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我们手头的字块足够充裕,每个字都备上数枚,往后无论是制书还是誊录,只需将字块依序排开,敷一层墨,再以纸覆压,顷刻便能得一册书卷。
这般做法,岂不比逐字手抄迅捷许多?”
白信望向众人,缓缓发问。
凌志与身旁几位墨者皆微微颔首,道理虽浅,可一时仍难窥见其中深意。
座中有人出声问道:“巨子此举,究竟所图为何?”
白信便继续解释:“我等欲传墨家之道,首要便是让那些求学的孩子能亲眼得见、亲手捧读墨家典籍。
若仍刻于竹简,需备多少简?又需耗费多少光阴逐字刻写?但若印于纸上,不仅简便易行,更可成批制作,源源不绝。”
众人至此方恍然——原来这几枚看似朴拙的木块,竟藏如此巧思。
细想之下,确有一番妙处。
“不止如此,”
白信又道,“墨家典籍经此法制成,既可赠人,亦可售卖,或留作自家收藏。
只要印量充足,学问便能远播,更易代代相传。
不像竹简,制一册便费时耗材,日久难免散佚。”
这番话落下,凌志等人不禁深深点头。
他们已全然信服。
凌志继而问道:“然则这些纸张,该从何处得来?”
“过几日,大王将在咸阳坊市发售纸张。
所需纸资,皆由我承担。”
白信从容应答,“诸位可先试印一部《墨经》。
若有其他需印的篇目,亦尽管动手——自然,前提是字块须准备齐全。”
他目光落向案上那些木块,略作端详,又道:“眼下这些略显粗大,可再稍作修整,刻得精巧些。
雕琢字块的工夫,便要倚仗各位了。
应当不难吧?”
凌志当即应道:“自当尽力。
巨子为墨家既出资财,又谋良策,我等出些力气本是分内之事。”
白信复问:“诸位之中,可有不识篆字者?”
此时嬴政尚未一统天下,“车同轨、书同文”
之策仍未推行。
墨家**来自四方,笔下文字往往各异。
而在秦地之内,通行仍是篆体。
凌志回身望了一眼众人,见皆点头示意,无人不识。
“那便妥了。”
白信神色舒展,“印制典籍之事,便托付诸位。
至于设立学馆之议,日后我自会向大王阐明,必求合乎法度,不违律令。
若其间需用资财,随时来寻我即可。”
若真银钱短绌,他只消多打几场胜仗,大王的赏赐从来丰厚。
眼下这般安排,便是白信出钱谋策,凌志等人出力施行。
见诸事已定,白信遂起身离去。
印制《墨经》非一日之功,学馆如何筹建,尚可从容计议。
一名墨者迟疑道:“巨子此举,当真可行么?”
另一人却应声道:“我以为巨子所言极是。
如今《墨经》全本仅存两部,近日欲誊第三部,一则无暇抄录,二则削竹制简太过费工。
若用这印刷之法,只需费些工夫刻成字版,便能印出千百部《墨经》。
往后何时需要,取出字版便可再印。”
凌志颔首道:“只要有足量字版,备齐纸张墨锭,莫说《墨经》,诸子百家典籍皆可流传。
巨子有句话深得我心——数量既丰,传播自广。
届时知晓墨家之人愈多,纵不入门墙,思想既已播扬,则天下人人皆可具墨者之心!”
这愿景虽显理想,却正是众人心底所盼。
能否将宏图化为现实,此刻尚难断言。
他们亦知前路必多险阻,秦地风行法家,墨学欲兴谈何容易。
然而无论如何总须试上一试——纵不能使天下皆染墨色,亦须将先贤思想完完整整传之后世,不可断送在这一代人手中。
任重道远。
虽有疑虑之声,多数人终究认同白信的提议。
凌志振袖道:“既如此,明日便着手雕琢字版。
成与不成,试过方知。”
既然已奉白信为巨子,又决议兴办学府,便唯有竭力前行。
光阴倏忽,转眼已至信冬十一月。
新郑城依旧沉寂如古井,这寂静恰恰印证了白信与嬴政的推测——那些韩国旧贵果然要等到宁腾离开颍川郡,方敢起事作乱。
咸阳宫中,嬴政正调集粮草、备办金创药、点验兵马,灭魏之局已如弦上之箭。
然具体方略,须待白信平定新郑后再行商定,此时尚急不得。
这段时日,李稷督造弩机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至十一月中旬,五十张新弩已列于武库。
白信将其尽数带走,悄然隐入新郑城外的密林之中。
抵达新郑那日,时令已近十一月下旬。
距宁腾卸任离城,仅余三日光景。
“颍川假守宁腾,拜见白将军、公主。”
正午时分,宁腾出城来到营中。
嬴淑率先发问:“城内现今是何情形?”
宁腾早已将城中情形摸得一清二楚,他躬身禀报道:“此番密谋起事之首脑,乃是横阳君韩成。
此人暗中联络韩国旧日贵胄,数月以来,已陆续将两万余众分批潜入新郑,匿藏于各家府邸深处,只待臣离城之机,便要发难。”
“然臣有一推断——韩成若动,其首要目标,恐非官署衙门,亦非城门戍卫,而是城西武库!”
他对新郑内情的掌握,远比白信与嬴淑更为透彻。
“何以见得?”
白信问道。
“昔年将军与王将军攻破新郑,尽收城中兵械。
其后大王更下严令,颍川郡内平民连**亦不得私藏,唯留铁制农具、厨刀等物。”
宁腾缓缓道,“韩成欲举事,若无充足军械,绝难成事。
故而其必先图武库,此乃情理之中。”
白信听罢,微微颔首。
此说确在情理。
宁腾所虑,可谓周详。
嬴淑在一旁开口:“城中现有多少兵力?”
