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王离任百将时,也未曾另辟独帐,与士卒同吃同睡。
刚踏进营门,便有军法官疾步而来,将百将符节郑重交予白信,又将乙八营剩余兵卒尽数划归其麾下。
此战过后,各营折损甚重,许多百将手下都已凑不齐满编。
新并入的士卒们却个个眼含亮光——能跟着白百将冲阵,已是军中多少儿郎暗自期许的运气。
战功张榜公示的三日,转眼即逝。
第四日破晓,桓齮军令传遍大营:全军拔寨,北上直扑宜安。
终于来了。
白信望向北面苍灰的天际,心底那根弦绷得愈紧。
他怕的便是这段史书上的记载——可区区一个百将,在十万大军中不过沧海一粟,又如何撼得动既定的潮汐?
大军蜿蜒北行近两日,次日暮色四合时,宜安城廓赫然矗立于地平线上。
白信眯眼望去,那城墙竟比赤丽还要高峻一截,墙头明显有新砌的痕迹,砖石层叠如铁甲。
此城恐是一块难啃的硬骨。
若他记忆无差,此战李牧当会沿用廉颇旧策:深沟高垒,闭门不战,生生将秦军的锐气与粮秣耗干磨尽。
城楼之上,守军弓弦已满,战鼓一声压着一声,沉雷般滚过原野。
桓齮并未急于攻城,只下令依地势扎营设防,全军休整。
——
此刻宜安城头,李牧一袭玄甲,静静望着下方如黑潮般漫开的秦军营垒。
“终究还是来了。”
他未回头,只向身侧匆匆赶来的亲兵问道:“司马尚将军那处,准备得如何?”
亲兵气息未定,抱拳低答:“司马将军已有密信送到——万事俱备,只待将军号令。”
李牧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远处连绵的秦军营垒上。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低语道:“时候快到了。
再等几日,这十万秦军,一个也回不去。”
身旁的近卫压低声音补充:“将军,还有急报。
秦军另有两路,分别自番吾与漳水方向朝邯郸移动,形势于我不利。”
“消息确凿?”
“确凿,番吾线传来的。”
“三路并进……”
李牧沉吟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霾,“此战须速决,我方能回师驰援。
但愿邯郸周遭各营,能多撑些时日。”
他轻声叹息,赵国的境况,实在艰难。
***
战鼓声如闷雷,一声紧似一声,在秦军大营中滚荡。
兵卒迅速向宜安城下汇聚。
白信站在第二梯队的阵列里,看着第一梯队的同袍向前推进。
人影幢幢,兵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白百将以为,这宜安城能守多久?”
问话的是王离,他已升任二五百主,统率千人,此时正从白信身侧经过。
白信略一思索,答道:“此城,恐难攻破。”
他知晓此战结局,桓齮最终未能拿下宜安,转而攻肥,演成肥之战。
此刻抬眼望去,城头守备森严,旌旗严整,李牧显然已做足万全准备,破城谈何容易。
王离听罢,朗声一笑:“我大秦锐士,攻无不克。
区区宜安,岂能阻我大军?”
言毕,他大步向前,立于千人阵首。
战鼓愈发急促,如疾雨敲打大地。
第一梯队的死士已扑向城墙。
楼车与冲车抵近城垣,云梯纷纷架起,士卒蚁附而上。
然而宜安守备之强,远胜昔日赤丽。
白信看见,城头赵军将整桶的油脂倾泻而下,浇在冲车之上,随即一支火把坠落。
轰然一声,烈焰腾空,冲车顷刻没入火海,城门前的攻势为之一滞。
攀爬云梯的秦卒更遭厄运。
沉重的狼牙拍、滚木礌石如雨砸落,更有沸水自垛口倾盆泼下。
凄厉的惨嚎声中,人影接连从半空坠落。
箭矢之密,犹胜赤丽。
黑压压的箭雨笼罩而下,无情地钉入秦军阵列。
前方传来的哀嚎与金铁交击之声,让第二梯队中的新兵面色发白,握兵器的手微微颤抖。
已升任屯长的章邯悄声凑近:“白百将,宜安……当真打不下来?”
白信望着城头猎猎的赵旗,缓缓点头:“赵军有备,此城难克。
想活命,稍后紧跟我。”
那八十五人的面容骤然沉肃。
桓齮端坐于战马之上,恰在中军大纛之下。
他望见前阵兵卒渐显颓势,竟无一人能攀上那高耸的敌楼,眉宇间便笼上了一层阴翳。
“鼓声勿绝!后队续进!”
他扬声道。
咚!咚!咚!
战鼓愈发震耳欲聋。
第二阵闻令而动。
白信知晓,又轮到他了。
“紧随我后!”
他再次低喝。
众人随前方同袍向城墙涌去,转眼已至墙根。
侧目瞥见倚墙而立的云梯,白信正欲引众攀援,却见城头猛地泼下一片粘稠黑液,随即“轰”
然一声,烈焰骤起。
火舌顺着油脂急速窜升,云梯上半截顷刻没入火海。
几名恰在攀爬的秦卒猝不及防,周身燃火,发出凄厉惨嚎坠下,终被火焰吞没。
白信周遭十数架云梯,皆被赵军以类似手段焚毁。
由此登城,已无可能。
白信目光疾扫,断然道:“转攻楼车,随我来!”
“跟上白百将!”
王离恰赶到此处,念及白信之勇悍,立时率众奔向近旁高耸的楼车。
甫登楼车顶端,白信身形未稳,一片密集箭雨已挟尖啸扑面而至。
身旁弓箭手当即中箭殒命。
“战!”
“怒!”
他心中爆出无声嘶吼,挥剑将迫近箭矢尽数击飞,厉声道:“举盾!”
