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瞥见来人，立即收剑肃立，执礼甚恭。
白信走近问道：“**练至今，感受如何？”
扶苏凝神回味片刻，方道：“先生所授剑招，似有无穷变式，每每揣摩皆有新悟。”
白信想起那三式补遗剑招，便道：“今日再授公子三式，变化之妙，犹胜先前。”
“请先生指点！”
扶苏连忙递上手中长剑。
白信接剑起势，将三式剑招缓缓演毕，又以此三式为枢，融入整套剑法之中，衍化出连绵不绝的攻守变化。
剑势渐舞渐疾，寒光织成一片流动的银网。
待他收剑静立时，扶苏已怔然出神，陷入沉思。
良久，扶苏轻叹：“变化太快，目眩神迷。”
“万变不离其宗。”
白信将剑递还，“公子只需牢记这三式根本，日后自行参详，自能随心演化。”
扶苏沉吟道：“此剑法虽未临敌试锋，然其中气象恢弘，想必是秘传绝学。
先生倾囊相授，扶苏受之有愧。”
“既为公子之师，自当尽心竭力。”
白信淡然道。
若要扭转大秦国运，扶苏正是关键所在。
几式剑法，何足挂齿。
扶苏忽然整肃衣冠，郑重长揖：“扶苏愿行拜师之礼，请先生纳我为徒。”
此前“老师”
之称出于君命，此刻“拜师”
之请发自本心。
一字之别，情谊已殊。
“可。”
白信微微颔首。
扶苏再行大礼：“**拜见师父。”
简单仪式过后，二人之间那层君臣的疏淡悄然消融，多了几分师徒间的亲近。
“既为汝师，当再为汝演剑。”
白信取剑重起，将整套剑法的衍化关窍细细拆解。
日光渐斜，直至午后，授剑方毕。
离了宜**，白信缓步出宫。
荆轲刺秦之事在咸阳城内并未掀起太**澜，但他知道，燕国的命运已在此刻注定。
蓟城将破，燕王北逃辽东，最终只能献上太子丹的首级换取喘息之机——嬴政暂止兵锋，非是不能，而是不愿劳师远征。
下一个，该是魏国了。
今日不必往军营去，白信径直返回府邸。
方入庭院，却见一道熟悉身影正与兰儿、钰儿坐在石阶旁闲话。
“丹儿？”
白信脚步一顿，“你何时来的？”
丹儿轻轻撅起嘴，说道：“将军今日又护了大王周全。
祖父刚回府，便让我来将军府上走动走动，熟悉些人情往来。
起初我还不太乐意呢，谁知来了才发现，钰儿和兰儿都这般可亲。
往后我可要常来叨扰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周钰眼里漾开笑意，声音里透着由衷的欢喜。
早些时候，她还为丹儿的事暗自泛过酸意，谁料初次相见，两人便亲近得如同相识已久的姐妹。
女儿家之间这般迅速熟络起来的情谊，白信是看不明白的。
或许她们平日困于深宅，除了向夫人请安，便少有消遣去处，如今遇到年纪相仿的玩伴，自然很快便说到一处去了。
白信只道：“你随意便是。
只是日后麃公若提起婚事，你自己应付，可别来找我。”
“将军放心，我早有打算。”
丹儿答得胸有成竹，又转向另外两个少女：“兰儿、钰儿，可想出去走走？我看将军平日定然少有空闲陪伴你们，总闷在府里多无趣呀。”
“好呀！”
白兰雀跃地唤来子衿，吩咐几名护卫随行。
趁着市坊尚未收摊，三个姑娘便结伴出门去了。
***
将近宵禁时分，周钰与白兰才回到府中。
丹儿自然早已归家，断无在白信府上留宿的道理。
她轻轻推开自己闺房的门，却见里头已坐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
“淑姊，你来啦！”
丹儿欢喜地快步迎上前去。
今日的嬴淑只着一身简便常服，悄然来到此处，连麃公等人都未曾惊动，似乎已等候了有些时候。
她声音柔和地问道：“丹儿可问出白信的什么了？”
“都问过了。”
丹儿说道，“可我觉着，白将军似乎并无甚特别，不像是什么可疑之人。”
她便将从周钰与白兰那儿听来的、关于白信的种种，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今日她主动前往白信府邸，本就是为了替这位闺中密友探一探白信的底细，可所得消息皆寻常——出身秦地农家，而后入伍从军，履历清白简单，瞧不出任何异样。
嬴淑沉吟道：“我也并非疑心他是大秦的敌人。
只是他从出现至今，所做诸事，桩桩件件皆非寻常人所能为。
我不过好奇，想知晓他背后是否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据她们所掌握的消息，白信原本只是个普通兵卒。
肥之战时，他甚至还是刚入伍的新兵。
然而此人武艺超群，又能洞察战局，如今看来更是诸事皆通。
嬴淑难免心生探究之意。
“依我看呀，”
丹儿挨着她身旁坐下，轻声细语，“只要白将军并非敌人，那便足够了。
淑姊不也说过，大王对他甚是信任，且大王已不再深究此事。
其余种种，又何须再挂怀呢。”
嬴淑闻言，眉眼舒展，轻轻一笑道：“丹儿这话倒是在理。
罢了，他的事我也不多费心思。
只是你总替他说话，莫不是心里当真愿意嫁过去？”
丹儿颊边掠过一抹薄红，连忙摇头：“哪有的事！我还不想这么早嫁人。
倒是淑姊你，年岁已不小了，若再耽搁下去，将来可怎么办？”
“无人要便无人要罢。”
