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话语里的寒意，竟隐隐透出一丝真实的杀机。
乌舒被父亲眼中那抹冷意慑住，满腔恨意顷刻间冰消瓦解，只剩恐惧。
他慌忙摇头，不敢再有半分表示。
乌家纵有骏马万千，终究是商贾之流。
与麃公那般根深蒂固的权贵相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明日便启程，回平凉去。
此地你不可再留。”
乌倮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纵要养伤，也回去再养。”
乌舒面如死灰，却再不敢多言一字。
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侥幸。
“主人，赵府令到了。”
屋外传来仆役恭敬的通传。
“快请至正厅！”
乌倮整了整衣袍，快步迎出。
他在一间宽敞厅堂内见到了赵高，脸上堆起惯有的热络笑容：“赵府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赵高却面沉如水，毫无寒暄之意。
这两日的**，他已悉数知晓。
此刻，他阴鸷的目光钉在乌倮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乌倮，你若还想活命，最好收敛些。
别以为靠着琉璃赚了几分银钱，便能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即便你自己想死，也先与我划清干系——莫要拖我下水！”
那些与乌倮往来密切的朝臣，多是由他赵高在暗中牵线搭桥。
这层关系，此刻成了最危险的绳索。
乌倮深知自己触动了不该触碰的势力，若再行差踏错，不仅自身性命难保，更会牵连赵高等人，尤其是牵涉到白信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他急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惶恐：“赵府令，是在下糊涂了。
明日我便将那逆子送回，绝不敢再连累您分毫。
此外，我愿向麃公奉上黄金万镒作为赔罪，也为您备上五千金，不知如此可否平息此事？”
赵高面色稍霁，目光却依旧冷冽：“黄金便不必了。
我近来觉得琉璃器物颇为悦目，你若能送上十余套，倒也合适。”
“一定照办！”
乌倮连忙应下。
赵高转身前，又丢下一句冰冷的告诫：“若往后再生出这般事端，你我便再无瓜葛。
是生是死，皆由你自负。”
待赵高离去，乌倮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定了定神，随即唤来仆从：“速去备齐五千匹战马，明日送往蓝田大营。”
——
晨光初照，蓝田大营内旗帜肃然。
王离匆匆走向刚回营的白信，禀报道：“将军，乌倮突然遣人送来大批战马，已至营外。”
章邯在一旁皱眉：“此人莫非失了心智？平白无故赠马，竟分文不取。”
他们尚不知晓昨日城中**，只觉此事突兀。
白信却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既然送来，便收下。
王离，你将马匹分拨至各营副将处，妥善安置。”
王离领命而去。
白信目光扫过校场，扬声道：“全军继续操练！”
铁鹰锐士应声集结，尘土飞扬间，操演之声如雷贯耳。
自王翦率军伐燕，蓝田大营一应事务暂由白信统摄，昔日被贬的桓齮亦从旁协理。
如今战事未临，营中除却练兵，倒也暂无繁杂军务。
——
与此同时，辽东襄平城外。
秦军如黑云压境，一路追击燕王喜至此，却暂被高墙所阻。
王翦勒马收兵，只待来日再攻。
城中守军虽勉力撑过今日，却已气息奄奄，人人都知破城不过迟早之事。
襄平城内，一片死寂。
残存的燕军士卒倚着墙垣，眼中尽是晦暗。
他们心里清楚，今日之守不过侥幸，明日秦军的战鼓再度擂响时，恐怕便是城破之日。
殿中，太子丹忽然跪地，声音沙哑却清晰：“父王，取我首级出城献降吧。
嬴政所欲，无非是我一人性命。
若以此换得秦军退兵，纵使疆土不复，至少……能保住宗室血脉。”
燕王喜望着儿子，双手微颤，最终却颓然垂首。
他想起那些为求自保而噬子的传闻，想起乌倮那般人物的决绝，可眼前终究是自己的骨血。
他沉默良久，殿中只余烛火噼啪，映照着一张张苍白的面容。
太子丹从父亲的目光中读懂了那份无声的决断。
他毫不犹豫地抽出佩剑，锋刃没入腹中，随即强忍剧痛屈膝跪地。“父王，儿臣有罪。”
鲜血自他指缝间涌出，声音渐弱，“若非儿臣执意相逼，燕国不至如此境地……”
话音未落，他已倒在蔓延的血泊里，再无气息。
“殿下！”
太傅鞠武发出一声悲鸣。
方才那一瞬他本可阻拦，却有种更深沉的直觉缚住了他的手脚。
“替寡人出城请降罢。”
燕王喜颓然挥手，跌坐席间，眼中最后的光彩已然熄灭。
“臣……领命。”
鞠武躬身应下，心中却如明镜般透亮：他们全都错了，错得彻骨，错得无可转圜。
他捧起太子丹的首级，独自走出城门，在凛冽的风中高呼归降。
秦军大营。
“父亲，燕国献降了。”
王贲掀帐禀报。
王翦颔首起身：“整军，迎降。”
黑压压的秦军阵列很快压至襄平城下。
只见鞠武孤身立于旷野，双手高擎一颗头颅，城楼守卒纷纷弃械，兵刃坠地的铿锵声连绵不绝。
“取来验看。”
两名锐士应声出列，将首级呈至王翦面前。
父子二人仔细辨认，确认正是太子丹无疑。