“五千,皆戍守于城墙之上。”
“城外呢?”
“臣已调阳城三千步卒,稍后便可前来与将军会合。”
宁腾如实相告。
非战之时,新郑戍卫本就不多,守城兵士仅五千之数。
那三千人,乃是他从阳城紧急调来。
白信本可率大军压境,以雷霆之势平乱。
然此番他意在将韩国贵族尽数铲除,永绝后患。
若大军骤至,难免打草惊蛇,令部分人闻风而遁,则根除之效难达。
只要这些人一息尚存,复国之念便不会熄灭。
日后秦末动荡,六国贵胄正是推波助澜之力。
譬如这新郑城中的韩成,史载将来会被张良拥立为韩王。
“臣有八千人,加之将军与公主麾下六千余精锐,平此乱局,足矣。”
宁腾又道。
内外呼应之下,韩成之谋断无成功之理。
白信深以为然:“郡守所言极是。
蒙恬!”
“末将在!”
蒙恬应声上前。
“稍后我将随宁郡守先行入城,暗中布置。
我不在时,铁鹰锐士暂由你统率,悉听赢都尉调遣。
那三千阳城兵,亦交予赢都尉节制。”
“遵命!”
蒙恬肃然领命。
白信继续部署:“城中五千戍卒,待我入城后亲自接管。
另有一事——章邯,你领两百锐士,暗中护卫宁郡守周全。”
宁腾连忙摆手:“将军,臣无需护卫。”
此时正当集中全力应对城内乱党,他实不愿分薄人手。
“不。”
白信语气坚决,“此事必需。”
白信沉声道:“当年宁郡守献城归降,直接促成了韩国的覆灭,韩成那帮人必然对你恨入骨髓。
如今他们已决意起事,待你卸任离城之际,定会暗中设伏取你性命。”
宁腾听罢,眉间骤然锁紧——这确是他未曾细想的杀身之危。
“章邯,你调十名弩手随行,务必护住宁郡守周全。”
白信转向身旁的将领,语气肃然,“若郡守有半分闪失,你当自刎谢罪。”
章邯当即抱拳:“末将必以性命相护!”
白信又遥指远处城楼:“韩成举事当夜,我会命人熄灭那处烽火。
但火光会再度燃起——那便是信号。
赢都尉见火光亮起、城门洞开,即刻率军入城。
此门安危,由我一力承担。”
嬴淑颔首:“遵命。”
诸事部署已毕,白信令宁腾将那三千兵卒带回,交由嬴淑统辖。
城内五千守军一切如常,不可流露异状——此刻若调防变动,反会惊动暗处的蛇鼠,令其提前生乱遁逃。
他要将这些人牢牢锁死在新郑城内,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随后,白信仅带着罗庆、田震二人及百名短兵,乔装成寻常百姓分批潜入城中。
他们暗中查清武备库方位,又与守军各营统领密会,早做布置。
那五十张弩,除拨给章邯的十张外,余者皆被白信悄然带走。
夜色渐浓。
新郑城深处,一座高墙深院内琴音流淌。
抚琴的男子指尖轻按,余韵渐消。
“子房,你真不愿助我?”
坐在院中的韩成再度开口,这位自号“横阳君”
的反秦首领眉宇间尽是焦灼。
张良将手从琴弦上移开,声音淡如秋水:“注定败亡之事,何必徒劳?纵使得逞一时又如何?秦既能灭韩一次,便能灭第二次。”
“只要夺回新郑,我们便可据城固守,收复故土!”
韩成握紧拳头,“届时向魏国求援,三晋同源,魏王岂会坐视?”
张良轻笑:“昔日韩王求援,唯有赵国响应。
秦军破赵时,魏王更将赵国使臣掷出城外——君上以为,他会为我们出兵么?”
韩成顿时语塞。
他何尝不知魏国靠不住,却仍咬牙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秦人将韩地改称颍川?我们是韩人,永非颍川之民,更非秦人之奴!”
他眼中燃起恨火,“待我起事那日,必先取宁腾首级。”
韩国的贵族们,谁也不愿眼见自己的权柄与财富被秦人碾碎。
张良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细针般扎人:“昔日邯郸城中,赵氏宗亲与贵族行刺嬴政,事后赵**室血脉尽绝,连旁支都未留下一缕。
君上若执意为之,还请细思那结局。”
“子房,你便不能言吉,只言凶么?”
即便知道可能败亡,韩成仍觉得必须走下去。
复国——这是他心头烧着的火。
魏国不肯出手,便去求楚国,甚至远赴齐国。
山东六国虽已大半倾覆,秦军东进的铁蹄却不会停歇。
他相信,总还能说动剩余三国再度结盟抗秦。
“只因吉言拦不住君上。”
张良轻轻叹息:“君上当真非做不可?”
“非做不可。”
韩成斩钉截铁。
张良沉默片刻,道:“若在新郑起事,必败。
君上若不听劝,至少该备好后路。
一旦事败,速离此地,为韩国宗室存一丝血脉,不至全盘皆殁。”
韩成不再说话。
这些话像冰水,浇得他心头发寒,却又让那团火烧得更慌。
筹备至今,怎能说停就停?他忽然看向张良:“那你呢?”
张良亦是韩国贵族,事败必遭牵连。
“天明时分,我将扮作庶民出城。
此后去向,尚未有定。”
张良拨了一下琴弦,声音低缓:“但我不会放弃反秦。
只是不愿如君上这般,在新郑白白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