年月既无驿马传讯,更无飞鸽往来,众人只得在萧萧易水畔苦候。
太子丹见日影渐高,终是叹道:“时辰不早了。
若荆卿尚有牵挂……不如先让舞阳携刃与图启程?”
荆轲早已洞悉太子丹的焦虑,他肃然道:“此行咸阳,并非踏青游赏。”
“田光先生以性命相托,太子又将重任交付于我。”
“若只凭一柄短刃前去,万一失手,岂非辜负太子厚望,愧对田先生,更无颜面对樊将军?”
“为确保万无一失,我本欲邀一位故友同行。
既然太子忧心迟则生变,那便不再等候。”
“舞阳,登舟。”
他心中虽有郁结,却也能体谅太子的处境。
那位友人,终究是等不到了。
太子丹面露愧色:“荆卿,是我心急了。
我们不妨再等片刻?”
“不必了。”
荆轲略作沉吟,恢复了平静:“使秦之事,对岸秦军已然知晓。
拖延过久,反惹疑心。
方才是我思虑不周,当速去见王贲才是。”
说罢,他转身踏上船板。
秦舞阳怀捧盛放地图与首级的木匣,紧随其后。
临别之际,太子丹又道:“荆卿至咸阳后,可寻中庶子蒙嘉。
昔年我在咸阳时,与他有些交情,或能助你近得秦王身侧。”
“谨记。”
荆轲立于船头,向岸上众人躬身长揖。
太子丹与众人即刻还礼。
谁都明白,无论此行成败,荆轲再无归期。
心中唯有感激与敬重,沉甸甸地压着。
咚、咚、咚……
高渐离指下的筑声苍凉而起。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荆轲应声而歌。
悲歌混着筑音,在萧瑟的风里弥漫开来。
岸上众人默然垂首,只能暗自祈愿。
荆轲与秦舞阳未曾回首。
小舟缓缓驶向对岸,不多时,秦军营垒的轮廓便映入眼帘。
甫一靠岸,王贲便命兵士拦下二人,仔细搜检,盘问再三,确认无误后方才放行。
通过了王贲的关卡,二人辨明方向,径直往咸阳而去。
行至附近林深处,确信已远离秦军视线,荆轲方停下脚步。
他褪下长靴,自左靴内取出一截木块,又从右靴中抽出一柄幽蓝泛光的短匕。
木块与**形制相仿,藏于靴中,恰好避过了搜查。
收拾妥当,荆轲继续前行。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舞阳,闻你十二岁便曾手刃仇敌?比我尚早两年。
可我观你神色,却似不惯见血。”
秦舞阳略显局促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微:“我们……当真要去刺秦王?”
“非杀不可。”
荆轲目视前方,语气斩钉截铁。
荆轲的手指收拢,掌中那柄冰冷的器物硌得生疼。
他侧过头,目光如淬火的铁,落在同伴脸上。“此番前去,不论事成与否,你我皆无归路。
这便是刺客的宿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可有怯意?”
“怯?”
秦舞阳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胸膛却不由自主地挺了挺,仿佛要撑开那份无形的重压,“我秦舞阳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好。”
荆轲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前头便是城邑,我会为你寻一柄贴身的短刃。
若我失手……你须即刻上前,不容半分迟疑。”
“放心!”
秦舞阳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豪言掷地有声,“为燕国,为太子知遇之恩,这条性命,何惜之有!”
荆轲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而行,话语在萧瑟的风中时断时续。
漫长的旅途耗尽在尘土里,咸阳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吞噬了地平线。
依照太子丹的周密筹划,荆轲首先寻到了中庶子蒙嘉的门庭。
厚礼与巧言是叩门的砖石,他托蒙嘉向秦王传递讯息:燕国献降的使者已至,携带着督亢之地的舆图,与叛将樊於期的头颅,只求易水之滨的秦军铁骑能够暂退。
***
李稷离去不过数日,便再度回到了咸阳。
白信并未让他远行,而是命他继续留在城中,再次踏入那处专事弩机制造的工坊。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与木屑的气息,混杂着工匠们沉闷的敲打声。
“你看如何?”
