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赴死么?”
韩成拧紧眉头。
张良没有回答。
琴声又起,疏落如雨。
答案早已在韩成心里,他只是舍不得放下罢了。
**十月初一,宁腾离开新郑的日子。
他清晨便起身收拾行装,动作却慢得出奇,直到午后,才带着寥寥数十随从,缓步走出城门,频频回首,似有不舍。
城内的贵族们早已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见守军如此单薄,众人暗地里沸腾起来。
各方布置悄然启动,夺权、复国的谋划如暗流涌动——只待夜色降临。
白昼太明,不是动手的时辰,武库重地亦难强攻。
骚动稍起即平,一切复归表面的宁静。
白信仍留在城中。
他已将麾下几名将领安排妥当,独自朝武库方向走去,静候长夜来临。
而在宁腾出城的同时,新任郡守蒙毅的车马正不紧不慢地行在路上。
他故意拖延着行程,仿佛特意为城中的暗涌留出一段空隙。
天色不知不觉昏沉下来。
“郡守,前方已是林道。”
探路的侍从折返禀报。
“快到了。”
蒙毅望向渐暗的旷野,低声自语,“白将军所料之处。”
宁腾扬声示警:“所有人戒备,不得松懈。”
白信为确保此行无虞,早已将新郑至南郡沿途地势探查分明。
依行程推算,日落前后必会经过前方那片密林。
众人皆料定,若韩成有意截杀宁腾,此处正是设伏的上佳之地。
韩成的谋划,便是先除宁腾,再趁夜色夺回新郑权柄。
一时间,所有随行之人皆屏息凝神,手掌紧贴剑柄,踏入了林间小道。
天色向晚,林子里更是昏沉幽暗,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令人不安的雾气。
行走其间,不由得心生寒意。
行至半途,破空之声骤起,一支冷箭直射宁腾面门。
“有埋伏!”
宁腾低喝,挥剑格开来箭,随即下令:“速速隐蔽!”
他此番离城,并非轻装简从,身后跟着装载行李辎重的车队,更有家眷居于加固的马车之内。
箭矢射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众人闻声迅速俯身,借车马与货物掩住身形。
紧接着,箭雨簌簌而至,大多被厚重的行李挡下。
箭势稍歇,杂沓的脚步声与喊杀声便从四面涌来,两百余人陡然现身,将宁腾这数十人团团围住。
“专程为我而来?”
宁腾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围拢的敌人,心中暗叹白信所料不差。
为首者乃是韩国旧贵,面罩寒霜,嗤笑道:“若非你宁腾背主降秦,韩国何至于亡?”
“韩国积弱,非我一人可挽狂澜。”
宁腾神色平静,“此刻若降,我可保尔等性命。”
那人闻言冷笑:“好大的口气!动手——”
话音未落,侧旁林间忽有尖啸掠空!一支弩箭自其后脑贯入,鼻梁穿出,此人当即扑倒在地。
原本欲一拥而上的两百余众见此剧变,顿时骇然失措。
“围住!尽诛!”
章邯率伏兵现身,厉声下令。
方才那一箭,正是他所发。
弩机力道之强,竟能于远处洞穿颅骨,令他心中亦是一震。
埋伏在此的秦军显露身形,韩人顿时大乱,欲四散奔逃。
然秦军****,尤其是弩箭疾如流星,力劲刚猛,格挡不易。
几轮箭雨过后,敌军已倒下一片。
随后秦军锐士拔刀出鞘,冲入阵中,将余众悉数剿灭。
章邯收刀上前:“宁郡守无恙否?”
宁腾拱手:“无碍。
有劳章将军相助。”
章邯颔首:“分内之事。
前路未必太平,我等再送郡守一程。”
夜已深浓。
武库紧邻官衙,高墙环绕。
穿过那扇厚重的门,便是一方狭小的庭院,其后便是库房所在。
里面堆满了兵刃——皆是昔日从韩地收缴而来,足以武装五万之众。
长刀短剑,戈矛戟斧,乃至蒙尘的盾牌,都在幽暗中静默着。
韩成若要起事,此处必是他第一个要夺取的目标。
白信此刻就坐在武库前的高墙之上。
罗庆与田雁分坐他两侧,手中各持一具劲弩。
另有百名精锐短兵,悉数隐于大门之后的阴影里。
没有灯火,今夜无月无星,墨色浸透天地。
即便是近在咫尺的罗、田二人,也几乎辨不出白信的轮廓——他仿佛已化入这片浓稠的黑暗。
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寂静。
“来了。”
白信的目光先投向远处,再缓缓收近。
叛军约莫五百余人,队列松散。
他心下了然:韩成定是想先占此地,再引大军来取兵器;这五百人,不过是探路的先锋。
武库守备素来薄弱,在韩成看来,五百人足矣。
脚步声愈发清晰,已至大门外。
“此处竟无人看守?”
一个叛卒低声道。
另一人接口:“无人岂不更好?速**把,进去先取了兵器,再报与君上引兵前来。
复国大业,旦夕可成!”
片刻,火把燃起。
跃动的光晕撕开一角黑暗,却因高墙耸立、夜色深重,无人抬头留意墙头之上。
他们迅速推开武库大门,争先涌入。
“动手。”
白信将手中陶碗奋力掷下。
碗碎之声清脆刺耳。
埋伏库内的短兵闻声而动,如鬼魅般现身。
持弩者扣动机括,数十支弩矢厉啸而出,一支竟能贯穿两人以上;其余短兵则执寻常兵刃,借着黑暗掩杀偷袭。
“中计了!有埋伏!”
“快退!快退啊!”