嬴淑神色淡然，全不在意。
二人又说了一阵闲话，见暮色渐沉，嬴淑便起身告辞。
丹儿独自**片刻，也不再胡思乱想。
待到侍女前来传饭，她便将白信之事暂且搁下，不再思量。
——
夜色渐深。
周钰依偎在白信怀中，声音轻柔似耳语：“夫君，我总觉得那位丹儿姑娘……另有所图。”
“哦？她图什么？”
白信低头看她，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周钰沉吟道：“她今日总绕着弯子，向我和兰儿打听你从前的事。
虽问得巧妙，却似想探出什么来。
只是夫君过往并无隐秘，我与兰儿知道的，也都如实说了。”
丹儿竟在打听他的旧事？
白信心念微动，亦觉其中别有意味。
这是在暗中查他？
他随即想到丹儿与嬴淑交好，莫非是那性情飒爽的女子托了她来探听自己的底细？愈想愈觉可能。
不过他从前并无不可告人之事，她若想查，便由她去罢。
连嬴政都不曾追究，他又何须挂怀。
“钰儿竟能瞧出这些？”
白信含笑轻捏她的鼻尖，语气宠溺。
“自然瞧得出。”
周钰微扬下巴，带着些许得意：“我与兰儿都看出来了，只是未说破罢了。
她这般行事，夫君……还会允她进门么？”
白信将她搂紧些，低声道：“我从未想过让她进门。
我身边有你一人，便已足够。”
“夫君待我真好。”
周钰眼角弯起甜美的弧度，伸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偎进他怀里。
她所求从来不多，亦不贪恋富贵荣华。
只要能常伴白信左右，她便心满意足。
唯有一事常绕心头——成婚这些时日，她始终未有身孕。
夫人虽给过不少提点，她的肚子却总不见动静。
“夫君……要不，你纳一房妾室吧？”
周钰声音渐低，生怕自己耽误了白信延续香火。
“又说傻话。”
白信正色看她，目光温沉：“我有你在身边，便是圆满。”
“夫君……”
周钰眼眶一热，双臂不由收紧，仿佛想将自己融进他的身躯里。
——
光阴悄然流转，转眼已至二月末。
王翦、王贲父子率军轻取蓟城，燕王喜与太子丹弃城而逃，退至衍水之畔，企图负隅顽抗。
不久，王贲攻破衍水防线，燕王等人再度溃逃，终是远遁辽东，再难复振。
王翦麾下将领辛胜与王贲率军东进，直抵辽东一带，几乎击溃了燕国主力。
然而燕太子丹并未屈服，仍率领残部据守险要，与秦军于辽东山地间僵持不下。
燕人借地势之利，又集结辽东余众，始终不肯归降。
这些战事与白信并无太多关联。
近来他除了在蓝田大营操练士卒，便是前往监看弩机的研制进展。
李稷带领匠人日夜赶工，原定一月的期限将至，终于制成第一架完整的弩。
他即刻遣人请白信前来验看。
白信亲手试射，检验弩的精准射程、极限远距，以及机身的稳固与灵活程度。
“甚好。”
这弩的力道约在六石至八石之间，虽较旧式九石强弩尚有差距，但已堪使用。
他问道：“若批量制作，每月可出几架？”
李稷估算片刻，答道：“以眼下技艺，至多三架。
待日后工序熟稔、方法改良，或可提速。
如今欲求快，反而难成。”
白信未加催促，只道：“便先按每月三架之数制作，尽力而为便是。”
此事确需循序渐进。
弩机之事既定，李稷又禀报：“主人，三日之后，他们便到了。”
“他们”
自然指墨家众人。
白信会意。
“主人打算将他们安置于何处？”
李稷问。
白信亦在思量此事。
引入府中居住并不妥当，须寻一处既能容身、又不显怠慢的所在。
“你去城中置办一所宅院，暂且让他们住下。”
他吩咐道，“所需钱帛，回去向子衿支取。”
李稷领命而去，着手接应墨家来客。
白信则寻来刘元祥，命其再向乌倮征调煤炭与铁石——弩机既将批量打造，原料断不可缺。
乌倮藉琉璃买卖与限售之策早已获利无数，对此等耗费并不挂心。
那架新制成的弩，白信决定携入宫中，向嬴政呈报此间进展。
***
抵达咸阳宫时，赵高告知白信，大王正在演武场。
他仍为白信通传。
得知白信求见，嬴政即命赵高引其至宫城深处的演武场内。
白信步入演武场，见嬴政身侧立着两名男子。
一人约四十岁年纪，另一人鬓发已苍，似比王翦更为年长。
虽是二月天气，二人额颈却皆覆着薄汗。
年长的男子步履沉稳，气度昂然，丝毫不见暮年之态。
演武场内，自然是为演武而来。
二人显然已在王前展示过身手。
“参见大王。”
白信躬身行礼。
嬴政抬手道：“白卿不必多礼。”
那位年长者目光转向白信，问道：“大王，这位年轻将军，莫非便是近来声名鹊起的白信将军？”
“正是。”
嬴政为双方引见：“这位是镇守萧关的徐先老将军，近日回咸阳述职。”
萧关乃大秦四险关之一，雄踞关中西北，自古便是兵家要地，当世更是抵御匈奴等游牧部族的重要屏障。
白信拱手道：“见过徐老将军。”
“这位是昌平君。”
嬴政望向那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
昌平君熊启。
白信自然知晓此人——嬴政的表叔，久居秦地。
日后嬴政伐楚之时，此人背秦自立，被拥为楚王，终为王翦、蒙武所破。
“拜见君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