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业将尽时,扶苏忽然抬眼,语气里掺着些许迟疑:“老师,淳于先生近日又遣人前来,说他邀集了几位大儒,欲再为我讲授经义。
他终究曾是我的老师,若断然回绝,似乎失礼……”
自从那日淳于越在殿前言语自悖,被削去官职,此人已沉寂多时。
如今再度寻来,无非是在咸阳难以立足,又想借公子之名重拾声望。
白信静默片刻,只问:“公子以为,儒家的学问,此刻还须深修么?”
扶苏垂眸思量许久,再抬头时目光已澄定:“儒家自有其理,然于今日之我,并非急务。
既如此,便婉拒罢。”
白信眼底掠过一丝欣慰,温声道:“若他品性端方,多听一家之言本无妨。
可惜此人前迹已显,实非良师。
公子不必再为此挂怀。”
扶苏舒了口气,似卸下心间一块石头。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稳重的足音。
昌平君熊启拂帘而入,见殿内二人,朗声笑道:“扶苏——原来白将军亦在此。”
白信执礼相见,扶苏已起身唤道:“舅父。”
又恭敬一揖。
扶苏之母出自楚**室一系,与熊启虽以兄妹相称,实则血脉已隔数代。
秦律严禁近亲联姻,其中渊源白信曾暗自推演,却从未出口探问。
他只隐约记得,后世那场震动天下的**,不仅借了楚国的名号,更将扶苏之名高高举起——这二人之间,恐怕确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熊启目光扫过案上竹简,含笑问道:“白将军今日授了何课?”
扶苏抢先答道:“老师授了剑诀,又讲了许多前所未闻的思理。
老师之才,实在深广。”
熊启眉梢微扬,看向白信:“果真如此?改日定要向将军请教一二。”
白信谦辞几句,见日影西移,便起身告辞:“今日课业已毕,不敢再扰君上与公子叙话。”
他施礼退出宜**,步履从容,心中却已浮起远方战图。
燕地既平,魏国便是下一局棋。
而伐魏之前,与楚国之间,恐怕少不了一番暗潮涌动。
昌平君安抚楚地民众后不久,便传来了他背弃秦国的消息。
白信记得,在那之前还有一桩事——韩国贵族曾在新郑掀起反秦的**。
叛乱平息后,昌平君便被嬴政贬往陈郢。
至于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白信也无从知晓。
“去见尹青。”
他思忖片刻,步出咸阳宫,径直走向市坊中的那间玉石铺子。
“白将军!”
尹青今日恰在店中。
白信道:“调派一批人手,盯紧新郑那些韩国贵族。
一有动静,立即报我。”
那日殿上议事时,嬴政曾提过,一些韩国旧贵因**之恨,在新郑暗中生事。
白信当时曾谏言尽数诛灭,嬴政却未采纳,只令宁腾尽力弹压,将**按了下去。
“你监视韩国贵族,意欲何为?”
接话的是嬴淑。
她正从内院缓步走出,目光沉静。
白信反问:“若我说他们必将再叛,你信么?”
嬴淑摇头。
如今的韩国贵族还剩什么?早无兴风作浪之力。
白信不再多言,此事本就难以解释,只道:“依我安排行事即可。”
尹青自然领命,并无异议。
“将军果然在此。”
恰在此时,一名尹青的部下匆匆赶来:“将军的家眷在外头遇上了麻烦。”
白信眉头一紧:“带路。”
嬴淑亦随步跟上。
市坊另一头的角落处,月璃等五人将兰儿、钰儿护在中间,丹儿也在一旁。
周围倒着二十余名男子,昨日见过的那人亦在其中。
白信执掌黑冰台后,曾令属下暗中照应家人,因而消息来得极快。
“淑姊!”
丹儿毫无惧色,瞧见白信与嬴淑,欣然唤道:“钰儿、兰儿,这就是我常提的淑姊——大王的妹妹。”
旁侧那男子闻得“大王之妹”
四字,顿时面如土色。
周钰与白兰齐声行礼:“公主。”
“不必多礼。”
嬴淑温声问,“发生何事?”
丹儿指向那男子,忿然道:“此人昨日欺侮我们,被白将军教训过,今日竟敢纠众来报复。”
白信已踱步至那男子面前,眸色森寒:
“看来昨日,我还是太过手软了。”
“白……白将军!”
倒在地上一名护卫认出他来,惊惶失声。
男子彻底怔在原地,这才惊觉自己似乎触怒了不该触怒之人。
白信目光落向那名护卫,问道:“你认得我?”
护卫面色发白,言语支吾:“我们……我们是藏军谷牧场的人!”
**“原是乌倮手下。”
白信并未深究此人与乌倮有何关联,径直揪住男子衣襟将他提起,声线寒如冰刃:“回去告诉乌倮,若还想活命,便亲自来见我。
大秦不缺一个乌倮,我自能栽培第二个。”
话音未落,他扬手一记耳光,随即像丢弃杂物般将人甩在一旁。
男子脸颊顷刻肿起,唇齿间漫开血腥,踉跄跌倒在地,模样狼狈不堪。
白信转身望向月璃几人,语气稍缓:“你们做得不错,随我回府罢。”
“嗯。”
周钰轻轻点头,有他在侧,心中便盈满安稳。
嬴淑打量月璃一行人,问道:“她们便是墨家子弟?”
此事于她并非隐秘——白信收服墨家未曾刻意遮掩,稍加探查便能知晓。
白信应道:“正是。
公主要入我墨家么?”
“并无兴致。”
嬴淑随口回绝。
丹儿在一旁软声道:“淑姊,可要往白将军府里坐坐?”