白信指向铺陈满案的繁复图纸,以及堆积如山的各式零件,转身问道。
李稷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上前,目光细细扫过那些尚未成形的部件,眉头微蹙。“需得亲手试过,方能知晓。”
“准。”
得到许可,李稷挽起袖子,拣选出一批零件,独自坐到角落。
他依照图上的指引,开始尝试拼合。
白信挥手示意,所有工匠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屏息观看。
李稷不愧出身墨家,十指对于机栝枢纽有着异乎寻常的灵巧。
木件与铜枢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榫卯相扣,齿轮啮合,不多时,一具弩机的雏形便已赫然呈现。
但他并未满足。
时而拿起旁边那具问题重重的原样弩机对照端详,时而将手中的零件反复调整、打磨。
一次失手,脆弱的部件应声而裂,他面不改色,换过新的,继续投入那精微的组装与调试之中。
时光在专注的寂静里悄然流逝,将近两个时辰过去。
“将军,或可一试了。”
李稷终于直起身,将组装完成的弩机双手呈上。
他的额角沁着细汗,声音却平稳:“症结在于部件本身。
锻造不精,细节粗陋,公差过大,纵有巧思,亦难成良弩。”
白信接过那沉甸甸的弩身,仔细检视。
他尝试着折叠、展开,又将特制的箭矢填入箭槽。
动作虽能完成,却滞涩异常,全无流畅之感,果然印证了李稷的判断——基础材质的粗劣,限制了整体的效能。
“立靶。”
白信简短下令。
兵士迅速搬来箭靶,置于约一百五十步外。
白信稳立,举弩瞄准,扣下悬刀。
“咻——”
箭矢破空而去,笃的一声,钉在了靶心位置。
威力远逊。
白信凭手感估量,这仿制品至多只有一石过半的力道,与原先设想的六石劲弩相差甚远。
它仅仅做到了“能发射” ,却远未达到“堪实战”
的标准。
“差得太远。”
白信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再次装填,弓弦重张,第二支箭带着些许不甘的锐响,射向了相同的目标。
弩机在一声闷响中崩解,碎作满地零落的部件。
李稷垂首检视着残骸,低声道:“是构件不牢,承受不住力道。”
白信沉默良久,指尖轻叩案几。“若让你留在此处专事督造,第一把堪用的弩,需时多久?”
“一月足矣。”
李稷略作思忖后答道。
“便予你一月。”
白信起身,将整座工坊交托于他,旋即折返军营。
尚未踏入帐中,王离已迎上前来:“将军,公主正在等候。”
公主?白信微怔,随即想起嬴淑。
掀帘而入时,只见那道惯执长戟的身影背对着帐门而立。
“赢都尉寻我何事?”
嬴淑闻声转来,目光如刃:“听闻麃公欲将丹儿许配于你?”
“我已回绝。”
白信径直走向案前,“丹儿应当同你说过。
都尉此来,当有要务?”
“尹都尉寻你不着,又不便亲至军营,托我将此物转交。”
嬴淑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过。
白信展简细阅,眉峰渐凝:“荆轲……终究是来了。”
简上所载,尽是那名刺客入秦后的种种行迹。
纵使世事较他所知提早发生,轨迹却未曾偏离——许多即将来临的风暴,他仍能预见分毫。
“你早知此人会来咸阳?”
嬴淑的视线紧锁着他。
最初道出“荆轲”
二字的正是白信。
她早已疑心,这无名之辈的动向为何会被他预先洞察,甚至料定其必入秦国。
白信将竹简卷拢,语气平淡:“不过揣测罢了。
赢都尉若觉不安,不妨增派大王近卫。”
“此人会对王兄不利?”
嬴淑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未尽的寒意。
“难说。”
白信微微一笑,却不再多言。
嬴淑蹙眉看着他走向帐外,正欲追问,帐帘再度掀起——王翦迈步而入。
“公主亦在此处。”
老将军拱手见礼。
嬴淑还礼道:“见过上将军。”
王翦转向白信:“燕使已抵咸阳,献督亢舆图并樊於期首级,乞大王撤易水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