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礼,寡人当行。”
嬴政言辞恳切:“日后只要寡人在位,卿之富贵功名,不过举手之劳。”
“谢大王隆恩。”
白信声清如磬。
待将修行细处一一阐明,白信便请辞退去。
他离去未久,一道纤影自殿后转出——正是嬴淑。
“阿兄。”
人前她称大王,独处时仍唤旧称。
她见嬴政眉目舒展,含笑问道:“阿兄这般欣喜,是得了什么珍宝?”
嬴政回身笑道:“确是得了一件好东西。”
嬴淑轻步上前:“巧了,我也有一物,特来献与阿兄。”
言罢,她取出一卷帛书,正是默记后又誊抄的炼气术。
白信虽嘱不可外传,她终究不忍私藏。
“炼气之术?”
嬴政展卷细览,见其中亦是修行法门,虽比长生诀简浅许多,却自成体系,不禁讶然:“小妹从何处得来?”
“白信所赠。”
嬴淑低声道,“阿兄莫要让他知晓……他嘱咐过,不可传于旁人。”
嬴政听罢朗声大笑:“原来又是白卿!寡人所得之宝,亦是白卿所献——你看。”
嬴淑望向案上那卷《长生诀》,翻阅片刻,便知此法远胜炼气术,眸中漾起波澜:“这……真是白信献给阿兄的?”
“自然。”
“那个木头!”
嬴淑轻咬下唇,似嗔似恼,“既有更好的,竟不给我。”
又抬眼望来:“阿兄能否将此卷赐我?”
嬴政难得神色温和,摇头道:“白卿未言可否传予他人,寡人不可擅专。
不过……你素有过目不忘之能,不妨在此一观。”
“谢阿兄!”
嬴淑展颜而笑。
嬴政见她神态,不由莞尔:“这般年岁了,还似少女模样,将来如何择婿成家?”
嬴淑目光仍流连卷上,随口应道:“那便不嫁了。
此生愿为阿兄麾下剑盾,助阿兄扫平四海。”
“至亲之情,莫过于此。”
嬴政静望妹妹侧影,心中蓦然一暖。
自即位以来,铲除吕、嫪等患后,能让他真切感到血脉温情的,也唯有眼前之人。
诸子年幼时尚可亲近,如今渐长,余下的多是敬畏疏离了。
在嬴政心中,能称作朋友的人寥寥无几,白信是唯一一个。
“白卿心底藏着许多事,可寡人并不在意。”
他独自思忖着,“这份情谊是真切的,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总不能一味索取。”
目光轻轻掠过殿下的嬴淑,他未再多言。
此刻的白信早已出了咸阳宫,并不知晓君王这些心思。
回到府中,他将出征的安排一一告知内眷,随后三日皆留在家中相伴。
光阴匆匆,启程之日转眼即至。
墨家的事务只得再度搁置,待他得胜归来再行定夺。
至于那卷炼气之术,蒙恬等人已熟记于心,初试修炼便见成效,几人欣喜难抑。
白信已将卷轴收回,心想此战之后,也可让墨家子弟修习——身为巨子,他总算尽了心力。
晨光中,白信率领铁鹰锐士出发,李信、熊启等人随行。
队伍先往武关去,另有五万兵马驻于蓝田大营,交由王贲统领。
武关尚有八万守军,合兵一处,足以横扫楚国淮阳。
行至蓝田大营外,却见嬴淑领着两千人马静候道旁。
“赢都尉在此何事?”
白信勒马问道。
“大王命我率第一都尉随行,此后我便是你身边的短兵。”
嬴淑答道。
白信微微蹙眉:“那大王身边的护卫……”
“大王说禁卫军足矣。”
嬴淑摇头,“我也不明白为何如此安排。”
沉吟片刻,白信终是颔首:“既是王命,便同行吧。”
章邯等亲卫面面相觑,心下暗忖:这位公主一来,我等近卫之职怕是要易主了。
“出发。”
号令既下,队伍向东出关,朝着武关迤逦而行。
数日后,众人抵达这座扼守秦楚咽喉的雄关。
武关踞险而立,东出伏牛山便是宁腾镇守的南郡。
欲攻楚北,必先由此调兵南下,经南郡切入楚境——按既定谋划,最终兵锋所指,当是陈城。
一路行来,熊启时常眉头紧锁。
他本不愿攻楚,更不想随军远征,却无从推拒。
***
武关守将早在白信到来前便奉命返咸阳述职。
白信接掌关防,仅整顿两日即依计开拔,留万人守关,主力直奔南郡。
有宁腾坐镇南郡,武关后路无忧;楚军自顾不暇,纵有奇兵绕袭,万人亦足以坚守待援。
又过数日,大军抵达南郡江陵。
白信再度见到了宁腾。
嬴政命人复制的疆域图已分作数卷,白信手中这一幅绘着楚地山水。
墨色浓淡替代了原本的彩绘,峰峦起伏在纸上隐约可辨——画师尚不知等高为何物,只得借深浅区分地势高低。
“以郡守之见,当先取楚地何城?”
白信将图卷铺开,转向宁腾。
这位曾居韩地的官员对淮阳一带并不陌生,目光在地图上停留片刻后,指向东侧:“宜先取象禾、重丘二城,打开淮阳门户。
随后攻占上蔡、平舆,最后直驱陈郢。
如此,伐魏大军的侧翼方能无虞。”
他指尖移向蜿蜒的汝水:“象禾、重丘可趁楚军不备速取。
待楚军醒悟,必在汝水西岸阻截。
渡河恐非易事。”
白信凝视图中水道,沉吟道:“若得上蔡、平舆,陈城便如囊中之物。
汝水上游起于颍川,可请蒙郡守遣舟顺流而下,在上游接应渡河。”
他抬眼问道:“南郡可擅水战之兵?”
