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妨设立一处学馆,在大人无暇看顾孩子时,他们只需付出些许钱粮,便可将孩童送来,由我们教导读书识字。”
他顿了顿,继续言道:“孩童心性单纯,最易受熏陶。
在他们学习文字的同时,也将我墨家的思想与各类学问,潜移默化地传授给他们。
这般日积月累,影响必然深远。
让子弟读书识字,这对平民之家而言,是难以拒绝的**。
此事,大有可为。”
在这年月,能识文断字,几乎是贵族与富户的专利。
识字本身,便是一种身份的象征,甚至可能扭转一个人的命运。
凌志听罢,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仔细思量着白信的每一句话。
他觉得这番话确有几分道理。
只是,真要付诸实行,前路恐怕依旧遍布荆棘。
“此事不妨从咸阳周边的乡邑着手。”
白信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我们现有二十余人,每人择一乡设学馆,专收六岁以上孩童。
不过入学需设门槛——既要看父母品性,也需孩童自愿向学,更得合我们墨家的眼缘。”
他顿了顿,语气渐深:“如此经营两三年,墨家的种子便能在乡野生根。
若诸位觉得可行,我自会向大王**。”
秦以法家立国,他此举并非要动摇国本,不过是为墨家寻一处存续的缝隙。
天下若只剩一家之言,终究是险路;独尊法术,亦难免偏颇。
诸子百家各有光华,亦各有阴影。
白信心底藏着一个未成形的念头:若能采百家之长,去其弊病,在传授墨学时悄然织入法、农、儒等派的精粹……
但这念头如今只能压在心底。
一旦声张,李斯那派人必会群起攻之。
而在乡野间默默培植信徒,眼下尚不至引人侧目。
***
凌志沉吟良久,终是开口:“巨子所言在理。
但此事关乎全墨家,可否容我等商议数日?”
墨家非一人之墨家,设学授徒更是从未有过的尝试。
谁也不敢轻言成败。
白信颔首:“自然。
若觉不妥,尽可驳我。
倘若我每言必从,一旦我有错判,墨家岂不危殆?”
凌志松了神色:“谢巨子体谅。
七日之内,必给答复。”
话尽于此,白信起身告辞。
他本欲径直归家,却在府门前撞见了匆匆赶来的丹儿。
少女攥着衣角,脸颊微红:“我大父请将军过去一叙……不过无论他说什么,将军都推了才好!”
“麃公要同我说什么?”
白信失笑。
丹儿耳根都烧了起来:“还能是什么?左不过是那些话。
你就说军务繁忙,或直言不愿……实在不行,我便告诉大父你不是良人!”
白信摇头轻笑。
这丫头平日总往钰儿那儿跑,若真说他不是良人,麃公又怎会相信?
她曾言道,若祖父催逼婚事到了急处,自有法子应对,如今倒好,将这难题全推到了白信肩头。
“随我回去吧。”
白信只得随她返程。
踏入麃公府邸,只见麃公与麃荛皆在堂中。
他上前施礼落座,开口问道:“不知麃公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虽心中了然,他仍作不知。
麃公抚须长叹:“这两三月间,白将军与小女丹儿往来颇多,不知将军观其如何?”
白信直身拱手:“请麃公恕我失礼。
婚娶之事,眼下实不愿考量。
况且家中已有妻室,此事……便作罢吧。”
麃公犹未死心:“将军当真如此决意?”
“确无虚言。”
白信颔首,语气平和,“我待丹儿,向来视若幼妹。
容她常来府上走动,亦因舍妹喜与她嬉游相伴,除此并无他意。”
“可惜,可惜了。”
麃公终未再强求,只暗自惋惜错过一桩良缘。
丹儿在一旁眨了眨眼——原来推拒这般容易?早知如此,当初便该直接请白信来开口。
白信莞尔:“丹儿既为我妹,又何来可惜之说?”
联姻之议就此止息。
白信仍在府中受尽款待,直至暮色渐临。
夜深人静时,白信将日间诸事细细说与妻子钰儿。
“夫君……当真全然回绝了?”
周钰轻声问道,话音里带着几分惋惜,“麃公在朝中,本可多为夫君助力的。”
“何须倚仗那些。”
白信将她揽近些,“有你在身旁,便已足够。”
周钰面颊微红,却又垂下眼帘:“可我总觉对不住夫君……至今未能有孕。
清姊姊说的那些法子,试来试去总不见成。”
“傻话。”
白信轻叩她额角,“你年岁尚轻,孩子的事过些年再说。
莫再胡思乱想,歇息吧。”
“嗯。”
她终于抿唇笑了,依偎进他怀中。
次日清晨,白信整装欲往军营,却见尹青遣人送来一卷木牍。
展开细阅,新郑方向果有异动——韩地旧贵暗中囤积粮草,纠集各家私兵、仆役,连解甲归田的老卒亦被悄然召拢。
这般动静,所图必然非小。
白信握紧木牍,转身直往宫城而去。
章台殿内,嬴政阅罢情报,一掌击在案上:“昔年宁腾初任颍川假守,彼辈便曾作乱,虽被压下,寡人依白卿之言未尽除根,只道暂得安宁……岂料贼心不死,竟敢再谋反复!”