章邯、田震等人慌忙拾起散落一旁的盾牌,堪堪挡住后续飞矢。
白信瞥见楼车上置有一块厚重桥木,可推向对面城堞,充作临空通道。
“盾来!”
他接过一面盾牌,猛力将桥木向前推出。
木端“砰”
地搭上城墙边缘。
数名赵军兵士见状欲将桥木推开,然白信足踏其上,竟纹丝不动。
他抬眼前望,城头之上,滚木礌石、沸油热汤、狼牙拍、**箭矢……防御之物琳琅满目。
李牧之守备,可谓滴水不漏。
若不能撕开一道裂口,此城断难攻克。
白信举盾护身,迎着不绝的箭矢踏过桥木,继而纵身一跃——
他成了秦军之中,首个踏上宜安城楼之人。
足尖方沾地,一排森冷长戈已如毒蛇般攒刺而来。
“杀!”
一股暴烈之气自他周身迸发,剑光横扫,戈头尽折。
城楼之下,箭雨如蝗。
章邯等人刚欲随白信向上冲杀,赵军弓手已如潮水般填补了缺口,飞矢破空而至,硬生生将他们逼回楼车之后。
另一侧,王离所率的士卒同样被密集的箭矢压得抬不起头,只能借车盾遮掩,寸步难进。
远处高台上,李牧凝神指挥守城。
眼见秦军士卒接连倒在墙根,他眉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驰。
“将军!”
一名亲兵疾步奔至,“有敌登城!”
“几人?”
“仅一人。”
李牧眉峰微动。
亲兵急道:“此人非比寻常。”
李牧本以为是侥幸攀上的寻常士卒,闻言却起了兴致。
他随亲兵快步走向那段城墙,只一眼,背脊便窜起一股寒意——
那道身影已从横搭的桥木跃上城头,左手执盾,右手握剑,竟在赵军围击中连斩十余人,身形依旧稳如磐石。
箭矢撞在盾上噼啪作响,戈矛刺来皆被格开,甚至还能反击**。
李牧自问,便是自己置身此境,也绝难做到这般从容。
“调集精锐,围杀此人。”
李牧声音骤冷。
数万秦军攻城,唯此人能孤身破阵。
观其身手悍勇,眼下虽只是百将,若容他成长……李牧仿佛看见又一个王翦,甚至更危险的影子。
必须在他羽翼未丰之前,将其扼杀。
号令传下,赵军主力如铁流般向那段城墙涌去。
横架的桥木被数名赵卒合力推落,轰然坠下城根。
白信的最后退路,断了。
十余支长戈同时突刺,将他逼至垛口边缘。
楼下王离与章邯见状,心头几乎骤停。
他们被箭雨死死封在楼车上,几次想重新架木接应皆告失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陷入重围。
——
城墙之上,白信盾沿一沉,抵住左侧刺来的三支长戈,右手剑光泼洒,斩断右侧袭来的矛杆。
他未曾料到,竟无一人能跟上。
三十余名部下,连同王离等人,皆被隔在下方。
箭矢从楼车方向零星射来,试图为他分担压力,却终究破不开这铁桶般的围困。
李牧远远眯起了眼睛。
换作是他,面对这般围杀,纵能格挡也必受重创。
可那秦将竟仍能守中带攻,剑锋过处必见血光。
“此子不可留。”
他眼底杀意如冰,缓缓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盾牌脱手而出,呼啸着砸向涌来的敌兵,顿时撞翻一片。
白信足下发力,纵身跃向那座高耸的楼车。
“白百将!”
章邯的惊呼被风吹散。
李牧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只见他如鹰隼般掠过城墙与楼车间的空隙,稳稳落在摇晃的木板上。
“放箭!”
李牧的命令斩钉截铁。
弓弦震动,箭雨泼洒而至。
侯文山的盾牌及时横挡,箭簇钉入木板的闷响接连响起。
白信吐出一口浊气,险些便要动用那保命的手段,低喝道:“撤!”
攻城已持续一个多时辰,除了白信,再无秦卒能踏上宜安城头。
桓齮望着胶着的战局,终于咬牙挥旗下令退兵。
号角呜咽,秦军如潮水般退去,每个士卒都松了口气。
回到大营,白信从怀中掏出八只血污的耳朵。
全军之中,唯他与**手有所斩获,而能将战利品带回的,仅他一人。
上一战的军功尚未核定,这八颗首级之功恐怕也微不足道。
他将耳朵交给军法官,随即唤出那旁人不可见的属性面板。
系统记录显示,此战他共斩三十八人,混乱中漏记了三十之数。
“全部灌注肉身。”
“防御增三十八,力量增三十八,速度增三十八。”
暖流涌过四肢百骸,厮杀后的疲惫骤然消散,伤口传来酥麻的愈合感。
白信握了握拳,骨节轻响。
主帐内灯火通明。
桓齮召集众将,面色凝重。
宜安城比预想中更难啃咬,必须另寻破局之策。
营门外,王离遥望宜安城楼。
暮色中,那道城墙沉默如铁。
他想起白信先前的话,低声自语:“果然被他说中了……李牧守得滴水不漏。”
这个白信,恐怕不止是悍勇之辈那么简单。
——
城楼之上,李牧目送秦军退入暮色。
宜安暂时守住了,接下来便是漫长的僵持。
“将军,当真不出城迎战?”
赵将赵葱忍不住问道。
“秦军连胜,锐气正盛。
此时出城,正中其下怀。”
李牧抚着墙垛,声音平静,“我们要做的,是钉死在这里,磨掉他们的锐气,耗**们的粮草。
破敌之策,我已有了眉目——此战,秦军必败。”
他的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山河,看见那座遥远的都城。
——
咸阳宫阙的阴影,正在暮色中缓缓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