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信再度行礼。
熊启含笑颔首:“白将军如此年轻便屡建奇功,真可谓少年英杰。”
嬴政问道:“白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先前所呈弩机图纸,首件已成。”
白信答道:“臣已携来,只是依律不得携兵入宫,眼下还悬于宫门外鞍具之上。”
历时大半载,仅得此一件成品。
嬴政深知其中艰难,然念及此弩威力,仍道:“赵高,速遣人取来。”
他沉吟片刻,又问:“往后制作进度如何?”
“目前月产仅三架。”
“太少了。”
嬴政思忖良久,道:“寡人方才批阅的奏报中提及关中有五千刑徒。
稍后便下诏将此五千人拨予你麾下。
虽非匠人,亦可习艺。
务必将进度提上来。”
他渴望这批弩机——至少需得一两千架配入军中,方能形成威慑,令敌胆寒。
“谢大王!”
白信肃然应道。
徐先不禁好奇:“敢问大王,究竟是何等弩机?”
二人皆被勾起兴致。
究竟是何等器物,能得君王如此重视?
“稍后二位便知。”
嬴政朗声一笑。
不多时,赵高捧着白信的弩机返回殿中。
“此物……也是弩?”
徐先愕然相视。
白信触动机关,弩身应声展开,转瞬化作寻常**形制。
“这……竟精巧如斯!”
熊启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映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徐先愣了片刻,随即按捺不住探询的欲望:“此物……究竟有多强?”
白信默不作声地取过一支箭,稳稳搭上弩机,转向演武场边一株老树。
弓弦震响的刹那,箭镞已没入树干深处,只余箭羽微微颤动。
几人凝目望去,只见那箭杆几乎全数没入木质之中。
这般劲力,若要贯穿寻常盾甲,恐怕如同撕裂薄纸。
“寻常弩机,绝无此等威势。”
徐先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简直是天赐神兵!”
嬴政轻轻抚过弩身,眼中掠过一丝惋惜:“强则强矣,可惜锻造极难。
这大半年光景,也只成就此一具。
眼下每月至多打造三具,已是极限。”
“臣必竭力钻研,缩短工期。”
白信垂首回应,心中却思忖着:若得墨家匠人相助,或许能有转机——只要那些人愿听号令。
他将弩机留在嬴政处,众人相继离开演武场。
白信亦躬身告退,先去宜**探望扶苏,随后返家整装,预备会见那些墨家子弟。
如何驯服元宗昔日的对头、摧折其心志,才是真正的难题。
可惜眼下无战事,否则以杀敌之功换取“奴役”
之术的进益,把握便能多上几分。
三日时光如流水逝去。
“主人,那五人仍未现身。”
李稷前来禀报,“但其余人等,已齐聚于您安排的宅院。”
白信颔首:“且去一见。”
那院落离白府不远,规模却小了许多。
白信踏入庭中时,只见二十余人早已静候于此——十五名男子,六名女子,加上李稷共计二十二人。
众人见他到来,纷纷起身。
“李兄,”
人群中最为年长的男子率先开口,目光审视着白信,“此人便是元宗巨子选定之人?”
此人名唤凌志,约莫三十余岁,在在场墨者中地位最高,纵是李稷亦须遵其调度。
而那未至的五人当中,更有地位超然者。
白信尚未细问其来历,李稷也未曾提及。
他们不来,本在意料之中;若真有心争夺巨子之位,迟早会为巨子令主动寻上门来。
“正是。”
白信话音方落,掌心已托出一枚令牌,“此物,诸位应当认得。”
“巨子令!”
凌志眸光一凝。
其余墨者细细端详片刻,皆确认此令绝非赝品。
白信缓缓收起令牌,声音平静无波:“多年前,我曾与元宗巨子结缘,拜入门下。
他临终前将墨子剑法与这巨子令传授予我,嘱我承继巨子之位。”
凌志眉峰微蹙,追问道:“元宗巨子如今身在何处?”
我见到师父时,他已奄奄一息。
我守了他半个多月,终究没能留住。
他身边没有旁人,也没有别的**,便将巨子令交托给我,嘱我入墨家。
白信轻轻叹了口气。
元宗是否尚在人间,他并不知晓,但此刻只能当作他已离世。
况且,元宗若真有其他亲传**,此刻在座的二十余人里,早该有人站出来代师发声了。
凌志再度逼问:“你如何证明这巨子令是元宗巨子亲手所传,而非你用别的手段得来?”
白信沉吟片刻,忽而抽出了李稷腰间的佩剑。“诸位请看一遍,自会明白。”
那三式补遗剑招藏得如此之深,必是墨家不传之秘,连李稷都未曾习得,凌志想必也不会。
此等剑法,历来唯有巨子可学。
他便想以此自证。
白信只演示了第一剑,随即从这起手式中化出数重变招。
剑光收歇,他执剑而立,目光扫过众人:“现在,可信了么?”
“这是墨子剑法三大杀招的首式!”
凌志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两步,声音陡然锐利,“你从何处学来?”
墨子剑法辅以补遗三剑,本无定式,变化无穷。
但这般变幻,是对墨家之外的人而言。
凌志等人凝神细观,仍能辨出其中脉络,确系那三式杀招无疑。
“三大杀招,唯巨子可传。
你究竟从何得来?”
凌志心中的疑云仍未散去,紧追不舍。
白信还剑入鞘,神色肃然:“自然是师父亲授。
你也说了,此招唯巨子能会。
那么此刻,我算不算是你们的巨子?”
