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信草草巡视一遍,便下令道:“水兵即刻登船,熟稔操驾。
庚武,你率铁鹰锐士与南郡水兵合练,待李信所部归来,便是我们渡河攻取上蔡之时。”
南郡水兵应声登船。
庚武则与三位水兵统领聚在一处,商议如何在动荡的水面上展开操演。
白信退出芦苇丛,于外侧择地扎营。
他同时遣人搜罗大批木材,预备打造浮桥。
届时,战船突进与浮桥横渡并举,务要一举强攻过汝水。
营盘方才立定,又有斥候飞奔来报:“将军,南面发现楚军斥候,约二十骑。
我军擒获七人,余者……走脱了。”
“命第一都尉追击,走脱者,尽数格杀。”
白信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己方的部署与确切位置,绝不能泄露给对岸的楚军将领。
“随我来!”
嬴淑一声清喝。
她身上那几日的不适已然过去,此刻飒爽如初,当即率部纵马而出,将遁走的十三名楚军斥候逐一截杀。
与此同时,白信已将第一都尉的人手撒向河岸各处,严密封锁,布下天罗地网。
楚军探马一去不返,必然再遣人渡河窥伺。
来多少,便斩多少。
古时征伐,音讯往来亦是命脉,秦军动向若断送于汝水之畔,上蔡城内必将耳目闭塞。
暮色四合时,李信处再度传讯,只言兵马已在途中。
“李信何时能至?”
白信览罢竹简,抬眼相询。
信使答道:“照眼下行军之速,明日午后可抵。”
既知明日便到,白信心中略一盘算,决意后日强渡汝水。
他挥手遣退信使,转而走向河滩,察看铁鹰锐士操练水性。
这些锐士皆是百中选一的悍卒,悟性极高。
不过几个时辰,大半已能浮沉自如;余下未熟者,仍在反复练习闭气与划水之技。
“今日务必悉数通晓水性。
明日起,随南郡水师习练水上阵型与搏杀之术,须尽快惯于舟船之战。”
白信立于岸畔,声音沉冷。
即便有人畏水晕船,亦须竭力克服。
既入铁鹰锐士之列,便无退路可言,倘有怯战欲逃者,皆以军**处。
然此战他并不打算令锐士主力登舟搏杀,仅择部分精锐分置战船,协从水卒迎敌。
若楚军无舟师相抗,自是易攻;倘若战船严阵,恐怕要多费一番周折。
光阴倏忽,次日午后,李信与章邯所部终至营中,并呈上攻克重丘的战报。
城池已下,士卒折损不过数百,堪称大捷,足证二人统兵之能。
所有战功记录皆送至白信案前。
“战功暂且录下。
待上蔡城破,一并论赏。”
白信下令道:“全军休整一夜,明晨渡河,直取上蔡。”
——
上蔡城外,楚军大营连绵。
下相项氏世代为楚将,族中子弟多执兵符。
楚国贵族戍守疆土,既为家国,亦为维系门庭荣禄。
驻守淮阳的主将正是项氏项梁。
闻象禾失守,他断定秦军兵锋所指,非上蔡即平舆。
而上蔡距象禾、重丘最近,一水之隔便可叩城。
他料定秦军必先扑此城。
此刻楚军主力皆沿汝水北岸扎营,严阵以待。
夜色已浓。
“将军,午后派出的探马……无一归来。”
一员裨将掀帐而入,低声禀报。
项梁初次执掌兵符,行事格外审慎。
他接连派出数批探子渡河查探,却无一人返还——显然已遭秦军截杀。
“秦军必已抵达对岸。”
他立在河畔,沉吟片刻,对身旁副将道:“最快明后两日,敌军便会渡河。
他们既敢截杀斥候,便料定我军会在岸边布防。”
“传令调集战船,数目越多越好。”
思虑再三,项梁断定秦军必有后手。
此战不容半分松懈。
副将领命疾去。
项梁眉峰始终紧锁,首战的压力沉甸甸压在肩头。
他已探明此番进军淮阳的秦将乃是白信——近年来此人声名骤起,灭韩平赵之役皆有其身影,传闻中更是个战场之上从不留情的狠厉角色。
初次为主将便遇上这般对手,项梁不敢有丝毫怠慢,传令全军加强戒备,提防秦军另择渡口或暗施诡计。
天色渐明。
“将军,战船已到!”