倘若韩国的旧日贵胄当真复国得逞,赵地那些人心底埋藏的火种必然也会随之燃起。
虽说赵国的贵族大多已被嬴政铲除,可难保没有一两条漏网之鱼。
昔日的尊荣显赫,在国破之后沦为布衣,他们怎会甘心?自然要千方百计重攀那云端之位。
掀翻秦廷,**故赵,于他们而言不仅是重拾贵族身份,更可能一步登天,权倾一方。
这些贵族反秦,有的为家国之仇,有的图一己私利,可战火纷扰之下,最苦的终究是方才喘过一口气的黎民百姓。
白信拱手道:“韩国遗族纵然作乱,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臣只需调遣铁鹰锐士,协同宁郡守,便足以扫平乱局,将那些贵族余孽尽数诛灭。”
嬴政沉吟良久,方道:“寡人已下诏,调宁腾任南郡郡守,颍川郡守一职由蒙毅接任。
若寡人所料不差,他们必会趁宁腾离任、蒙毅未至这段空隙动手。”
宁腾终获南郡郡守之职,可见大王已在暗中筹谋伐楚大计。
只是蒙毅出任颍川郡守,倒让白信略感意外。
转念想到蒙毅日后地位,白信又恍然——这许是大王予他历练之机。
待他从颍川归来,或许便能直入九卿之列。
毕竟如今的蒙毅功绩未著,资历尚浅,爵位不过大夫。
可未来的蒙毅,却是能与秦王同乘一车、深受倚重之人。
白信问道:“宁郡守何时赴任?”
“十二月初。”
嬴政答道。
白信便道:“臣会命黑冰台继续紧盯新郑动向。
若韩国旧族当真敢掀风浪,臣必将其连根拔除。”
嬴政自是允准,将新郑之事全权交予白信。
“大王,臣今日进宫,另有一事相求。”
白信稍作迟疑,再度开口。
嬴政道:“白卿但说无妨。”
白信躬身长揖,声音清朗:“此请或许大胆,然臣仍愿直言——臣想借大王印玺一用。”
嬴政骤然一怔,面色随即沉下。
印玺,乃是王权的象征。
白信竟敢开口借用,岂不与当年楚王问鼎轻重一般,暗藏僭越之心?
**此时世间尚无纸张,印玺之用,除了钤于绢帛,便是压印在木牍、竹简封缄的泥块上。
那传国玉玺,是嬴政一统天下后方才雕琢,此时尚未现世。
“白卿意欲何为?”
嬴政语声冷澈。
白信从容解释:“臣想为大王演示一桩寻常可见的现象。
请大王以墨沾染印玺,再将其印于绢帛之上。”
嬴政沉默片刻,明白了白信口中“借用”
二字的含义。
也罢,便依他所言一试。
他心念微动,抬手在面前的布帛上按下了几枚清晰的印记,随即抬眼问道:“之后呢?”
“大王可瞧见上方显现的字迹?”
“自然。”
“大王是否想过,若将我们日常所用的文字,皆制成如印玺般可**取用的字块?需用时,只需拣选对应字形,拼合成版,涂上墨汁,便能压印成页——以此法来制作书籍,岂不比逐字手抄更为迅捷?”
白信欲助凌志等人兴建学宫,广传墨家学说,进而融汇诸子百家之思,便需海量典籍作为根基。
然而书册贵重,如何能轻易获取?
唯有倚仗印刷之术,批量印制。
但仅有印刷仍不足够,尚需配以纸张,方能顺畅推行。
这将是倾覆当世成规的创举。
嬴政听罢,倏然陷入凝思,随即双目微睁,先看了看手边的玉玺,又望向布帛上深浅分明的字痕——此法,似乎确有可能。
譬如秦律条文。
每逢律令修订,便须遣人逐一抄录于竹简之上,再分送各郡县更替,其间耗费人力物力何其庞巨!
若改用此种压印之术,岂非轻省得多?
“白卿此想,确乎新奇。
只是……”
嬴政虽则惊异,但再往深处推想,又觉其中颇有滞碍:“此类印法,仅能施于布帛之上。
若如此,所耗织物何其浩繁?寻常庶民连添置新衣尚需踌躇再三,寡人岂能为一层字迹而虚掷万千布匹?”
白信早知他必有此虑,从容接道:“大王可还记得,舆图之上所附的‘纸’?”
嬴政对那幅地图印象极深,已寻了十数位技艺精湛的画师,在绢帛上临摹副本,以备军务之需,闻言便道:“白卿是想印于纸上?亦不可行。
那纸质脆易损,况且你曾言其制作繁复。”
在他眼中,造价高昂之物便不宜推行,至今仍未真正领会纸的价值。
“若论单张或少量制作,纸的成本确在布帛之上。”
白信缓缓解释:“然一旦大批量、流水般产出,纸便不再昂贵。
大王不妨细想:每日处理的朝政文书、发往各郡县的诏令,乃至郡县间往来的公函,所耗竹简乃至绢帛不可胜数。
倘若悉数换作纸页,所省下的资财恐怕远超所费。”
嬴政将信将疑:“果真如此?那纸……究竟以何物制成?”
“木料、竹材,乃至茅草皆可。”
白信答道,“将其浸软、捣碎,再经蒸煮,最后晾晒成幅,工序并不艰深。
即便是用废的旧纸,浸水捣烂之后,亦可重造为新纸。”
当此之时,山林苍郁,草木丰茂,造纸所需原料随处可见。
而竹丛生长迅捷,不消多时便能成片蔓延,取之难尽。
加工的过程是比较麻烦,不过大量制作,成本确实不高。
“赵高,传少府史禄。”
嬴政考虑到最后,还是决定相信白信。
那种造纸的方法,可以试一试。
少府和治粟内史都是掌管财政的,前者管理秦王宫中的私财和生活事务,兼管发明创造,手工艺制作等,后者面对的是全国的财政,以及仓廪钱谷等。
造纸和印刷,属于发明创造方面,自然由少府史禄负责。
过了好一会,史禄走进大殿。
“拜见大王!”
他躬身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