“速将此首级呈送咸阳。”
王翦下令，随即转向鞠武，“命你部士卒悉数弃械，退出襄平，待我军入城接管。”
鞠武深深一揖：“上将军，襄平可让，然秦军能否止戈？我王愿永退辽东僻壤，誓不返中原，再不与秦为敌。
此议……将军以为如何？”
王翦沉默片刻。
此非将帅可决之事。“待我奏报咸阳。”
鞠武只得退回城中禀报。
燕王喜枯坐良久，嘶声道：“弃城，继续东迁。
秦人反复无常，若遭合围，你我皆成瓮中之鳖。”
他还不愿就此死去。
王翦很快接到燕军再度北遁的急报。
他未下令追击，只命斥候轮番盯紧辽东方向的烟尘，令这支残军始终处于秦军视野之内。
月余之后，咸阳宫。
嬴政凝视着漆盒中故人的头颅，许久未发一言。
最终他挥手令内侍将其撤下，召来王绾、李斯、尉缭等重臣。
经彻夜商议，廷议达成共识：准燕王所请。
辽东苦寒之地，劳师远征徒耗国力，不如暂困其残部于荒芜之境。
当务之急，乃剑指中原腹地——魏国。
东方的六幅版图，已有两国彻底湮灭，第三面旌旗正在风中剧烈摇晃。
燕国仅存半壁江山，早已徒有虚名。
魏国将是下一个目标——吞并三晋之地，本就是既定的棋局。
***
时序流转，秋意渐浓，已是九月。
王翦父子返抵咸阳，呈上战报：伐燕之事暂且搁置。
依照大略，燕国当在齐国之前倾覆，而齐，将是最后的终章。
听闻燕王喜欲献上太子丹的首级以求归降，白信并未感到意外。
秦军需休整数月，备足粮秣，此后便是灭魏之战的序幕。
此刻军营表面沉寂，实则暗流涌动，兵卒操练不辍，皆为下一场征伐蓄力。
白信亦督促着麾下铁鹰锐士的日常演武，随后转至弩机工坊。
自墨尘与莫雨然加入，制作进度显著加快，每月可成弩八具。
如今三十具劲弩陈列坊中，只因数目尚寡，白信还未将其调拨军中。
特制的弩箭较寻常箭矢短小精悍，一部分匠人专司制弩，另一部分则赶制箭矢。
然而箭矢虽渐充裕，弩机的产出速度仍难提升。
“巨子，新又组装一具，现已有三十一弩了。”
墨尘见白信前来巡视，上前禀报。
白信沉吟片刻，问道：“以你之见，如今打造迟缓，症结何在？”
墨尘拾起一枚构件：“难在这些部件锻造不易，标准极高。
稍有毫厘之差，便需回炉重造。
部件跟不上，整体组装自然快不起来。”
此乃当下**所限，白信亦无他法，除非再有非凡机缘。
“机关巧术是我与雨然所长，但锻铁炼钢，实非专精。”
墨尘续道，“刘元祥等原为韩地匠人，苦思改良之术，至今未得突破。
眼下所用，仍是巨子所传的百炼钢法与流水作业，速度已近极限。”
白信颔首：“我明白了，暂且维持现状。”
墨尘迟疑一瞬，终是问道：“巨子先前曾言，欲重振我墨家门庭……不知如今进展如何？”
身为墨家嫡传，他心心念念的，终究是这门学派的存续与光大。
白信既承巨子之位，又曾许下诺言，墨尘自然寄望于他。
“此事我已交托凌志去办，眼下情形如何，明日我当亲自过问。”
白信明白墨尘的忧虑，正色道，“既执巨子令，我必不令墨家断绝。”
“我相信巨子。”
墨尘闻言，神色稍安。
墨尘心中清楚，巨子所拥有的力量非同小可。
连月璃那样的人物都能被其收服，想要重振墨家声威，想来并非难事。
他悬着的心，总算能稍稍放下一些。
晨光初透，白信便动身寻到了凌志，想听听近来墨家的近况。
墨家招收新人，向来门槛不低。
不仅要有真才实学，更须真心认同墨家的理念，德行与品性亦在考量之列。
这样的人，并不好寻。
寻常百姓终日为温饱奔波，大多目不识丁，本就不在考虑之列。
而那些贵族、商贾，乃至没落的寒门子弟，要么对墨家学说嗤之以鼻，要么自身品行难以入眼。
如今这世道，儒家、兵家、法家的主张大行其道，更容易为人接纳。
那个“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
的鼎盛时代，早已成了过往云烟。
墨家早年倡导的兼爱与非攻，在如今大一统的浪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另一项核心主张“节用” ，反对奢靡浪费，在钟鸣鼎食的贵族眼中，更是无稽之谈。
他们坐拥金山银山，有几人肯节俭度日？
到了战国末年，墨家已露衰颓之象。
那些精深的逻辑推演与格物之学，受制于时势与制度，并未得到应有的重视。
昔日的统治者看重墨家，多半只是图他们的守城之术。
而在今人看来，墨家所为，大抵不过是匠人的手艺，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奇巧机变罢了。
“巨子，您看该如何是好？”
凌志面露难色。
这两个多月来，他几乎一筹莫展，未能为墨家增添半分新血。
往昔的荣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白信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我以为，或可试着从底层着手，自平民百姓中寻觅根基。”
凌志却摇了摇头：“平民百姓？他们连字都不认得，终日忙于田畴稼穑，如何能入我墨门？”
“未必如此。”
白信思忖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微光，“他们不识字，我们便教他们识字。
而且，不妨从孩童教起。”
“这是为何？”
凌志不解。
白信解释道：“成人固然忙于生计，但每逢农忙时节，那些年纪尚幼、气力未足的孩童，其实帮不上什么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