帐外传来副将的呼声。
项梁整衣出帐,疾步至岸边,只见十余艘战船已泊在河湾,心下稍安。
汝水两岸一片沉寂,不见秦军动静,平舆方向亦无消息。
看来秦军决意在上蔡以西强渡汝水,欲要正面交锋。
半渡而击,自古便是阻截渡河之敌的上策。
项梁早已备足箭矢,如今战船齐集,只待秦军下水,他便有信心令敌军葬身波涛,难越雷池半步。
“将军,上游有船!”
一名士卒突然指向河道上游。
“何处还有船只?”
项梁抬头望去,骤然浑身一僵。
那些顺流而下的皆是艨艟战船,船首赫然飘扬着秦军的玄色龙旗。
“是秦军战船!”
副将失声惊呼。
秦军竟备有战船,且数目远超楚军。
五十艘艨艟乘着水势疾冲而下,黑压压一片如乌云压境。
“迎敌!”
项梁厉声高喝。
楚军应声而动,水卒纷纷跃上战船。
鼓声霎时震天响起,惊破河面的宁静。
秦军战船借水势疾进,转眼已闯入弩箭射程。
固定在船头的床弩齐发,一支巨矢呼啸着击中楚军战船,船身剧震,木屑纷飞。
楚军亦以强弩还击,箭雨迎着秦船倾泻而去。
河面之上,杀机骤浓。
距离在无声的逼近。
床弩与强弩已失却了用武之地——太近了,装填又太慢。
双方的水兵举起盾牌,像移动的城墙般缓缓推进,弓手藏身其后,箭矢如蝗虫般断续飞掠。
“登船!”
罗庆与田震领着三十名锐士,手中持着与白信同制的劲弩,正处在首舰的甲板前沿。
弩机扣动,箭矢破空而去,直扑楚军阵列。
楚兵举盾相迎。
可谁能料到,秦弩之力竟如此骇人?盾面如纸般被洞穿,持盾者接连倒地。
后排的秦军弓手趁势张弓,一片箭雨泼洒过去,覆盖了楚船的每一寸甲板。
汝水宽阔,足以容数艘“突冒”
战船并行。
后舰紧随前舰,如群狼包抄,先以弩箭压制,继而船首冲角狠狠撞向敌船。
木屑迸裂,船身倾侧,楚军的惊呼与怒骂在水面上混成一片。
箭袭与冲撞之后,接舷战开始了。
五十艘秦船围住十余艘楚船,不论数量或士气,皆成碾压之势。
项梁曾反复推演,对秦军的动向做过种种揣测,却独独未算到——秦军竟能调集如此多的战船强渡汝水。
他嘶声指挥岸上弩手抛射,试图阻挠秦船逼近,同时沿岸布防,以备登陆之敌。
可弩箭射程有限,对船上的秦军几乎构不成威胁。
楚船已被撞得七零八落,船上士卒或死于接舷**,或纵身跳入汝水,在波涛间挣扎求生。
“将军——秦军在架桥了!”
一名楚卒颤声喊道。
项梁猛然向西岸望去,心头一紧:“弓手上前!绝不能让他们登岸!”