“约有八千旧部熟谙水性。”
宁腾应道,“我至南郡后便着手训水师,此八千人乃前朝所留。
新卒尚未成军。”
南方面临江河纵横,水战难免。
宁腾早有预见。
“三千足矣。”
白信道,“请郡守拨予我。”
铁鹰锐士独缺水战历练。
汝水正是试刃之地。
宁腾遂引众人至城外河畔。
简易水寨傍水而建,数百战船列于岸边。
兵卒见郡守至,皆肃立行礼。
除八千老卒外,另有五千新兵在此操练。
“将军确只需三千?”
宁腾再度确认。
“战船有限,三千已足。”
宁腾朗声传令。
三千精兵迅疾集结,白信检阅过后,命其休整备械。
大军在江陵暂驻一宿,翌日破晓即向淮阳进发。
白信麾下七万兵马如长龙般蜿蜒出南郡。
出发前他已遣快马直奔颍川,命蒙毅调战船沿汝水南下接应。
若战船能及时赶到,渡河便多一分倚仗;若来不及,则唯有强架浮桥硬闯——当然,这前提是楚军当真反应迅捷,已在前路设防。
行近淮阳地界时,白信有意缓下马速,与身旁的昌平君并行。“战后淮阳民心的安抚,便全赖君上了。”
他侧首说道。
熊启怔了片刻才回过神,略显局促地应道:“此乃分内之事。”
“君上似有些神思不属,”
白信笑了笑,“莫非在琢磨……我等不该伐楚?”
熊启立刻摇头:“绝无此念。
我虽出身楚裔,却长于秦土,对故国并无多少牵念。
还请将军明鉴。”
“我自然信君上。”
白信口中这般说,心底却清楚此话虚实各半。
昌平君对楚国那份隐而未发的眷恋,他并非毫无察觉——否则日后何来那场背叛?但他并未点破,只让一切随势而行。
毕竟,四海归一的大势,早已无可扭转。
又行一程,白信催马至军前,召来李信等将领共议兵策。
熊启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眉头渐渐蹙紧。
他是否已窥破我的心思?抑或……这本就是大王的试探?大王命我随军,未尝不是一场考验。
他暗自握紧缰绳,将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此刻最要紧的,是看清自己该站在何处。
“李信、章邯,”
白信再度展开舆图,“你二人各领两万兵,合攻重丘。
其余人马随我取象禾。
最终于汝水西岸、上蔡西北处会师。
可有把握?”
李信当即抱拳:“若拿不下重丘,或伤亡逾五千,末将愿献项上头颅!”
章邯亦凛然应和:“末将同誓!”
白信颔首,又转向另侧:“罗庆、田震,你二人改随李信部。
麾下短兵并入铁鹰锐士——往后不必再留于我身侧了。”
“唯!”
二将齐声领命。
历经多役,这些锐士将领早已攒足战功与阅历,是该放出去独当一面了。
留在身边,反是埋没。
“我军余部三万余人,”
白信继续分派,“蒙恬、王离各领一万,张唐、任嚣各领五千。
铁鹰锐士暂由庚武统辖,空缺的二五百主待淮阳战后择选。
就此行动,分头进军!”
“唯!”
众将轰然应诺,马蹄踏起烟尘,兵分数路没入苍茫原野。
蒙恬等人心中了然,将军有意栽培他们,眼下不过是个开端。
日后统领的兵马,只怕会日益增多。
李信与章邯率先领兵向东南方的重丘进发,白信则集结余部,直指象禾。
原先短兵的位置已由嬴淑及其麾下两千士卒接替,熊启依旧随行在白信身侧。
大军又行了半日,终于望见象禾城的轮廓。
“就地扎营,休整待命。”
白信传下命令。
一出秦岭,四野便豁然开阔,平原地势一览无余。
秦军虽在城外尚有一段距离,象禾城内的楚军却已察觉动静,慌忙派人回报,全城顿时戒备起来。
***
秦军营寨在城外立定。
白信先遣斥候于外围警戒,以防楚军突袭。
楚军早已得知韩赵覆灭、燕国垂危的消息,此刻见秦军黑压压陈兵城外,自忖实力悬殊,不敢轻出劫营,只一面加紧城防,一面急遣信使求援,打定主意固守不出。
回到中军帐内,白信瞥见嬴淑正以手按腹,神色间似有不适。
“怎么了?”
他走近问道。
嬴淑颊上蓦地飞红,低声道:“无妨,只是身子有些异样。”
“唤医卒来。”
白信蹙眉,语气里透出关切。
她毕竟是王妹,若在军中有所闪失,终究棘手。
“不必!”
嬴淑连忙摇头,侧身坐下,“歇片刻便好,你且忙去,莫叫医卒过来。”
白信仍不放心,追问道:“究竟何处不适?”
看她面泛潮红,却不似染疾,战事未起,亦无受伤可能。
他心知她必已从王上那儿得了长生诀,且修炼有成,寻常病痛难侵,此刻情状着实古怪。
嬴淑默然半晌,脸上红晕更深,终是无奈低语:“你都已成家,怎还瞧不出我是何缘故?”
见她一直捂着下腹,白信恍然,原是月事之故。
他温声道:“你该早些告知,留在南郡休养才是。
如今随军奔波,又在营中,诸多不便。”
那时节女子逢此际遇,本就难处,何况身处军营,随时可能拔营迎战。
嬴淑不再言语,将脸埋入膝间,羞得不知如何应对。
“可觉腹痛?”
白信又问。
“些许。”
她声如蚊蚋。
“你且轻轻揉按腹间,容我想想法子。”
白信言罢,心下却也踌躇。
在这铁甲森森的军营里,又能有什么缓解女子痛楚的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