“绝无可能!”
凌志难以接受元宗会将巨子之位托付给一个外人,又质问道:“你说元宗巨子重伤时与你相遇,他因何受伤?是否是你趁他伤重,强夺剑法?”
他们寻找元宗已有数年,不愿相信巨子已逝,始终盼着他归来主持大局,震慑那五位未曾到场的人物。
元宗失踪的这些年间,他们二十余人备受那五人压制,只因实力不济,合众人之力竟难敌五人之威。
又因巨子令缺失,无法广纳门徒,长此以往,墨家恐将式微。
墨家崇尚兼爱非攻,奈何身处这弱肉强食、列国兼并的世道。
往昔辉煌渐逝,门人日益零落。
加之元宗莫名失踪,如今仅剩这二十余人。
而这寥寥数人,竟也难齐心志,暗生纷争。
他们皆以为,唯有寻回元宗,重掌巨子令,墨家方能重振旗鼓。
然而巨子令的回归并未能完全消解众人心中的疑虑。
白信在秦国的身份与他们所熟知的元宗实力形成了难以调和的矛盾——那样强大的前任巨子,怎会因重伤不治而悄然离世?
“所谓重伤之说,不过是权宜之辞。”
白信迎着那些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如深潭,“至于剑法传承——诸位不妨先回想,先师平日是何等性情?”
凌志沉默片刻,沉声道:“先师秉性刚直,心怀仁德。”
四周响起窸窣的附和声。
认识元宗的老者颔首称是,未曾谋面的年轻**亦曾听长辈如此描述。
“既然如此,”
白信指尖轻抚过巨子令冰凉的纹路,“若先师不愿传授,世上可有人能逼迫于他?”
凌志一时语塞。
确然,以元宗的风骨,绝无屈从强权的可能。
这意味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年轻将军,竟是巨子亲选的继承者。
见众人神色动摇,白信向前踏出一步:“无论诸位是否情愿,巨子令在此,三大杀招亦在我手中。
先师临终所托,乃是要墨家星火不灭,光耀后世——此事,诸位可有异议?”
庭院陷入短暂的寂静。
所有视线悄然转向凌志,这位墨家如今资历最深的长者。
承认与否的重担,已全然落在他肩头。
“你在秦国统率千军。”
凌志终于开口,每个字都斟酌得极重,“这与墨家兼爱非攻的宗旨,终究背道而驰。”
“果真背道而驰么?”
白信衣袖轻振,“先师所传除剑法外,尚有《墨氏兵法》一卷。
可见墨家先贤从未将战事全然拒之门外。
况且——”
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世间征伐未必皆为罪孽,有时唯有以战止战,方能换得真正的太平。”
他将昔日与扶苏、淳于越论辩之言再度道来,字句如凿,敲在众人心间。
凌志眉峰紧锁,竟寻不出破绽,良久方道:“若你执掌墨家,欲行何方?”
“第一步自然是将散落的星火聚为炬焰。”
白信答得毫不犹豫,“如今墨家子弟二十七人,加上我共二十八之数。
当先整合内外,同心共志。”
角落里有年轻**忍不住出声:“那五位始终不愿前来的同门……你待如何处置?”
“他们今日若至,墨家今日便可归一。”
白信忽然抬手按剑,长生真气自掌心流转而出。
未见寒光出鞘,只闻破空锐响骤起——
剑气如无形之刃掠过庭院,一丈开外的假山岩角应声而落,断面光滑如镜。
李稷神色未动,凌志与周遭众人却齐齐倒吸凉气。
隔空削石这等手段,已非凡俗武学所能企及。
尘埃缓缓飘散之间,白信收剑而立,衣袂在穿庭风中微微扬起。
他们尚未触及内气修行的门径,更不曾接触过那些玄奥的**典籍,对于“剑气”
这般概念,自然感到茫然不解。
“墨家归一之后,我亦会广纳新血,绝不会令墨家传承断绝。”
白信的声音平稳地响起。
此举,固然是因墨家之力于他有所裨益,亦是为那莫测的将来埋下伏笔。
未来风云如何变幻,无人能够预料,及早培植属于自己的根基,总归不是坏事。
“师叔,您意下如何?”
另一名墨家子弟的目光转向凌志,低声询问道。
这位巨子乃是元宗巨子临终前所指定,实力亦是不俗,似乎足以担当此任。
况且,墨家经年无首,人心涣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李稷既已率先承认了白信,他们跟随承认,似乎也顺理成章。
凌志沉默了许久,心中的天平其实早已倾斜。
他终于长身一揖,肃然道:“凌志,拜见巨子!”
“拜见巨子!”
见他表态,其余众人也纷纷躬身行礼。
“总算成了。”
白信心中悄然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淡然,抬手虚扶道:“诸位不必多礼,我素来不喜这些虚文。
另有一事,你们可知那未至的五人身在何处?还有,与我师父为敌的那一位,究竟是何名讳?”
凌志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具体所在,我也不甚清楚。
前些时日,李稷曾托我寻过她们一面,那便是最后的音讯了。
她名唤月璃,在我们这些人里,除却元宗巨子,便属她天资最高,实力也最为强横。”
“月璃?”
白信将这名字在唇齿间重复了一遍,问道:“是位女子?”
“正是。”
凌志点头确认。
女子么?白信心念微动,这倒正合他意。
他本就盘算着寻一位可靠之人护卫家宅,尤其是钰儿与兰儿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