对付渡河之敌,最有效的永远是弓箭。
若能于半渡时射乱其阵型,许多人便将葬身流水——并非人人皆善泅,一旦落水,便是死路一条。
若此计不成,便待其部分登岸、后续仍在河中时发动猛击,令其首尾难顾,阵脚自乱。
楚船已败,项梁唯有倚仗这最后的方法。
汝水西岸。
指挥架设浮桥的,正是白信。
以舟为墩,铺板作梁——一道浮动的通路正一寸寸伸向对岸的烟尘与杀意之中。
白信来不及打造足够的船只,只能命人砍伐树木,扎成许多木排与木筏,再用粗绳将它们一一相连。
士兵们顶着盾牌,抵挡对岸不时飞来的冷箭,推着这临时拼凑的水上通路向对岸缓缓移动。
浮桥很快延伸到了河心。
汝水流速平缓,木筏上有人用长竹竿奋力撑持,以免整座桥尚未搭成就被水流带偏。
楚军的战船早已被秦船清理干净,因此搭建过程起初颇为顺利。
然而当浮桥进入楚军弓箭射程之内,密集的箭雨便迎面扑来。
秦兵以盾为障,一边格挡,一边咬牙向前推进。
白信凝目远眺对岸片刻,忽然开口:“战船可以靠岸了,让船上士卒登陆,从侧翼掩护。
给我盾——铁鹰锐士随我先上,王离、蒙恬、张唐、任嚣率部跟上,章邯与李信领后续部队渡河,准备攻城。”
“杀过去!”
他接过盾牌,大步踏上浮桥。
嬴淑也持盾紧随其后,厉声道:“跟上!”
第一都尉的两千士卒应声而动。
庚武带领的铁鹰锐士护在短兵后方,王离、蒙恬等人各率万人相继上桥。
西岸鼓声骤起,如雷滚过水面。
战船处,秦军水师已彻底扫清楚军残余战船。
“鼓声响了,”
田震望向岸边,“速速靠岸,掩护将军登陆!”
“靠岸!”
罗庆高声传令。
所有战船调转方向,向岸边疾驶。
船上的强弩、劲弩齐齐发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向东岸。
浮桥上的秦兵已有百余人中箭落水,但余者在战船掩护下压力大减,终于有士卒冲至岸边,拼死将固定浮桥的绳索捆上木桩。
“不能让他们系牢!”
项梁急令部下上前阻截。
可楚军刚动,一阵弩箭便呼啸而至。
白信与嬴淑已抵浮桥尽头,身后二十名持强弩的短兵轻易射穿了楚军的盾牌,更多**手随即向岸边覆盖射击。
楚军箭矢亦反击而来。
“举盾!”
白信以盾护体,一跃上岸,喝道,“杀出去!”
“杀——!”
短兵齐声怒吼,嬴淑也在其中。
转眼之间,他们已踏上东岸土地。
项梁一声令下,楚军如潮水般涌向浮桥尽头。
方才还是箭矢纷飞的远战,此刻秦军登岸,刀剑相撞,杀声震天。
然而率先迎上他们的,是白信与他麾下那支令人胆寒的铁鹰锐士。
白信心中低喝,战意如烈焰升腾。
嬴淑紧握长戟紧随其后——她又一次察觉,只要靠近这男人,自己周身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仿佛被无形的战魂笼罩。
她无暇深究,眼前只有血色与刀光。
白信早已料到楚军会趁渡河时猛攻,因而率先破阵,以他手中长刀与锐士的铁蹄,为后续大军撕开一条血路。
项梁在此处仅布下两万余众,一旦秦军全数登岸,此军必溃。
果然,岸边的楚卒开始战栗后退。
他们并非畏惧秦军,而是畏惧那个执刀的身影——白信挥刀之处,必有同袍倒下,有时一人,有时三五成片。
那已不是厮杀,近乎收割。
恐惧如瘟疫蔓延。
白信率部不断突进,直插楚军腹地。
而嬴淑所领短兵与庚武麾下锐士,亦如狂澜席卷,愈战愈勇。
“紧随将军!”
蒙恬振臂高呼,引万人自浮桥奔涌而出。
王离部亦陆续登岸。
白信争取的每一刻,皆使更多黑甲士卒踏上土地。
张唐、任嚣二将率众登陆,战船水卒纷纷弃舟扑向岸边,四面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