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已定于明晨接见使臣,命我等皆往观礼。”
“谨遵上命。”
白信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深潭般的暗涌。
荆轲刺秦——这场注定载入青史的惊变,终于要拉开帷幕了。
只是这一世的秦王殿前,或许不会再上演环柱奔逃的仓惶戏码。
王翦离去后,帐中只剩下两人。
嬴淑踏前一步,目光如刀:“你心里藏着事。”
白信只是摊开手,似笑非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何况,论官职我是你的上司,这般质问合乎礼数么?”
“你周身都是谜。”
嬴淑不退反进,声音压低却清晰:“纵然大王信你,我也会亲手揭开你的底细。”
某种直觉在她胸中翻涌——此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白信任由她盯着,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系统之事,岂是凡人能窥探的?他忽然轻笑:“你可曾听过一句话?女子若对一个男子生出好奇,追根究底,往往是心动的开端。”
“你……”
嬴淑一时语塞。
这时代男女之防并不严苛,这般言语虽直白,倒也不算惊世骇俗。
***
翌日破晓,章台宫。
文武百官肃立殿中,白信亦在其列,静候燕使来临。
“禀大王,燕国使臣已至宫门外。”
蒙嘉出列奏道。
嬴政颔首:“宣。”
不多时,荆轲与秦舞阳步入大殿。
荆轲手捧木匣,盛着樊於期头颅;秦舞阳则持卷轴,督亢地图层层叠卷,其间暗藏利刃。
行至御阶前,荆轲躬身长揖:“燕使荆轲,拜见秦王。”
他身后的秦舞阳却猛然一颤,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连句“拜见大王”
都说得破碎断续。
“燕使何以如此失态?”
王绾率先发问。
荆轲侧目一瞥,心中暗恼。
这同伴曾夸口十二岁手刃仇敌,一路豪言不绝,未料竟是这般怯懦之徒。
早知如此,不如等候那位挚友同行。
“大王恕罪。”
荆轲转身,神色从容,“北地鄙野之人,未尝见识天威,故而惊惶失仪。
不如容外臣先将督亢地图献上,供大王一览?”
嬴政未觉有异,应允道:“准。”
荆轲又道:“此图精细,愿为大王展卷详解。”
他亲自取过卷轴,稳步上前,指尖悄然探入卷中缝隙。
图卷渐次铺展,他声音平稳:“大王请看此处——”
话音未落,他骤然掷开绢帛,一把攥住嬴政衣袖,寒光自图中暴起,直刺心口!
嬴政瞥见刃芒的刹那,瞳孔骤缩,猛然起身欲挣脱后退。
然而,荆轲的**才刚亮出寒光,尚未递出,一股沉猛的力道便自他肩头压下,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护驾!”
白信早已有所防备。
在荆轲抽出利刃的刹那,他已闪至对方身后,手臂一振,将人狠狠摔下殿阶。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满朝文武愕然失色,无不瞠目结舌。
谁也未料到,燕国使臣竟敢在秦廷之上行刺君王。
最先反应过来的王翦与蒙武当即抢步上前,双双挡在嬴政身前。
荆轲心知事败,刚一落地便翻身跃起,扭头朝殿外疾走,口中急唤同伴:“快走!”
那秦舞阳却已瘫软在地,双腿战栗,怎么也站不起来。
荆轲无暇顾他,正要夺门而出,忽见一物迎面飞来——是夏无且掷出的药囊。
他挥臂格开,脚步不停。
此时殿上武将皆已簇拥至秦王座前,既为防再生变故,亦存争功之心。
文臣们则力有未逮,不敢上前拦阻。
白信并未追击,只将这道机会留给了嬴淑。
荆轲刚奔至殿门,一杆长戟已破风刺来。
他急忙举**相迎,奈何武艺终究逊于那女子。
铿然一声震响,**脱手飞出,荆轲亦踉跄倒地。
大批侍卫应声涌入,弩箭齐指荆轲。
另有两人擒住瘫软**的秦舞阳。
一场惊变,就此平息。
“大王,刺客已伏擒。”
嬴淑收戟拱手。
众将这才退开两侧。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吐息声。
“拖下去,车裂。”
嬴政的声音里凝着冰,“王翦,领兵十万会合王贲,直取燕国——提燕丹首级来见。”
“蒙嘉一并拿下,交廷尉李斯处置。”
“臣领命!”
嬴淑与王翦齐声应道。
侍卫拖走荆轲二人,蒙嘉亦被押下。
王翦取得虎符即离殿点兵,直指燕疆。
李斯躬身一礼,随侍卫前去审讯定罪。
众人都看得明白:秦王此番震怒非同小可,蒙嘉恐难逃死劫。
待怒气稍平,嬴政缓缓开口:“白卿又一次救了寡人。
夏无且方才反应机敏,亦当重赏。”
他顿了顿,“即日起,太医署由夏无且执掌,赐金二百镒。”
“谢大王隆恩!”
夏无且伏地拜谢。
“都退下吧。”
嬴政摆了摆手,“白卿留下。”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那些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白信立在空旷的大殿**,能清晰感受到御座上投来的视线,沉静却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深处。
两次救驾,数次独对,他已无可避免地站到了这漩涡的中心,成为秦王政身边最特殊的存在。
那些退去的朝臣心中作何感想,是羡是妒,是揣测他日王绾、王翦之后是否将由他执掌风云,白信并不在意。
他此刻面对的,是这位年轻君王日益增长的洞察与疑问。
“尹青所查荆轲之事,寡人已览。”
嬴政的声音不高,在空旷殿宇里带着回响,“寡人好奇,卿何以预知此人将行刺,从而先机布控?”