嬴淑摇头:“不必了,只怕白将军不乐见我。
宫中尚有他事,你们自便罢。”
出了市坊,她便径直往咸阳宫方向去了。
回到府中,白信方细问起日间经过。
原是周钰几人在家闲闷,又寻丹儿一同游逛市集,那男子再度带人纠缠,意图强行掳人,幸得月璃与梅兰竹菊五人出手,将来者尽数制伏。
周钰她们虽修习过长生诀,却只通内息,未谙武艺,仍需有人护持左右。
“阿兄,月璃她们当真厉害!”
白兰眼中闪着雀跃的光。
白信温声嘱咐:“既知她们能耐,往后出门若无特殊情由,定要将她们带在身边,记住了?”
“记住了。”
白兰与周钰齐声应下。
午后时分。
子衿入内禀报:“将军,乌家来人了。”
她本是乌倮赠予白信的侍从,自然识得乌倮,急忙前来通传。
白信缓步踱至门外,只见乌倮领着那肿了半张脸的男子垂首立于阶前。
“逆子,跪下!”
乌倮厉声一喝。
男子浑身一颤,双膝重重落地。
乌倮躬身向前,语气恳切:“将军恕罪,这逆子愚妄无知,竟敢冒犯夫人与千金,实是罪该万死。”
白信双臂交叠于胸前,语气平淡:“你既认定他该死,之后打算如何了结?”
“我……”
乌倮终究不忍亲手断送骨肉性命,又见白信神色冷峻,显然不会轻易放过,只得狠狠心道:“取我的刑杖来!”
身后侍从应声递上一根沉木长棍。
“今日我便**这孽障!”
乌倮话音未落,木棍已挟着风声重重落下。
男子惨呼道:“父亲!孩儿知错了!求您停手!”
乌倮却毫无收势之意,棍影接连不断砸下,每一声闷响都结结实实,绝非做戏。
不过片刻,男子已气息奄奄瘫软在地,再无力挣扎呼号。
白信始终静立旁观,未曾出言阻拦。
周钰与白兰虽觉场面惨烈,却无半分怜悯——这般行径之人,纵使当场毙命也是咎由自取。
待男子彻底昏死过去,乌倮掷棍于地,屈膝跪倒:“将军可还满意?我仅此一子,实在不忍看他丧命……若将军仍不解气,我愿断他双腿,只求将军高抬贵手。”
“我这儿倒无妨。”
白信转身望向丹儿,“可丹儿姑娘意下如何?”
什么独子之说,白信心中嗤之以鼻。
以乌倮的身份地位,怎可能仅有一脉子嗣。
丹儿冷声道:“我心中郁结未消。
你可知麃邑公是何人?那是我祖父。”
“什么!”
乌倮岂会不知麃公威名。
这位与蒙骜同朝的老将,在大秦军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那逆子竟敢将主意打到麃公孙女头上!早知如此,便该将他永远拘在平凉牧场,绝不允他踏入咸阳半步。
“孽障!你这是要拖累全家性命!”
乌倮怒极,又朝昏迷的男子狠踹两脚。
丹儿轻哼一声:“你们父子能否活命,全看我祖父如何决断。”
接连两日遭人纠缠,她心中早已愠怒难平。
言罢拂袖便往门外走去。
“梅兰,护送丹儿回府。”
白信不再为难乌倮——此人尚有用处。
至于麃公将作何处置,非他所能过问,亦与他无关。
乌倮急忙伏地道:“明日破晓,我便将五千战马送至将军营中赔罪,恳请将军宽恕今日之事!”
若白信执意追究,纵使发兵荡平他的牧场亦非难事。
乌倮此刻惊惧交加,唯愿倾力补偿以维系与白信的关联。
随后他命人抬起奄奄一息的儿子,匆匆追着丹儿的车驾而去——他必须亲向麃公请罪。
这场**远未到平息之时。
倘若真到绝境……纵使舍弃这不成器的儿子,他也必须保住自己的性命与家业。
虎毒不食子,那是山野间的兽,不是人心。
“都过去了,别怕。”
白信的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庇护之意,“往后若再有人敢欺你们,无论何时,都要让我知晓,记住了?”
白兰仰起脸,用力点头:“记住了!有大兄在,谁也不敢的。”
“还有,”
白信的目光扫过两张年轻的面庞,语气转肃,“你们也须谨记,不可恃强凌弱,欺侮他人。”
“我们晓得的。”
周钰的声音轻柔,却清晰,“我与兰儿,断不会做那样的人。”
白兰也跟着嘟囔:“就是!大兄这般不放心,我和丘嫂可要恼了。”
话虽如此,她们眼底却漾着笑意,不过是与兄长说笑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
暮色四合,牧场笼罩在昏黄的光里。
乌倮心头一阵阵抽痛,可更多的,竟是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
倘若麃公年轻二十岁……他不敢深想。
今日躺在这里的,恐怕就不止他儿子一人了。
幸而岁月磨去了那老将军最烈的杀性,只打断了手脚,便算揭过。
这已是天大的留情。
“舒儿,你醒了?”
乌倮急忙凑到榻边。
乌舒——那被打折了四肢的青年,是从剧痛中生生熬醒的。
他睁开眼,只觉得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气若游丝:“我……还活着?”
“活着!自然活着!”
乌倮连忙宽慰,“白将军赐下的金疮药有奇效,止血生肌,于接骨亦有神益。
你安心将养,很快便能起身。”
听到“白将军”
三字,乌舒眼底骤然迸出怨毒的光。
乌倮看得分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白将军与麃公,绝非我乌氏一门可以招惹。
你若还存着这份心思,我便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