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梁怔立片刻,突然跃下战马揪住那人衣襟:“再说一遍?”
“秦军自南面杀出……城破了……”
士卒语无伦次地叙述着血色黄昏。
项梁只觉天地骤然寂静。
秦**兵竟如此诡谲,虚实相生,令人防不胜防。
他急遣快马驰报前军的项燕。
消息传到项燕耳中时,这位老将勒缰的手微微一颤。“白信……”
他望向西方暮色,脊背窜过寒意,“此人用兵,已近妖异。”
“不对!”
项燕猛然惊醒,“他是双拳齐出——平舆与陈城皆在其谋算之中!”
他调转马头,嘶声喝令:“全**向!驰援陈城!”
恰在此时,前哨骑兵飞驰来报:“将军!前方发现秦军探马,见我军即遁,骑术极精,追赶不及。”
斥候现踪,意味着陈城方向已起烽烟。
项燕长鞭抽裂晚风,楚军洪流在暮色中急转,踏起漫天黄尘。
白信的谋划显然分作两路,令对手在虚实之间彻底迷失。
项燕策马疾驰,心头却如压重石——征战半生,竟被一个初露锋芒的秦将步步牵制。
他咬牙喝令:“不必理会探马,全速回赶!”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改动既定的方略,更不该率军离开陈城。
一步错,步步皆错。
秦军探马悄无声息地潜回陈城外围。
“将军,项燕已折返,先锋骑兵约五千,正朝此处奔来。”
哨探低声禀报。
白信略一颔首。
按骑兵脚程,日暮时分当可抵达汾水之畔。
他抬眼唤道:“庚武。”
“末将在!”
“你率铁鹰锐士渡汾水,先冲散楚骑前锋,一击即退,不可缠斗。”
“遵命!”
庚武转身整队,锐士们纷纷翻身上马,向汾水方向驰去。
战马虽一直随军,却因楚军避战固守,多日未曾纵蹄平原。
此刻终于得以舒展筋骨。
“张唐、任嚣,你二人固守城下。”
白信继续调遣,“其余将士随我赴汾水岸——恭候项燕大军。”
暮色四合。
项燕赶到汾水畔时,浮桥仍在原处摇曳。
未及渡河,对岸已现出一片黑压压的骑影,人数不过四千余,却煞气凛然,如寒刃出鞘。
“止步!”
项燕抬手勒缰,扬声道:“对面可是白信将军?”
庚武朗笑回应:“我乃白将军麾下先锋,在此等候项将军多时了。”
项燕心知此战难免,既非白信亲至,便先破眼前之敌再图后计。
他长剑前指:“杀过去!”
“杀——!”
庚武同时喝令。
两岸骑兵如潮水般对冲。
楚骑长途奔袭,人马皆疲;秦军却以逸待劳,锋芒正盛。
冲锋未半,锐士们已自鞍侧擎起劲弩。
“散开,轮射!”
庚武号令既下,骑兵倏然分作数列,首排弩箭离弦的刹那,次排已挽弓接续。
平野开阔,正是骑射施展之地。
箭雨铺天盖地罩向楚军。
“竟是骑射?!”
项燕瞳孔骤缩。
他只在昔年听闻李牧麾下精骑有此能耐,未料秦军亦藏此技。
“避箭!”
楚骑慌忙闪躲,仍有数百人坠马殒命。
两军距离飞速缩短。
“抽刀!”
庚武的声音撕裂暮风。
庚武的刀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寒光。
金属摩擦的鞘鸣尚未消散,两支骑兵已如两股铁流轰然相撞。
甫一交手,楚军便察觉出异样——对面秦骑在马背上的姿态稳得惊人,人马仿佛铸成一体,每一次劈砍都带着沉猛的力道。
更令他们胆寒的是秦军手中的刀,那些利刃切开皮甲如同撕裂帛布,格挡的剑刃触之即断,火星迸溅间,已有楚骑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仅仅一次冲锋,楚军阵中又添了数百亡魂。
自修习炼气之术以来,庚武的身手已不可同日而语。
刀光过处,已有八名楚骑应声**,皆是一击毙命。
他的目光越过纷乱战阵,牢牢锁定了敌阵深处的项燕。
若能取此主帅首级,便是奇功一桩。
“随我斩将!”
庚武低喝,率亲骑突阵向前。
项燕年事已高,早已不是亲赴锋镝的年纪。
眼见那秦将如狼似虎直扑而来,再看己方骑兵被全面压制——骑术、士气、兵刃,皆处处逊色——他当即决断:“护我西撤!”
最后的厮杀演变成一场突围。
项燕在亲卫拼死掩护下,仅率数百骑冲出重围,向西疾驰。
他何尝不想回身反击,但此刻兵力折损,唯有先与项梁部会合,方有再战之资。
单凭这些残骑,连汾水都难以渡过。
望着项燕远去的身影,庚武收刀入鞘,暗叹一声。
他谨记着白信的军令:胜即回师,不得深追。
战场遗落的无主战马被悉数收拢,队伍押着战利品,踏过浮桥归营。
归途简单清点:麾下锐士无一阵亡,仅三人重伤,已用金疮药紧急处置。
回营禀报时,白信听罢颔首:“甚好。
今夜不至再战,尔等歇息去罢。”
项燕骑兵既已退至水滨,其步卒大部队想必也将抵达。
战事何时再起,主动权在项燕父子手中,而白信要做的,便是扼守汾水岸线,控住浮桥。
纵使楚军另架新桥,若无战船策应,秦军凭岸固守,亦足以应对。
“你的谋算,又一次应验了。”
嬴淑走近,语带叹服。
离开上蔡时的种种布置,皆基于对敌手的预判,而今竟一一成真。“许是项燕太过小觑于你。”
“歇息吧。”
白信望向沉沉的夜色,“明日方见分晓。”
军营在夜色中重归沉寂。
后半夜,斥候带来了消息:项燕父子率五万余人星夜兼程,已抵达对岸水滨。
白信未曾安枕,闻言静默片刻,道:“来得比预想快。
暂勿行动,只派人在浮桥近处轮值守望便是。”
“遵命!”
