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身在无数脚步下震颤**,对岸愈演愈烈的混乱景象尽收眼底,更激得将士们血脉贲张。
渡河速度越来越快,纵有秦军箭雨不断倾泻,楚军仍高举盾牌悍然向前。
江流另一侧。
“将军,枯草堆已点燃,火势够旺么?”
庚武踏着砂石走到岸边。
其实楚军夜袭的动向早已被秦军哨探察觉——白信此番随军带来了大批黑冰台精锐。
这些人皆受过严苛训练,最擅潜踪匿迹、刺探军情。
项燕那两千先锋才刚登岸,便已落入罗网。
白信索性顺水推舟,一面命人焚烧草料制造假象,一面暗中将那支楚军尽数剿灭。
“足够亮了。”
白信望向对岸那片人为制造的混乱景象,目光沉静。
王离按剑上前:“将军,何时收网?”
“再等等。”
白信抬手示意,“楚军渡河人数尚不足万。
待其增至八千左右,再行反击。
另外,速传军令至陈城,调张唐所部回援——此战需确保兵力万全。”
夜色渐浓,张唐部如期赶回。
此时登岸楚军已近八千之数。
白信终于挥手下令:“反击。
铁鹰锐士为前锋,强弩齐发,先破浮桥盾阵!”
“杀——”
庚武喉间迸出低吼,率先纵身冲出。
黑甲锐士如利刃出鞘,身后两万余秦军轰然跟进,直扑登陆楚军。
庚武迅速占据江岸高阜,锐士们手中劲弩齐发,特制箭矢竟穿透木盾,浮桥上楚卒接连中箭落水。
盾阵既破,蒙恬当即令旗挥落。
漫天箭雨转向浮桥倾泻。
已登岸的楚军则被秦军步卒层层截杀。
惨嚎声在夜色中不断迸发。
对岸原本凌乱的火光,此刻渐次归整,化作森然有序的阵线。
楚军士卒踏上河岸的瞬间,心中预想的混乱并未在秦军阵中发生。
相反,那些黑甲身影在短暂的骚动后迅速重整队列,森严如铁。
反倒是登岸的楚人自己先乱了阵脚,有人慌忙转身想退回浮桥,却已迟了——身后桥面上挤满了不断涌来的同袍,退路早已断绝。
白信并未亲临前阵厮杀。
他坐镇后军,目光冷静地掠过战场。
时机已至,他再度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斩截的力道:“令水卒入水,断桥。”
此刻大半楚军已踏过浮桥。
桥若一断,不知多少人将坠入寒流。
在这般混乱中,纵是善泅者,也难逃溺毙之厄。
那三千南郡水卒仍随在白信身边,未曾归还宁腾。
军令既下,百余名精熟水性的士卒接连跃入漆黑河水,潜游至浮桥侧畔,依照事先谋划,挥刃割向串联桥体的绳索。
“桥要断了!”
一名楚卒正走在桥心,脚下猛然剧晃。
原本连成一体的浮桥,靠绳索维系平衡。
绳索一断,桥节各自离散,在湍流中颠簸摇荡。
步履稍急,整段桥面便倾斜欲覆。
扑通!扑通!
落水声接二连三响起,愈来愈密。
已渡河的楚军正遭秦军**攒射,桥上士卒又不断坠河。
浮桥被激流冲得七零八落,东倾西倒。
落水者不可胜数,哀嚎与浪涛声搅作一团,场面彻底失控。
溺毙之人,已无从算计。
“不对——”
项燕立马于南岸,望见对岸火光非但未散,反而渐次归整。
一股寒意蓦地窜上脊背。
不祥的预感如铁箍般收紧心脏。
他正要喝令渡河部众撤回,目光所及处,浮桥已节节崩散。
“又中计了!”
项燕心头剧震,厉声道:“全军撤回!停止渡河,即刻南撤!”
身侧的项梁亦是面色煞白。
父子二人竟在秦军面前屡屡受挫。
无论筹谋何等机变,那秦将白信竟似能窥破先机,总将他们的棋路封死在前。
“快退!”
项燕的吼声在夜风中荡开。
至于已抵北岸的士卒,他已无力回护——只能弃之不顾。
渡河之策,至此全盘皆溃。
派出的两千精锐,恐怕无人生还。
那场熊熊大火,分明是秦军刻意布下的诱饵。
他们败了,一败涂地。
项燕不敢再有片刻滞留,传令连夜南奔。
大军方才掉转方向,扛旗手匆匆擎起军旗引路。
然而未行多远,一道尖啸撕裂夜空——
嗖!
利箭自前方黑暗深处破风而来,精准击中旗杆。
木杆应声而断,军旗颓然委地。
“止步!”
项燕急令全军驻足,凝目望去。
只见前方黑暗中,一支支火把次第燃起,火光映出森森甲胄——又一支秦军早已在此静候多时。
刹那间,他心中豁然开朗——必然是平舆的秦军回援,截断了楚军南逃的退路。
白信的谋划如一张精密罗网,步步紧逼,将他们彻底困死。
眼前这条道,已然成了绝路。
**修炼炼气之术以来,章邯的感知已远超常人。
即便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他仍能清晰辨物,连楚军大旗那不算粗壮的旗杆纹理都看得分明。
他仿照白信的九石强弓,为自己特制了一张七石有余的长弓,此刻挽弓如满月,箭矢破空而去,远处那面楚旗应声而断。
“将军有令——尽诛楚军!”
章邯的声音在夜风中凛冽响起,“田震、罗庆,分左右两翼切入。
其余人,随我直取中阵!”
“遵命!”
