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未带一兵一卒,径直前往。
白信自有把握,纵使遇敌合围,亦能护着嬴淑全身而退。
不久,他们抵达斥候所报之处。
尚未走近那架浮桥,白信目光忽凝,望向汾水对岸,随即握住嬴淑手腕悄然退入岸边高草丛中,低语道:“噤声,又有人马来了。”
藏身方定,嬴淑亦瞧见一队兵马自东岸行来,正陆续经浮桥过河。
领军者正是项燕。
其子项梁充作前锋,早已渡河,此桥便是他所搭建。
项燕此刻方率后军押送辎重启程。
浮桥以舟为基,上铺木板,远比白信此前所用的木筏浮桥稳固得多。
楚军行进迅捷。
白信遥望军中旌旗,除楚国旗号外,另有一面大旗,其上赫然绣着一个“项”
字。
“主将姓项?”
他轻声道。
“应是项燕,楚国上相项氏一族。”
嬴淑低声回应。
白信顿时明了。
楚国能称大将者,大抵唯项燕一人。
此人更是日后西楚霸王项羽之祖,不想此番竟是亲自领兵前来。
“此前在上蔡与我们相持的,当是项梁。”
嬴淑侧首看他,“你可有胜算?”
“自然!”
白信并无惧意,只道:“待项燕全军过河,我们便折返,借此浮桥渡河,直逼陈城城下。
再谋击破项燕之策,如此便可配合王将军北上伐魏,功成大半。”
“你已有了计策?”
嬴淑好奇。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半渡而击。”
白信凑近她耳畔,声息压得极低。
二人说话时越靠越近,以免被外界察觉。
嬴淑恰在此时转过脸来,唇畔几乎与他相触,慌忙将他推开,耳语中带着嗔意:“休得放肆!”
“嘘。”
白信竖指于唇前。
幸而大军渡河之声喧杂,足以掩盖低语,岸边草丛茂密,将他们身形全然隐去,未曾暴露。
待项燕的大军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白信方才从藏身处缓缓站起,沉声下令:“速回营中,引军自此桥渡河,与项燕决一死战!”
项燕因需回援陈城,未将浮桥毁去,这无意间为白信铺平了道路。
半个时辰后,秦军主力抵达河岸,迅速踏过浮桥,直扑陈城方向。
**全军渡河之后,白信命张唐与任嚣领兵固守河岸,确保浮桥不失,以防楚军突然折返。
其余将士则随他疾行至陈城之外。
“黑水龙旗……是秦军!他们怎会在此?”
陈城守军主力已被项燕带走,仅余八千余人驻守。
项燕离去不久,秦军竟已兵临城下,城头顿时一片惶然。
守军匆忙戒备,有斥候欲出城报信,才离城门不远,便被秦军游骑截杀。
白信令大军列阵,摆出攻城之势。
尚未接战,城上楚军已心胆俱颤——自象禾至上蔡,秦军凶悍之名早已传遍楚营。
如今项燕、项梁皆不在城中,守兵寡弱,留下的几名副将面面相觑,皆无固守之信心。
白信并未急于攻城。
他眼中首要之敌仍是项燕父子,陈城不过其次。
只要击溃项燕主力,整个淮阳便可顺势而下。
然而此前熊启主动请缨劝降,白信仍愿一试。
“君上打算如何劝降?”
白信望向城楼问道。
熊启上前一步:“白将军可允我入城一叙?”
白信略一颔首:“来人,护送君上前去。”
十余名铁鹰锐士手持巨盾,护着熊启缓缓向城门行去。
城上楚军弓弦紧绷,却无人敢贸然放箭,只警惕地盯着这一小队人渐行渐近。
“大秦昌平君熊启,请见淮阳郡守!”
熊启朗声高呼。
昔年秦楚交好,互通姻亲,昌平君之名在楚地并非陌生。
城头守军一时愕然,很快有人奔去向郡守通传。
片刻后,淮阳郡守周弘现身城楼,俯视下方:“君上此来何为?”
熊启直言不讳:“特为劝降而来。”
“我绝不降秦!”
周弘声震城头,“念及君上旧日身份,暂不以刀兵相向。
请速离去,否则莫怪周某无情。”
熊启朗声一笑:“郡守莫非还在指望项燕回师驰援?接下来的两日之内,他绝无可能返程。
即便他侥幸西渡汾水,想要东归亦是千难万险——我军既已兵临城下,又岂会毫无戒备?”
这番话让周弘的眉头骤然锁紧。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还请郡守开启城门,容我入内详陈利害,如何?”
熊启转向身旁的亲卫,又吩咐道:“你们先退回本阵,不必护卫我的安全。”
他既欲入城劝降,便须先示以诚意。
那几名锐士回头望向白信,见主将微微颔首,方才收队归营。
周弘沉吟良久,终于扬声道:“开城门,迎昌平君入城。”
他的意志已生出裂痕。
秦军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必然已布下天罗地网。
只怕项燕父子一去,便再难回到陈城。
且听熊启要说些什么,再决定是否归降也不迟。
他终究不愿见到城破人亡的惨景。
城门缓缓洞开,熊启毫不犹豫,举步踏入。
城外军阵之前。
“将军,昌平君孤身入城,当真可行?”
蒙恬忧心忡忡:“倘若淮阳郡守以君上为质,胁迫我军,又当如何?”
白信神色平静:“你当相信君上。
纵使劝降不成,我军亦可强攻。
至于君上的安危……我料周弘不会出此下策。
以人质相逼,难道我军便会退兵么?”
