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说道:“白卿,你把造纸的工艺,和史卿说一说。”
白信从怀里掏出一份布帛,递了上前道:“臣在来之前,已经准备好这些,府令请看!”
史禄就是以后开凿灵渠的人。
白信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原来他现在是九卿之一的少府。
史禄看了好一会,惊讶地问:“这上面的纸,是真的吗?”
白信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史府令可以按照上面的方法去做,如果不成功,可随时来找我。”
史禄犹豫地看着嬴政,不知道能否答应。
嬴政道:“你就按照这种方法去做吧。”
“唯!”
史禄应了一声,很快就退下去。
嬴政又道:“白卿,新郑一事,完全由你来负责,另外寡人把第一都尉的两千人,都交给你,和铁鹰锐士一起平乱。”
“唯!”
白信也答应道。
韩国贵族再怎么,也只是一群乱兵,最多就集合了一两万人,即使只有铁鹰锐士,再加上新郑的守卫,足够应付过来。
接下来,嬴政传令,把嬴淑叫过来,说明让她跟随白信去平乱。
嬴淑完全服从安排,而且她本来就是白信的部下。
领命之后,他们二人回到黑冰台的总部。
“又让你说对了!”
那天白信要调查韩国贵族的时候,嬴淑就在身边。
此时,她直勾勾地盯着白信,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又问:“你到底为何,能提前知道那么多?”
白信解释道:“当然是猜的!换作你是韩国贵族,难道就不想?何况在此之前,他们祸乱过一次,我猜一定还有第二次,那么巧被我猜对了。”
“我不信!”
嬴淑很快不再纠结这个,问:“我的大统领,你打算怎么做?”
白信考虑了好一会道:“这件事急不得,需要慢慢来,先确定他们何时,再任由他们作乱,这样我就有足够的理由,把韩国贵族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嬴淑冷漠道:“你就是个只知道杀的屠夫。”
制作虽繁,然若广造,所费实则有限。
“赵高,召少府史禄来见。”
沉吟良久,嬴政终是决意信白信一次。
那造帛为纸的法子,未尝不可一试。
少府与治粟内史,皆掌邦国财用。
前者理王室内帤,兼及百工巧艺;后者总揽天下仓廪钱谷。
造纸与印书之事,属创制之列,自当归于少府史禄辖下。
片刻,史禄入殿。
“臣拜见大王。”
他躬身行礼。
嬴政道:“白卿,你将那造纸的技艺,说与史卿知晓。”
白信自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奉上前去:“臣来时已备下详录,请府令过目。”
这史禄,便是日后主持开凿灵渠之人。
白信自然识得此名,却不知他现下已居少府之职。
史禄凝神细览帛书,半晌,抬眼时眸中尽是惊疑:“此物……当真可成?”
白信颔首:“千真万确。
府令尽可依此法试制,若有差池,随时可来寻我。”
史禄目光转向王座,似有踌躇。
嬴政只道:“便依此法去办。”
“唯!”
史禄领命,躬身退出殿外。
嬴政复又开口:“白卿,新郑之事,全权付你处置。
另将第一都尉麾下两千甲士拨与你,协同铁鹰锐士,平定乱事。”
“唯!”
白信肃然应下。
那些韩国遗贵,纵有异动,也不过是纠集起的散兵游勇,至多万人之数。
即便只凭铁鹰锐士与新郑守军,亦足可应对。
随后,嬴政传召嬴淑入殿,命其随白信前往平乱。
嬴淑并无异议——她本就是白信麾下。
领命毕,二人返回黑冰台驻地。
“又被你料中了。”
那日白信决意探查韩贵动静时,嬴淑便在身侧。
此刻她定定望着他,眼中好奇几乎满溢:“你究竟如何能预先知晓这许多?”
白信淡然一笑:“不过是揣度罢了。
若换作你是韩国贵族,岂会甘心蛰伏?况且他们此前已生过一次祸乱,我猜必有第二次——恰巧,猜中了。”
“我不信。”
嬴淑未再深究,转而问道:“那么,我的大统领,此番你欲如何行事?”
白信默然思忖片刻,缓缓道:“此事急不得。
需待其乱象既萌,再纵其滋长。
如此,方有十足的理由……”
他语声转冷,如覆薄霜,“将那些韩国贵族,尽数铲除,不留一人。”
嬴淑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语气却平静无波:
“你呀,真是个只知挥刃的屠夫。”
她无从知晓,白信只需浴血奋战,便能汲取力量,甚至渴求更多敌手,好让无尽的厮杀滋养他的锋芒。
“沙场征战,向来如此。”
白信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战场容不下半分心软。
要让敌人彻底湮灭,唯有斩尽杀绝。”
他略作思忖,又道:“多遣几人前往新郑,先与宁郡守取得联络。
设法将他们……一举剿清。”
“一举剿清?”
嬴淑眼波微动,“这说法倒很贴切。
我即刻去找尹青,为你安排下去。”
新郑那场反秦的**,至此已大致平息。
接下来只需紧盯新郑动向,待宁腾卸任前往南郡,便是收网之时。
***
七日光阴,转瞬即逝。
凌志高寻到白信,表示众人皆已同意依他所言尝试,随即询问后续该如何行事。
“我尚有准备未完成,设立学府之事暂且不能推进。”
白信答道,“眼下我还需领兵出征一段时日。
诸位不妨再等候些时候。”
他如今首要的身份仍是五官都尉、是将军,必须不断征战沙场,累积战功。
墨家巨子之位,不过是个兼差。
想要传播墨家思想,仅凭眼下这般讲授还远远不够。
至少也得等到造纸与印刷之术成了,才能将墨家典籍排版印制,广为流传。
凌志迟疑片刻,终是问道:“巨子当初提及创办学府,该不会……只是一时兴起的说辞吧?”