白信并不意外。
尹青递送情报时自有分寸,秦王知晓是必然。
他显露的痕迹渐多,莫说嬴政,便是嬴淑也曾流露疑色。
这一问,迟早会来。
他略作沉吟,抬首迎向那道目光:“在大王眼中,臣是何等样人?”
“忠贞之臣。”
嬴政答得干脆。
“既蒙大王以‘忠’字相许,”
白信缓缓道,“便请大王容臣保留些许隐秘。
人皆有其不可尽言的深处,臣亦如是。
臣可立誓,此生绝不负秦。”
他稍顿,补充道:“此中牵扯,与墨家渊源有关。”
嬴政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
黑冰台并非虚设,盖聂的只言片语与暗中查探,已让他触及些许边缘。“寡人明白了。”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此后,寡人不再追问。
寡人信卿。”
这位日后被史笔浓墨描绘的**,此刻并未显露丝毫后人所臆想的暴戾,或许时势正在悄然改变他,又或许他本就拥有超越时代的器量。
白信躬身一礼:“谢大王体谅。”
以墨家为托辞,倒是个顺理成章的遮掩。
诸子百家的秘传,向来为世间添上无数迷雾。
白信心念电转,觉得时机已至,便再度开口:“为报大王信重,臣有一物欲献于御前。
此物在臣心中藏匿已久,唯恐其形制理念超乎常理,引大王困惑,故迟迟未敢呈奉。”
“何物?”
嬴政果然被引动了兴致。
“此物现置于臣宅邸之中,恳请大王允臣返家取来。”
“准。”
嬴政毫无犹疑。
这简短的许可,本身就是信任的明证。
白信退出大殿,心中已有计较。
他并非真需回家取物,那幅来自系统空间的《坤舆万国全图》巨大卷轴,一直安然存于那玄妙之处。
他需要一个看似合理的由头,使其出现不至过于惊世骇俗。
既然秦王已开始触及他秘密的边缘,不如主动将更多不可思议之物呈现于前。
让君王习惯他的“深不可测” ,让震惊化为习以为常,那么往后许多事,便无需再费唇舌解释。
欲在这大秦军中立足,攀至他心中所想的高度,这些铺垫,必不可少。
***
片刻之后,白信重返宫闱,手中多了一卷异常巨大的帛轴。
“臣所献者,便是此图。”
他在光洁的殿石上缓缓展开卷轴。
帛面渐次铺陈,山川脉络、大洲轮廓、浩瀚**……一幅前所未见、包罗寰宇的舆图,赫然呈现于嬴政眼前。
那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方疆域,而是将整个已知与未知的天地,尽数收纳于这方寸之间。
嬴政从王座起身,缓步走下玉阶。
他的目光落在展开的卷轴上,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此物……竟是一幅舆图。”
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讶异。
卷上色彩明丽,山峦以青黛勾勒,原野染作苍绿,荒漠晕出淡金,连浩渺的水域也泛着细密的波纹。
地势起伏、河川走向,皆清晰如观掌纹。
更令他凝神的是图上的字迹——皆是小篆,地名亦用旧称,咸阳、邯郸、云梦……每一个标记都与他所知的世界暗暗相合。
此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图。
往日所见的舆图,不过是以墨线粗略描画方位,何曾将山川形胜、关隘要塞描摹得如此精微?
“咸阳在此。”
他的指尖轻轻点向一处。
那周围的山水格局,正是他自幼熟悉的秦地风貌。
视线稍移,又寻到了邯郸——他曾为质子的城邑。
城外的丘陵与河道,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而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幅画卷。
秦的疆土,原来不过占这图卷一角。
天下之大,竟远超出他过往的想象。
无边的大地延伸向图卷边缘,那里标注着他未曾听闻的山海与邦国。
若能尽取之……
这念头一闪,便如野火燎原。
暂且不论那遥远的四方,眼下尚有四国未平,北有匈奴扰边,西有戎部盘踞。
而此图在手,山川险易皆在目中,征伐调度便多了七分把握。
“大王以为此图如何?”
白信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回。
嬴政抬眼,眸中光亮灼灼:
“此图甚善。”
他又低头抚过卷面——质地非帛非简,轻薄却坚韧,触手生温。
“此物名为何?”
“此乃纸。”
白信答道,“可书可画,比竹简轻便,较布帛易得,唯制作需费些工夫。”
“纸……”
嬴政低声重复,指尖摩挲纸面。
此物看似脆弱,却承载着如此精密的舆图。
他暂未深想它日后将如何改变笔墨春秋,此刻心神全被图中江山占据。
“得此舆图,寡人扫平诸国、一统天下之路,必事半功倍。”
他转向白信,语气沉而有力,“待功成之日,卿当居首功。”
白信躬身长揖:“臣不敢邀功。
只愿大王信臣所为,皆出于秦。”
“寡人自然明白。”
嬴政微微颔首。
他既将黑冰台权柄交予白信,又命其为扶苏之师,这份信任早已超越寻常君臣。
白信今日献图,不过再次印证了他的眼光。
卷轴轻轻卷起。
殿中寂静,唯余窗外风过檐铃的微响。
一幅图,已悄然改写了未来的棋局。
嬴政心中疑虑尽消,对白信彻底放下心来。
步出章台宫后,白信略一思忖,转身往宜**方向行去。
远远便见扶苏仍在庭中演练墨子剑法,剑光流转,身形沉稳。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