秦军铁骑,从不会因任何威胁而后退半步。
“继续等。”
白信望向远方的河岸,“约莫两三日内,便见分晓。
同时盯紧河岸动静——我要知道项燕何时回师。”
整个棋局已行至中盘,只待那枚关键的棋子落回。
——
李信与章邯所部,进军之速犹胜白信。
此刻大军已隐伏于平舆以南的丘陵地带。
斥候当即四散侦查,不过一个时辰,消息便已传回。
东侧丘陵之中,果然暗藏着一支敌军,相距仅十里之遥。
如此近的距离,李信所部不敢有丝毫异动,只继续遣人严密监视。
“将军当真神机妙算。”
章邯低声叹道,“连这般布置竟也料中了。”
李信颔首:“依将军之计,暂且隐匿。
楚军不久必会察觉有异,匆忙回援。
再藏一两日,平舆便可一举而下。”
全军遂敛声屏息。
为防炊烟暴露行迹,将士皆以预先备好的干粮果腹。
只需熬过这几日,拿下平舆便如探囊取物。
——
项梁伏于东侧山林,已近一日光阴。
从上蔡至平舆,不过一日路程,可秦军的踪影至今未见。
他并未焦躁,依旧沉心静气,等待着猎物踏入罗网。
夜色再一次被等待耗尽。
项燕在次日正午时分抵达营中,风尘尚未拂去,项梁已迎上前。
“情形如何?”
项梁摇头:“北面毫无动静。
秦军……似乎并未朝平舆而来。”
他们并未窥见秦军的谋划,也无人想到向南边起伏的丘陵地带探查。
目光只牢牢锁死上蔡方向,却又不敢将斥候派得太近。
直至此刻,连秦军一兵一卒的踪迹都未曾捕捉。
项燕沉默良久,眉间渐渐锁紧。“立刻派人往上蔡方向查探。”
命令既下,楚军斥候当即策马北去。
“父亲是忧虑秦军根本不会来平舆?”
项梁看穿了那份凝重。
项燕缓缓颔首:“自抵达此地,心中便隐隐不安。
秦军不至,这不安反倒更重了。”
他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地平线看见陈城的轮廓。“若秦军不来此处,那他们的兵锋……恐怕已指向陈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若真如我所料,那秦将白信用兵之能,远超先前所判。”
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漫上,笼罩在父子二人肩头。
项燕此刻才觉出几分悔意——战略的临时变更,或许是一步错棋。
然而此时回军已嫌太迟,在摸不清敌军动向之前,任何变动都可能招致更大的危险。
翌日清晨,马蹄声如急雨般撞破营地的寂静。
派出的斥候几乎是滚鞍下马,踉跄扑到帐前:“将军!少将军!大事不好!”
项燕掀帐而出:“讲!”
“上蔡已空!秦军早已拔营离去!”
项燕身形猛然一震,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中计了!”
果然如此。
他低估了白信,也高估了自己的料算。
秦军既未扑向平舆,那么唯一的目标只能是陈城——那座此刻守备空虚的城池。
“全军即刻拔营东返!”
项燕的喝令如金石迸裂。
楚军行动迅疾,营垒转眼拆撤一空,向东疾行。
离去前,项梁遣人入平舆城匆匆通传消息,随即催马追赶前军。
项燕亲率五千轻骑先行驰援,项梁则整合步卒大军随后跟进。
陈城若有失,淮北之地恐将不再属楚。
楚军东撤的烟尘尚未散尽,远处山岗上,秦军斥候已收回远望的目光,转身策马回奔。
“楚军已退。”
斥候禀报时气息未定。
李信眼中锐光一闪:“传令攻城!”
“且慢。”
章邯抬手制止,“楚军虽退,尚未去远。
若其骤然回师,而我军正攻城半途,必生混乱。”
李信略一沉吟,压下即刻进攻的念头。
秦军又静候了约两个时辰。
再派出的斥候回报:楚军已远,不见回返迹象。
章邯与李信对视一眼,同时颔首。
战鼓声骤然擂响,如沉雷滚过原野。
黑压压的秦军阵列闻令而动,向着平舆城墙汹涌而去。
平舆城头的楚军士卒刚接到项梁传回的军令,说中了秦人调虎离山之计,大军须即刻东返。
号令余音尚在城楼间回荡,南面地平线上已扬起蔽日烟尘。
秦军铁骑如黑潮般涌至城下,守军仓促迎战,箭矢凌乱地射向攀城的敌兵,却阻不住云梯上一波波跃上垛口的玄甲身影。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面秦字旗已插上城楼。
一个半时辰后,城门在冲车撞击下轰然洞开。
“弃械!我等愿降!”
平舆县令掷剑于地,身后楚卒纷纷伏倒。
章邯按剑而立,声音冷硬如铁:“上将军有令——降卒尽诛。”
李信默然颔首。
军令如山,他们只斩甲兵,不伤庶民。
刀刃破风之声持续了半个时辰,万余守军化作尸山,仅数十人侥幸脱出城门。
李信一面指挥清理战场,一面接管城防。“此处交由李将军了。”
章邯翻身上马。
按既定谋划,他需驰援白信攻取陈城。
“章将军先行。”
李信望向东方,“两日后某必率军来会。
途中若遇楚军主力,切莫正面接战。”
“领命!”
章邯引军出城。
他资历确不及李信——昔年李信任百将时,他尚是初披战袍的新卒。
秦军向东缓行,始终与楚军保持着十里之距。
此刻,从血海中逃出的十余名楚卒正踉跄奔向东路。
他们追上项梁本部时,战袍已被汗水与血污浸透。
“少将军……平舆丢了!”
为首士卒扑跪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