田震与罗庆齐声应和,紧随其后。
万余秦军如暗潮涌动,扑向项燕残部。
楚军虽尚有近两万人,然渡河时折损大半,军心早已涣散。
黑暗中难辨秦军多寡,士卒皆以为陷入重围,未战先怯,只得仓促迎敌。
“不可缠斗!随我突围!”
项燕厉声高喝。
他深知追兵必至,此刻绝非死战之时。
项梁亦明其理,率部拼死冲杀,父子二人竭力指挥,朝南方撕开一道血口。
汾水北岸,白信静立如松。
见楚军尽退,他知章邯那处战事将起。
水中秦军早已控住浮桥,虽筋疲力尽,仍依令迅速重连索缆。
桥身再合,蒙恬与王离即领兵疾驰而过,直追溃军。
白信未动,只于岸边遥望南面夜色。
蒙恬二人追至时,战局已近尾声。
章邯终究未能全歼楚军——项燕父子已率部分精锐突围而去。
余下未及逃脱的楚卒,皆殁于刀戟之下。
“章邯,战况如何?”
王离策马上前,沉声问道。
火把的光在章邯脸上跳动,映出一抹不甘的阴影。
他低声道:“只重创了楚军一员将领,却未能取其性命,终究被他们拼死抢了回去。”
他借着火光扫过脚下狼藉的战场,继续道:“斩敌不足万人。
那名楚将……即便军心溃散,仍能重整旗鼓。
我的临阵经验,终究是浅了。”
蒙恬在一旁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那是项燕。
他纵横沙场时,你我尚不知身在何处。
不如他,再正常不过。”
章邯沉默片刻,望向南方沉沉的夜色:“追,还是不追?”
“若将军在此,自有追击的把握。
但我们不行。”
蒙恬也望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前方漆黑如墨,若项燕设下伏兵断后,我等恐有去无回。
依我看,当回营禀报将军。”
王离重重点头:“正是此理。”
“那便回吧。”
章邯最终颔首。
至此,淮阳已基本落入秦军掌中。
此行目的既达,项燕等人逃往何方,已非紧要。
为灭魏而扫清侧后之患,他们亦已竭尽所能。
——
凭着数十年沙场锤炼出的直觉,项燕终究率残部撕开了一道生路。
留下的八千断后士卒,皆葬身于淮阳城外。
“医卒——上前!”
他嘶声高喊,声音在疲惫的军队中穿透。
那名被章邯重创的将领,正是项梁。
直至确认秦军并未追来,项燕才下令全军暂歇。
火光下,项梁甲胄破裂处,鲜血仍不断渗出,看得他心头阵阵发紧。
随军医卒闻唤疾奔而至,手忙脚乱地敷药包扎,所用已是最珍稀的伤药。
然则当世医道终究有限,此后项梁是生是死,只能仰仗他自身的筋骨底子,与几分天意了。
“无妨……不过皮肉之痛。”
项梁神志尚清,医卒处理伤口时的剧痛令他气息粗重,却仍咬着牙断续说道:“那秦将的刀……实在锋利。
破甲如裁帛……我只怕,楚国日后……”
言下未尽,是深切的忧惧。
以秦军今日所展露的战力、兵甲之精良,以及坐镇指挥的白信,楚军眼下,确实难与之抗衡。
项燕静默良久,方沉声道:“尚有转圜之机。
眼下先回师,你静心养伤。”
休整约半个时辰后,楚军再度启程,向南疾行。
一路上,项燕缄默不语。
自责如藤蔓缠绕心头——此役本不至溃败至此,甚至有望守住淮阳,皆因他一时调遣失误,方铸成大错。
“只差一步……”
他喃喃低语,随即又强行压下心绪。
事已至此,悔之无益。
秦军既取淮阳,下一步是攻是守,无人能料。
他们所能做的,唯有退回故土,竭力再布防务。
——
秦军大营,灯火通明。
章邯、蒙恬、王离三人掀帐而入,齐声禀报:
“将军,我等归来。”
章邯策马行至陈城郊外,勒缰下马,抱拳低首:“末将无能,虽击溃楚军,却令敌将突围而去,斩首不足万数,有负将军重托。”
“不必挂怀。”
白信抬手虚扶,目光掠过远处城垣:“淮阳既下,便是大功。
将士们连日苦战,且去休整罢。”
言罢,他转身步入军帐,取帛书两卷,蘸墨疾书。
信成封缄,唤来快骑:“一封呈咸阳,一封急送王贲将军。”
至于北境的杨端和,烽火传讯已足——上蔡陷落的消息,此刻当已抵达邯郸。
那位老将自会审度时机,择利而动。
晨光破晓时,战场已清理殆尽。
白信率众立于城门之前,静候熊启归来。
城头旌旗残破,旷野间弥漫着铁锈与焦土的气息。
“将军,昌平君入城数日,音讯全无……”
王离按剑蹙眉,压低嗓音,“他终究流着楚人之血。”
蒙恬摇头:“其亲族皆在咸阳为质,焉敢生变?”
理由确似牢靠,却拂不去众人眉间阴翳。
白信目视城门,声沉如石:“当信君上。”
至少此刻,熊启尚无叛意。
又过半时辰,城门忽在嘎吱闷响中缓缓洞开。
熊启阔步而出,身后跟着楚将周弘及一众部属。
他振袖朗笑:“白将军,幸不辱命!”
“末将周弘,愿率部归降!”
周弘单膝跪地,声震旷野。
城楼守卒闻令,纷纷弃戈解甲,鱼贯出城。
昨夜项燕溃败之状犹在眼前,陈城已成孤岛,更何况昌平君亲至劝降——识时务者,皆知该如何抉择。
“入城!”
白信一声令下,秦军如黑潮般涌上城楼,接管防务,整编降卒。
因是熊启劝降之功,屠戮降兵之议暂且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