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一惊,连忙展开卷轴,“将军放心,今夜必能背熟!”
他连饭食也顾不上,借着火光反复默诵,直至深夜才确信已牢记无误,将卷轴交予章邯后,便依着其中法门尝试修炼。
气息流转之间,果然玄妙渐生。
至于这炼气之术后续如何传授,白信并未过多干涉。
他相信他们自有分寸。
只是自那日后,嬴淑望向他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些难以言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白信一时也说不清。
大军跋涉一日,终于在暮色四合时抵达蓝田大营。
白信领着部属先回营安置,随后策马往咸阳去。
进城后并未急着归家,而是绕道去了凌志等人的工坊。
一进门,便见木案上整齐码着新刻的印版,墨香隐隐浮动——那是预备用来印制《墨经》与识字课本的。
这些启蒙书册的编撰,本是白信早前的提议,专为孩童识字所用。
凌志几人正埋头校版,见白信来了只匆匆抬头致意,眼下学府未立,赶印课本才是要紧事,谁也顾不上闲谈。
白信检视一番,见诸事有序,便不再多言,只取了一叠新漉的纸,转身往家中去。
“良人归来了!”
周钰闻声迎出,眸中漾开笑意。
白信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此番回来,怕也留不久。”
“兄长又要出征么?”
白兰倚在门边,声音里透出掩不住的失落。
她想起去年灭赵之役,一去便是大半载光阴,心中顿时揪紧。
“嗯。”
白信应得简短,脑中已掠过此后种种:新郑乱平,魏国必是下一处烽火之地,自己定然又要披甲远行。
他温言宽慰姊妹几句,便独自进了书房。
铺纸研墨,将《长生诀》全文细细抄录,又依记忆绘下六幅运脉图。
刚搁下笔,白兰便来唤他用晚饭。
白信将纸卷收拢,心念一动,存入那玄奥不可言的“系统”
之中——明日还有他用。
次日晨光初露,白信整装入宫。
凯旋之将须面君述职,这是秦国的规矩。
他依着朝议时辰早早候在章台宫殿前,与王翦等老将相互见礼后,秦王嬴政驾临。
**白信先禀新郑平乱诸事,又伏首请罪,言己疏忽致使韩成遁走。
“韩成孤身而逃,纵有遗恨,亦难掀风浪。
此事不必再究。”
嬴政拂袖免其罪责。
他心下清明:韩成所能投奔,无非齐、楚、魏三国,待来日铁骑东进,终能擒获。
嬴政转而问冯去疾:“去岁秋收之数,可已核清?”
冯去疾趋步上前,声透喜气:“大丰!自改用白将军所献谷种、麦种及堆肥之法,亩产竟达六七石之巨。
秋收后关中、巴蜀粮仓皆满,官吏已调运大批粮秣入咸阳,更命各地增建新仓,以备今岁再丰。”
“亩产当真如此之高?”
李斯失声追问。
不仅是他,王绾、尉缭等人亦面露惊疑,目光齐聚冯去疾身上。
白信忽插言道:“所留谷种,连年播种,产量可曾衰减?”
“未曾!”
冯去疾答得斩钉截铁,“连种两季,穗实依旧饱满如初。”
冯去疾的声音在殿中清晰响起:“诸位若有疑虑,稍后不妨随我亲往仓廪一观。
新粮已陆续运抵咸阳,不仅收成惊人,籽粒更是饱满异常,臣生平未见如此良种。”
——系统所赐的种子确非凡物,纵使连年留种,产量亦不减分毫。
白信对此深信不疑。
既是源自那玄妙之物的馈赠,又岂有凡品?
李斯等人虽觉难以置信,却也不得不深忖:冯去疾绝无胆量在朝堂之上欺瞒君王。
一旦彻查,便是万劫不复。
那作物若真能如此丰产……
思及此处,众人心中无不震动。
“甚好!”
嬴政朗声一笑,随即下令:“冯卿,即刻调拨足供三十万大军半年之用的粮草,暂屯于蓝田大营。
王贲!”
“臣在。”
王贲应声出列,躬身执礼。
“寡人予你二十五万兵马,”
嬴政目光如炬,“你待如何伐魏?”
灭魏之役,终将拉开序幕。
王贲显然早有筹谋,从容道:“臣有二策。”
他略作停顿,续言:“其一,先发兵击楚北境,以慑楚军。
如此,则我军攻魏之际,侧翼与后方可保无虞。
纵使魏王求援,楚王亦不敢轻举妄动。
此举亦可令魏王误判我军意在伐楚,从而松懈防备。”
嬴政微微颔首:“其二为何?”
“其二,声北击南。”
王贲言辞渐锐:“扬言自邯郸南下攻魏,诱使魏军主力北调。
我军则疾行南下,直逼魏境,迅即封锁黄河渡口,断其北军回援大梁之路,使都城孤立。
继而合围大梁,强攻破城,诛灭魏王。”
语毕,他再度深深一揖。
嬴政眼中掠过赞许:“王卿之策甚善。
蒙卿可有补充?”
蒙武执笏上前,沉声道:“王将军谋划已极周详,然臣确有三处可补:其一,声北之举,可令驻邯郸大军虚张声势,佯作猛攻,如此魏军主力必更急于北上。
其二,伐楚北境之任,宜另遣将领先行出击,且须在邯郸虚兵之前行动。
先示魏以松懈之象,再传我军自北南下之讯,魏军必仓促北趋。
其三,王将军当隐于南线静待时机。
一旦邯郸消息传至,即挥师突入魏地,速围大梁。
如此既可免南北奔波之耗,亦能更快封锁黄河,占尽先机。”
他转向王贲,缓声问:“王将军以为如何?”
