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殿内，青铜灯盏映照着沙盘上起伏的山川。
嬴政的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简牍，长久地停留在代表邯郸的那枚陶土城邑上。
三路大军如利箭离弦已逾一月，王贲破狼孟、蒙武渡漳水，捷报如秋叶般片片飘入咸阳。
唯独北线沉寂——桓齮军中杳无音讯，连月前遣去核验那名小卒战功的使者亦如石沉大海。
殿门处的光影忽然晃动。
“禀大王，上卿蒙毅请见。”
赵高的声音划破寂静。
嬴政骤然抬首，袖中不自觉握紧的拳缓缓松开：“速宣。”
玄衣深裳的蒙毅趋步入殿，行礼时带起细微的风。“赤丽战报已核实。”
他声音平稳，却似深潭投石，“士卒白信斩首五十二级之事，营中众目皆可为证。
然——”
他稍顿，抬眼时眸中有光闪过，“更有骇人之事：桓将军破赤丽一役，此人已擢为屯长。
单骑陷阵，手刃百又九人，其麾下五十卒竟无一折损，皆斩首立功。”
空气骤然凝滞。
嬴政缓缓起身，案上竹简被袖风带得轻响：“此言……可真？”
“千真万确。”
蒙毅奉上手中木椟，“百零八只右耳并敌将赵源首级，已以石灰封存送至宫外。
军吏录功竹册在此，每一划皆血痕为证。”
嬴政接过那卷沉重的简册。
牛皮绳在掌心留下浅痕，展开时，墨迹如刀刻般清晰记录着每个被终结的名字。
他的目光久久停在“白信”
二字上，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殿宇中回荡：“天赐猛虎于大秦。”
“然桓将军有虑。”
蒙毅适时道，“此子从军不过数月，已自士卒累功至不更。
今又阵斩敌酋，按律当封公乘。
擢升过速恐非福，封赏过轻又违军法——故请大王定夺。”
灯火摇曳，将嬴政的身影投在绘有九州疆域的壁画上。
他转身望向沙盘中那片代表赤丽的黄土高地，指尖轻轻点过：“告诉桓齮，功过簿上不必留白。
该得的爵位，一粒粟米都不许少。”
军阶的阶梯自下而上：一为公士，二称上造，三曰簪袅，四名不更，五乃大夫，六是官大夫，七作公大夫，八封公乘，九擢五大夫，十升左庶长，十一晋右庶长，十二拜左更，十三授中更，十四赐右更，十五封少上造，十六尊大上造（亦称大良造），十七封驷车庶长，十八为**庶长，十九封关内侯，二十乃彻侯。
从初入行伍到登上公乘之位，其间不过短短数月。
这般跃升之迅疾，自商君定下军功授爵之法度以来，白信当属首例。
桓齮不敢独自决断。
秦王政亦沉吟未决，片刻后吩咐道：“赵高，传李斯与王翦来见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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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过多久，李斯与王翦二人齐至章台宫大殿。
“臣等拜见大王。”
他们同时躬身行礼，声音里透着恭敬。
“二位且先看看这份军报。”
嬴政略一抬手，侍立一旁的赵高立刻将记载军情的竹简呈到王翦与李斯面前。
王翦的目光在简牍上停留片刻，神情骤然凝固。
军报所载仍与白信相关，非但先前所报战功查证无误，其战绩竟比传闻更为骇人，再度颠覆了这位老将军的认知。
阵斩一百零九人！
王翦暗自思忖，纵使让这许多敌卒束手不动，任人劈砍，怕也要砍得臂膀酸软。
这白信……当真还是血肉之躯么？
“断无可能！”
李斯初次听闻此事，难掩惊诧，脱口问道：“大王，此报可曾核实？”
“军报所载，并无虚言。”
嬴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即便是斩首十九级，军中已罕有人能及，何况是个初上战阵的新卒？一百零九级……臣实难信服。”
李斯仍觉难以置信，继而道，“即便是上将军，怕也难有此等战绩吧？”
王翦缓缓摇头：“纵使老夫年轻二十岁，正值膂力巅峰之时，亦远不及他。
然此人之功，确凿无疑。”
一旁的蒙毅开口道：“李廷尉以为，我大秦军中，有谁敢虚报战功至此等骇人地步？大王已命下官遣人详查，桓齮将军及其麾下将士皆可为证。”
李斯怔了许久。
的确，无人敢以这般荒唐的战功欺君罔上，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换言之，这惊世骇俗的军功，竟是真的。
不仅王翦与蒙毅信了，连大王也已首肯。
李斯纵使心有疑虑，也寻不出半分驳斥的由头。
“廷尉以为，依此战功，当授何爵？”
嬴政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李斯定了定神，躬身应道：“依我大秦军法，白信斩首之功、击杀赵军主将之功，最高可封至公乘。
然此人从军不过数月，擢升过速，恐非稳妥之举。”
他的顾虑，与桓齮如出一辙。
不敢将白信抬得过高。
“廷尉此言差矣。
自商君变法以来，军功授爵便是我大秦强军之根基。”
王翦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封赏若不依军功而行，律令便成空文，更会令三军将士心冷。