惊惶的嘶喊在叛军中炸开。
率先闯入的百余人,转眼已毙命于弩箭之下。
幸存者仓皇后撤,慌忙合上大门试图阻隔箭雨,却在罗庆与田雁的弩箭下又倒下数十人。
直到此时,他们才骇然发觉墙头亦有人影。
再也顾不得其他,残兵转身便逃。
白信岂容他们走脱。
刀锋出鞘的清鸣划破夜空,他纵身跃下高墙,杀入溃乱的人群。
“狂战!”
“暴起!”
他挥刀如轮,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竟似踏入无人之境。
余下的三百余人,被他一人一刀,硬生生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罗庆等人提着兵刃赶到时,只见将军已如猛虎般在敌阵中撕开一道血口。
他们当即纵身扑入战团,人数虽寡,杀意却如烈火燎原,将那些叛军死死压在地上,一刀一命,收割着眼前奔走的军功。
片刻之后,武备库外已横陈数百尸骸。
门内亦倒伏百余人。
前来夺械的叛军,无一存活。
脚步声又起。
白信眼神一凛,握刀欲斩,却听来人急呼:“将军,是我!”
为首者乃一名二五百主,疾步上前,“又有两千敌众朝此奔来,必是取兵械的后续人马——余众已在城内集结,只待兵器到手,韩成便要强攻城门!”
白信当即令道:“留八百人予我,你速开城门、举火为号,传令所有守卒不必固守,全部向叛军合围——要快!”
“诺!”
二五百主留下八百精锐,率余部飞奔传令。
叛军手中兵器本就不多,余者不过持农具木棍,欲夺城门无异痴人说梦。
韩成唯有拿下武库,方有一搏之力。
“迎敌!”
白信目送传令官远去,耳闻脚步如潮逼近,当即率部正面杀去。
他周身战意如沸,那股狂烈之气漫染四周兵卒,众人血气翻涌,杀声震天。
转眼便与叛军迎面相遇。
“秦军?!”
“秦军怎会在此?!”
“快退——!”
叛军见白信部甲械精良、气势如虹,顿时魂飞魄散,转身便逃。
他们手中不过是些削尖的木棍,哪里敢与铁甲利刃相抗。
“尽诛!”
白信挥刀长喝。
**手当先发箭,逃窜者如割草般倒下,步卒随即突入溃阵,刀光卷起血浪。
这些新郑守卒多是韩人,乃宁腾新募之兵,可此时什么故国乡情皆已抛却——在秦军功爵的浸染下,他们眼中唯有首级与爵位。
两千叛军,竟被九百人杀得片甲不留。
无一活口。
白信抹去溅在眉骨的血沫,提刀问道:“贼众何处集结?”
一名五百主上前:“回将军,在旧韩王宫前广场。”
“杀过去。”
白信刀锋一振,眼底战火未熄。
九百道身影在夜色中疾行,直扑韩王宫门。
同一时刻。
城楼之上,火把骤然连成一片,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公主,门开了。”
王离望着下方跃动的火光低声道。
嬴淑长剑出鞘,清冷的声音划破黑暗:“入城!”
隐匿于夜色中的队伍迅速集结,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一名将领急步迎上,躬身道:“公主、将军,请随我来!”
说罢转身引路。
嬴淑瞥见城头守军尽数撤下,蹙眉问道:“城门不守了?”
“白将军有令。”
将领边走边答,“只需合围,不必守城——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嬴淑颔首。
叛党若想作乱,必先集结兵力。
此刻张网以待,正是截断咽喉的时机。
新郑城这场尚未燃起的反秦之火,早在星火未迸之时,便已注定要熄灭在血泊之中。
韩王宫外。
白信率部现身的那一刻,叛军阵列骤然骚动。
未等对方阵脚稳住,九百锐士已如尖刀般楔入两万人的洪流。
刀光卷起血浪之时,嬴淑的援军恰至。
城防军、铁鹰锐士与三千步卒自外围收拢,形成铁壁合围。
零星溃逃的叛军刚冲出宫门,便被候截的秦军斩落。
两万余人困死在这方宫墙之下,如同落入铁笼的困兽。
有人抛下棍棒农具,伏地乞降。
白信眼中毫无波澜。
他抬手一挥,身旁传令兵嘶声喝令:“尽诛!”
降卒的哀嚎顷刻淹没在刀锋破骨声中。
“你简直是个疯子。”
嬴淑望着在敌阵中卷起腥风的白信,心底竟掠过一丝寒意。
白信闻声回头,染血的面庞扯出一个笑容。
下一瞬,他足尖挑起地上一柄沾泥的锄头,猛地掷向嬴淑!
嬴淑瞳孔骤缩,以为他杀红了眼要对自己下手。
锄头却擦着她的鬓发掠过,狠狠砸中身后一名欲偷袭的叛兵胸膛。
“疯子救了你一命。”
白信纵声长笑,提刀再度杀入重围,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宛若一具只为杀戮而生的凶器。
“找死!”
嬴淑怒叱,长戟横扫,紧随其后突入敌阵。
她忽然察觉异样——只要靠近白信身侧三尺,战意便如野火燎原,五感清明,气力倍增;一旦拉开距离,那股炽热的力量便迅速消退。
这诡谲的变化如雾里看花,她无暇深究。
厮杀渐息。
宫前广场已成血沼。
两万叛军化作满地残躯。
蒙恬正率铁鹰锐士巡视战场,对尚存喘息者补上最后一刀,同时清点记功。
白信拭去刀上温血,对王离下令:“将韩贵族家眷尽数收押,暂囚官署。”
他不杀妇孺,但咸阳宫里的那位**不会手软。
即便免去死罪,这些人的余生也注定烙上奴役的印记,在苦役与尘埃中辗转至死。
“韩成何在?”
白信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