斥候领命退下。
白信想到北方的王贲与邯郸的杨端和,便提笔写下两封密信,唤人速速送往北地。
至此,杨端和可在邯郸虚张声势,令魏王假坐立难安;王贲亦该挥师北上,直指燕境。
一切皆在轨辙之中。
天明时分,白信走出营帐,未理会已入城的熊启,径直来到汾水岸边。
晨雾如纱,对岸营垒的轮廓在曦光中若隐若现。
王离等将领见主将似有动作,立即整军列阵,肃立其后。
对岸楚军亦有所觉,人影攒动,旌旗渐次扬起。
不多时,一道魁梧身影自楚军阵前走出,正是项燕。
他隔水望来,目光如炬——这是两位名将的初次照面。
“白将军,好手段!”
河面宽阔,项燕的喝声却如沉雷般滚过水面,清晰可闻。
白信朗声一笑:“项将军承让了。
不知今日是退兵,还是决战?若是后者,白某麾下儿郎——奉陪到底!”
“白将军倒是自信。”
“自信与否,项将军应当已亲眼得见。”
白信袖手临风,声调从容,“若欲战,白某在此静候;若不战,此刻退去,尚不为迟。”
项燕沉默良久,终于转身隐入军阵,并未即刻进攻。
身侧的蒙恬低声道:“若楚军真退,该当如何?”
王离握紧剑柄:“末将以为,项燕不会退。
事已至此,退与不退于他并无分别。
不如拼死渡河,搏一场生死——楚人断不甘心就此罢手。
我等需备战。”
白信颔首:“我亦作此想。
速遣数人自上游潜渡汾水,探明章邯军至何处。
只要章邯如期而至,纵使项燕想退,也难离淮阳。”
他顿了顿,望向雾气缭绕的对岸,又补上一句:“同时传令全军,做好渡河强攻之备。”
若项燕当真要退,唯一的生路便是——
***
楚军大营内,项燕**帐中,望着案上舆图,眉峰深锁。
退,或不退?
项梁望着对岸隐约的火光,心头却沉甸甸的。
若此刻退走,淮阳便彻底丢了,楚王绝不会轻饶他们。
可若是拼死一搏,或许还能夺回陈城,乃至整个淮阳。
即便败了,结局与狼狈撤退也无甚分别。
“父亲,我们该如何决断?”
项梁低声问道。
项燕将一卷皮质地图在案上缓缓铺开,指尖在汾水沿岸来回移动,良久才道:“你觉得,我们能否强渡此河?”
“难。”
项梁摇头,“若我军尚有十余万之众,或可强行突破。
如今仅剩五万余人,正面强渡几无可能——除非能搅乱秦军后方。”
“扰乱后方……”
项燕喃喃重复,目光渐渐凝实。
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你即刻挑选两千名最擅泅水的士卒,趁夜色从下游无秦军监视处潜渡汾水,在对岸隐蔽待命。
明夜此时,我军主力将从正面强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渡河时,我会命人擂鼓为号。
那两千人听到鼓声,便从后方突袭秦军营寨,**扰乱。
待秦军阵脚大乱,再助我主力过河。”
“我这就去安排。”
项梁领命退下。
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当夜,两千楚军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汾水下游的黑暗之中。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秦军的哨探早已先行渡河,将楚军的动向尽数报予章邯。
章邯展开白信传来的军令,沉思片刻,下令道:“全军向楚军方向秘密移动,注意隐蔽,切勿打草惊蛇。
斥候继续严密监视,一旦楚军开始渡河或撤退,立即出击。”
若是楚军想逃,便截断其退路,等白信大军合围;若是强渡,便趁其半渡而击之。
攻楚之战,已近终局。
**渡河之夜**
决战时刻终于来临。
依计而行,**刚至,项燕便下令擂鼓聚兵。
震天的鼓声穿透夜幕,直抵汾水对岸。
楚军在岸边列阵集结,却未立即踏上浮桥——他们在等待对岸燃起预定的火光。
秦军听到鼓声,迅速以火把回应。
渐深的夜色中,项燕望见对岸亮起连绵的光点,如同星河坠地,那是严阵以待的秦军。
楚军亦点燃无数火把,河岸被照得一片通明。
项燕估算着时间,觉得时机已至,遂命前锋举盾持火,率先踏上浮桥。
士兵们将火把插在桥边,为后续队伍照亮前路,在箭雨中稳步向前推进。
秦军的箭矢如飞蝗般袭来,多数却被楚军的盾阵挡下,渡河部队仍在顽强前进。
“父亲,计成了!”
项梁望着对岸隐约升起的烟尘,声音里压着一丝激动。
然而项燕没有答话,他只是紧紧盯着那片被火光与暗影分割的河面,仿佛在凝视着楚国飘摇未定的命运。
项梁抬手遥指江面另一侧,只见冲天焰光撕开渐沉的暮色,将半边天际染成赤红。
片刻之后,对岸秦军营盘果然显出动荡之象。
无数火把如流萤般胡乱窜动,光影摇曳不定。
项梁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成了!我们的计策奏效了!”
项燕一直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弛下来。
他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眼底掠过一丝久违的锐光,随即扬声道:“传令——全军抢渡!”
战鼓声陡然转急。
楚军士卒如潮水般涌上浮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