王贲沉思片刻,郑重拱手:“蒙将军点拨,贲受教矣。”
一旁的王翦亦暗自颔首——如此布置,确比独遣一将南北驰驱更为稳妥,时序调度亦更从容。
大殿之内,昌平君熊启听闻即将对楚国北境用兵,眉宇间悄然锁紧。
他静立不语,心中思绪却如暗潮翻涌——身为楚人,却久居秦廷高位,此等局面令他胸中五味杂陈。
秦王嬴政的声音朗朗响起:“蒙卿所言甚善!传诏:命杨端和于邯郸策应王卿行事!”
昔日自邯郸撤军后,杨端和便率八万将士留守赵地,镇抚四方,以防旧赵遗民生变。
“白卿!”
嬴政再度开口。
白信心知此番必有其份,当即迈步上前:“臣听令。”
“尔先行至武关,接掌关内八万守军,进击楚国淮阳郡,与王卿之策互为呼应。
待寡人后续诏令,再北上会师,**魏国。”
嬴政目光如炬,“此任,卿可愿担?”
武关乃秦国雄关之一,正是南向扼楚之要冲。
“臣必不负王命!”
白信肃然应诺。
嬴政最终决断:“白卿三日後启程。
王卿自蓝田大营调兵十五万,先驻函谷关,待邯郸军报抵达,再增兵十万直入魏境!”
“谨遵王命!”
白信与王贲齐声应答。
归朝未久,再度出征。
白信却毫无倦意,想到战功可图,反觉胸中热血奔涌。
此时,嬴政的视线缓缓移向熊启。
“昌平君。”
“臣在。”
熊启蓦然回神,躬身应道。
“你随白卿同行,替寡人安抚楚地民情,可能做到?”
殿中众臣的目光一时皆聚于熊启身上。
以楚裔之身仕秦,其位本就微妙。
众人皆明:此乃秦王对昌平君心志之试炼。
熊启深吸一气,扬声道:“臣领旨!”
“善。”
嬴政唇角掠过一丝浅笑。
灭魏之策就此定下,众臣渐次退去。
唯白信请留殿中。
“白卿尚有他事?”
嬴政问道。
白信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臣得此秘典,或可延年益寿,乃至悟道修真,今愿献于大王。”
此时秦王尚未沉迷长生之道,方士未入宫闱,徐福之流亦踪迹渺然。
白信深知,欲改大秦国运,终须从嬴政自身着手。
既然王心迟早向慕长生,不如先献此径——纵不得永生,延寿数十载或非虚妄。
更何况,白信心中另藏宏图:炼气之术既已流传,将来必渐广布,或能为此大秦,辟出一条前所未有之途。
后世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里,常描绘一个仙道昌隆的大秦。
若真能如此,大秦的玄黑龙旗何止插遍九州,纵是远渡重洋,立于那新大陆之巅亦非难事。
到那时,才可谓寰宇之内,尽归王土;四海之滨,皆为王臣。
这天下,终究是秦的天下。
“白卿此言……当真?”
嬴政倏然挺直了背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白信微微颔首:“此物,名为《长生诀》。”
“长生”
二字入耳,嬴政眸光骤然一凝:“速与寡人观之!”
**“白卿,此中玄奥,寡人该如何参详?”
嬴政接过那卷典籍,目光急急扫过,面上却掠过一丝窘迫。
无论是其上蜿蜒的古篆,还是勾勒出的奇异图录,于他皆如天书。
白信拱手道:“若大王信得过臣,后续修炼法门,可由臣逐一引导。”
他心下实则有些犹疑。
大王年岁已长,根骨是否还契合这等法门?倘若不成,便只得退而求其次,献上那门门槛更低、流传更广的“炼气术”
了。
只是炼气术虽易入门,所能抵达的境地,怕终究有限。
嬴政沉默良久,忽而问道:“若寡人日夜沉浸于此道,国事朝政,岂不荒疏?”
此时的嬴政,对那飘渺长生之念尚未到痴狂境地,一念及此,便自然将修行与政务权衡起来。
一统六国、治理江山,终究是心头至重。
长生虽可欲,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明。
“大王只需寻得体内窍穴,初入门径之后,便无须刻意枯坐修炼。
日后无论是安寝、端坐,乃至批阅奏章、处理万机之时,皆可自然而然地吐纳天地灵气。”
白信于此体会颇深。
起初他也需每夜静心导引,后来方悟,**运转已成本能,呼吸坐卧之间,灵气便自行汇聚周流。
周钰与白兰等人,亦是如此。
“竟有这般玄妙?”
嬴政心中又是一阵欣然,当即道:“寡人信你。
该如何做,白卿但讲无妨。”
既得应允,白信便不再拘礼,首先指引他如何内视己身,寻那缥缈窍穴,又如何屏息凝神,去感应充斥于天地间的灵气。
虽已错过最佳的筑基年华,嬴政的天资悟性却非常人可比。
耗费一个多时辰,他阖目凝神,终于捕捉到一丝清凉之气游走四肢百骸,霎时间神思清明,通体舒泰。
见此情景,白信知晓,自己能做的已尽于此。
往后修行进境如何,便全看大王自身的造化了。
“恭贺大王。”
白信缓声道。
“这便是……长生真气么?果然妙不可言。”
嬴政长舒一口气,似在回味那奇异感受,旋即起身,郑重道:“白卿何须多礼,该是寡人谢你才是。”
经舍身相护与献图之举,白信已深得秦王信赖;而今又奉上修行延寿之法,这份信任更是倍增。
世人纵知晓长生门径,也未必肯轻易示人。
白信却不同。
思及此处,嬴政竟觉他宛若己师,不由得整衣肃容,拱手一揖。
白信连忙侧身还礼:“大王,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