这般担忧,倒也合乎常情。
“绝无可能。”
白信摇头解释,“我正在筹备一物,只要此物制成,传播墨家思想便将易如反掌。
诸位若信不过我,不妨再等一月左右。”
一月时光,即便少府那边动作再缓,纸张也该造出来了。
印刷所用的雕版更非难事,寻些木块镌刻便是。
“我们自然信得过巨子。”
凌志思量再三,还是选择了相信,“墨家之事,有劳巨子费心了!”
言罢,他暂且按下心中疑虑,决定继续等待。
白信看得出,凌志确是一心扑在墨家兴衰之上,若非如此,也不会这般再三追问。
送走凌志不久,黑冰台便有消息传来:新郑那些韩国贵族的动作已然放缓,据判断,短期内应当不会起事。
如今方才九月末,宁腾要到十二月初才会卸去颍川郡守之职。
那些贵族,果然是打算趁着宁腾离任、蒙毅接手的空隙动手。
白信只吩咐黑冰台继续盯着,暂且将此事搁置。
刚回到屋内,便见白兰与周钰两双眼睛正亮晶晶地望着自己,满含期待。
“怎么了?”
他不由得一怔。
白兰轻声央求:“兄长,可否陪我们再往渭水北岸一游?”
此处距渭水不过两日行程。
时值九月末,岁暮将至,白信手头暂无要务,便颔首应允:“明日启程便是。”
“嫂嫂,兄长答应了!”
白兰雀跃地转向周钰。
周钰垂眸浅笑:“多谢夫君体恤。”
二人随即回房收拾行装。
白信唤来子衿,吩咐备好车马,又点了月璃等五名女卫随行护卫。
翌日破晓,周钰令仆役将预备赠与父亲的咸阳土仪悉数装车,一行人便在晨光中启程。
未足两日,常乐里的土墙已映入眼帘。
“周家娘子又归乡了!”
新任里监门眼尖,扬声道,“白将军也回来了!”
闻声而出的乡邻们热情相迎。
周钰含笑与众人寒暄片刻,便径直返家。
周实早得了消息,从田垄间匆匆赶回,见女儿女婿果真归来,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
“信儿如今任何职了?”
老人搓着手好奇道。
白信温言答道:“现任五官都尉,与上将军王翦共治蓝田大营。”
“五官都尉”
这官称周实虽不甚明白,但“上将军”
与“蓝田大营”
却是如雷贯耳。
能与王翦将军共事者,必是了不得的将官。
老人瞪圆眼睛:“这官职……定然极高!”
周钰在旁轻声道:“阿翁,夫君还是长公子扶苏的太傅。”
“了不得!了不得!”
周实连连惊叹。
能成为公子师,便是常伴君王左右的人物了。
于他这般田间老农而言,平生所见最大的官不过亭长、里正,女婿如今的地位,早已超出他所能想象的范畴。
白信只是微笑:“岳父当真不愿随我们往咸阳居住?”
周实连连摆手:“我这老骨头去了,净给你们添乱。”
“何来添乱之说?”
白信仍欲再劝,老人却执意不肯,只得暂且作罢。
当夜众人在周家安歇。
次日清晨,白信携家眷转往常兴里,同样受到亲族热切款待。
转眼便是十月初一。
依秦地旧俗,此日即为岁首。
**声中,他们仍在常乐里度过新年。
元日方过,白信便提出归返咸阳——都城尚有诸多事务待他处置,不宜久留故里。
回到咸阳时已是正月初四。
沐休将尽,白信先处理了积压数日的军报文书,又往蓝田大营与弩机工坊巡视一遭。
转眼便至十月末。
与凌志之约,是时候兑现了。
白信寻到史禄,问起造纸的进展。
“将军请随我来。”
史禄引他步入少府辖下的纸坊。
工坊内,新漉的纸张正层层晾晒,库房里已叠起不少成品。
纸面虽糙,色泽微黄,质地却颇坚实;白信取笔蘸墨试写,墨迹渗透而不晕散,纸背亦无破损。
“将军以为如何?”
史禄展示完毕,殷切相询。
“甚好。”
白信颔首,“大王可曾过目?”
“大王验看之后,方许大批制作。”
史禄笑道,“正如将军所言,技艺熟稔则量增本降。
如今大王更命将纸置于市坊发卖,渐推于世。”
看来嬴政已识得纸中价值,欲使其渐代竹帛——此乃书写之革,亦是世道之进。
白信又问:“那印刷之物,可亦备妥?”
“早已齐备。”
史禄转至邻库,其中满列镌刻律文的木印,并有试印的秦律散页,尚未装订。
白信拾起几方印块:“可否容我携走数枚?”
“将军尽取无妨。”
史禄摆手。
木印所费不过雕工之劳,所值菲薄。
然他心底隐约觉出,此物所系,恐将深远超越今时。
**
白信携纸与印,往见凌志一行。
“巨子所言要物,便是这些?”
凌志打量着木块与薄纸,面露惑色。
一名墨者拈起一张纸:“此为何物?”
“此名‘纸’,可书可画。”
白信将印块蘸墨,轻按于纸面。
淡黄纸上,悄然浮出清晰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