臣以为，大秦锐士，不分资历深浅，但凡阵前斩获，皆应同等**。”
蒙毅随即附和：“臣附议。
白信之功，当以公乘之爵赏之。”
“大秦锐士，立功即赏，理当如此！”
殿中响起数道赞同之声。
嬴政的目光扫过群臣，威严的语调在殿宇梁柱间回荡：“便依卿等所奏，晋白信为第八等公乘。
赵高，即刻草拟诏书，速送桓齮军中。”
“唯！”
赵高躬身领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那个名叫白信的年轻人，已然踏入君王视野，若再积战功，平步青云恐怕指日可待。
——
邯郸，赵**宫。
空气凝滞得近乎沉重。
王贲与蒙武两路秦军已逼近番吾、邺城，兵锋所向，邯郸危在旦夕。
战报此刻正攥在**迁颤抖的手中。
满朝文武寂然无声，连喘息都刻意放轻。
赵迁在殿前来回疾走，骤然止步，指着垂首的臣子们怒喝道：“究竟该如何应对？说话！”
死寂仍在蔓延。
“再不开口，寡人便将你们统统问斩！”
赵迁的面容因暴怒而扭曲，“秦军将至邯郸城下，尔等竟仍缄口不言？谁能告诉寡人，该如何御敌？”
他猛地指向一名臣子：“你若能献上良策，寡人许你连晋**！”
被指着的臣子慌忙伏地：“大王，臣……臣司钱谷，兵事非臣所长，实无对策啊！”
“无用之辈，留之何益？”
赵迁厉声咆哮，“来人，拖下去斩了！”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哀嚎声被殿前卫士粗暴地拖远。
“臣有一策！”
群臣中，郭开疾步出列，躬身道：“赵、韩、魏本同源而生。
赵若倾覆，韩魏必难独存。
臣请一面遣将固守番吾、邺城，一面急遣使求援于韩魏。
三晋合纵，方可阻秦兵锋。
唇亡齿寒之理，韩魏不会不明。
臣以为，两国定会施以援手。”
赵迁眼中骤然燃起希望。
是啊，三晋一体，韩魏岂会坐视赵国覆灭？赵亡，下一个便是他们。
“速遣使者前往韩魏！”
赵迁急迫下令，“郭开，此事由你操持，务必尽快！”
“臣领命！”
郭开话音未落，一名军士已仓皇奔入殿中，打破了方才凝就的片刻喘息。
“大王，边关急报！”
传令兵嘶声高喊，双手捧起一卷军书。
近侍接过，疾步呈至**迁案前。
竹简尚未展尽，**迁已勃然变色，狠狠将其掼在地上：“赤丽已陷！秦军兵临宜安城下——李牧在北境究竟在做些什么！”
殿中群臣闻得“赤丽失守”
四字，顿时一片骚动。
“寡人早有明言：赤丽、宜安若有闪失，定取李牧首级！”
**迁齿间迸出冷语：“传诏！命李牧速返邯郸领死！”
“大王不可！”
“李将军必是被匈奴拖住，分身乏术啊！”
“若斩李将军，赵国再无抗秦之将！”
众臣慌忙伏地恳求。
他们深知李牧绝不能死——那等于亲手折断赵国最后的脊梁。
**迁胸膛剧烈起伏，终究强压怒火，厉声道：“告诉李牧：宜安若再失守，便让他自己提着脑袋来见寡人！”
——
秦赵战事的风声，迅速刮遍诸国宫廷。
郭开遣出的使臣先后踏入韩、魏王庭。
不出数日，两国君主皆被说动，应允发兵援赵。
消息如羽箭般射入宜安城墙之内。
“将军，韩魏均已同意出兵。”
赵葱将最新谍报递到李牧手中。
李牧扫过简上字迹，眉间稍舒：“咱们这位大王，总算清醒了一回。”
只要韩魏联军能绊住秦军脚步，待他解决北境桓齮部，便可立即回师，将秦人彻底逐出赵国疆土。
“将军，慎言！”
赵葱低声提醒。
私议君上，终究是悬颈之罪。
李牧与**迁积怨已深，此言若传入邯郸，恐招杀身之祸。
“我自有分寸。”
李牧话音未落，城楼方向骤然炸起隆隆战鼓。
“将军！秦军又开始攻城了！”
哨兵狂奔而来，甲胄铿然作响。
——
李牧疾步登城。
只见黑压压的秦军如潮水再涌，楼车与冲车在鼓点中向前推进。
云梯次第架起，先锋士卒口衔短刃向上攀爬；箭雨从秦阵后方腾空，化作一片黑云压向城头，为攻城者撕开缺口。
“迎敌！”
李牧喝令如雷。
守城赵军闻令而动，滚木、热油、**尽数就位。
城下，秦将桓齮已调整阵型——第二梯队与先锋死士协同压上。
白信亦在其中，此番却未如首次冲锋那般搏命。
然而新战术显然奏效，已有数名秦卒跃上垛口。
“跟上！”
白信挥剑喝道，刀光劈开弥漫的烽烟。
白信见城头并非仅他一支队伍，当即挥手率众攀上墙垣。
然而即便登上高处，战局亦未扭转，赵军防线迅速收拢，将秦兵逼得步步后退。
他与麾下三十六人在垛口间冲杀一阵，察觉形势不利，果断下令撤下城楼。
其余登城的士卒也陆续被击退，伤亡渐增。
桓齮望着再度溃散的攻势，终于沉声喝道：“收兵！”
苍凉的号角声漫过战场。
第二次强攻宜安，又以失利告终。
回到营中，桓齮眉间深锁。
此城久攻不下，却又绝不能弃，他只得传令众将齐聚大帐，共商破敌之策。
若再僵持，秦军处境必将愈发艰难。
白信此战因需护持部下，未能放手搏杀，斩获与上回相仿，仅八人。
他将记功的左耳交给军法官，系统所录战果亦无出入。
功勋依旧加在体魄之上。
“谢过百将！”
章邯等十余名又获军功的兵卒满面振奋。
追随白信冲阵，竟无一人折损，于他们而言已是难得的安稳。
二度攻城后，三日悄然而过。
军功榜张贴完毕，桓齮处仍无新的指令，想来仍在帐中与将领们反复推演。
全军暂得闲暇，各部将官皆督促士卒操练，以防久闲生懈。
接连受挫，兼之时日拖延，军中士气已不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