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诸事纷杂:核验战功、张榜公示、擢升封赏……白信亲自主持,待功过厘清,又清点伤亡,飞书颍川、南郡,调遣秦吏暂理淮阳政务,同时奏报咸阳。
郡守之位虽内定熊启,其余要职却需秦人填充。
白信将冗杂军务处置妥当,便尽数移交熊启,自去统筹全局。
周遭未下诸城闻项燕败走,接连遣使请降,白信一概纳之,亦交由熊启安置。
待诸事初定,已是三日后。
白信独坐帐中,终于得暇凝神。
他闭目默念,一道唯有己见的虚影浮现在识海之中:
**宿主:白信**
**等阶:伍**
**勋衔:中更·五官都尉·尸横遍野**
**功勋:四百二十一**
白信检视着脑海中浮现的几行字迹:长生诀、墨子剑法。
其下,数种特殊能力的名称与百分比静静陈列——狂暴、狂战、辉月、奴役。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数字,最终停在功勋点的统计上。
数目确实不多。
自离开上蔡,他便坐镇中军,未曾亲自挥剑;平舆与陈城两地的四万余敌首,皆由麾下将士斩获。
折算成功勋,不过四百有余。
终究是少了些。
他暗自思忖。
然而项燕所部亦仅五万余人。
倘若敌军再多,此战胜负或许难料。
从象禾一路征战至此,他麾下七万大军亦折损近两万。
总体而言,斩敌之数仍多于己方伤亡,全军战功尚有盈余。
唯一可惜的是,被江水卷走的敌尸无从打捞,无法计入军功。
“全部灌注于肉身之力。”
他在心中默念。
“灌注已成。”
“力增四百二十一,御增四百二十一,速增四百二十一。”
那玄妙的系统仍停留在第五层级,未有晋升迹象。
白信未多纠结于此,只确认未有新的成就可以点亮,便将那无形界面收起。
眼下,只待咸阳的调令。
出征前,秦王政曾有言:若取淮阳,便调他北上去助王贲。
驿马传讯终究迟缓,在诏书抵达前,白信仍需协助熊启镇抚新得的淮阳全境,以防生乱,误了灭魏的大计。
——
咸阳,章台宫内。
淮阳已定的军报终于呈至嬴政案前。
阅罢所有文书,秦王朗声而笑:“善!白卿果未负寡人之望!”
蒙武上前一步:“大王,伐魏之机已至。”
“邯郸的杨端和自知该如何行事。
此刻,他应已虚张声势,大举做出自赵境攻魏的姿态。”
嬴政略作沉吟,决断道:“传寡人令:命王贲自函谷关整军出击。
另拟调令,发往淮阳予白信。
自咸阳至淮阳,书信往返之日,恰可令他北上与王贲会师。
此外……”
他想起熊启,续道:“昌平君主动劝降陈城,有功于国。
寡人已决意,淮阳郡守一职,便由昌平君出任。
将任命诏书一并送去。”
侍立一旁的赵高躬身领命,悉数记下,待稍后草拟王诏。
“大王圣明!”
蒙武与众臣齐声应和。
——
邯郸。
杨端和确已筹备周全。
他深知何时当动。
得知上蔡为白信所破的消息后,他便开始布置一切。
此刻大军集结,一份密报已快马送往王贲处。
随后,他挥师越过边境。
在邯郸这一侧,他刻意将声势造得极大,旌旗蔽日,鼓角喧天,仿佛秦国主力正欲自此全力攻魏。
一日光阴转瞬即逝。
黄河之畔,秦军如黑云般悄然集结,正对着魏国北境数座边城。
秦旗方现,魏地已生骚动。
北境守将急遣快马,将警讯送往大梁魏宫。
然信使方离营垒,杨端和麾下兵锋已动——为令这场佯攻更显真切,他挥师直取北境城邑。
城破之速,竟如摧枯拉朽。
秦军更作南下之势,魏国朝野顿感泰山压顶。
至此,魏人皆明:秦之利刃,终指大魏。
举国惶惶。
大梁城内,宫阙深处。
魏王假将唐雎等重臣悉数召至殿前。
“丞相,如之奈何?”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唐雎身上。
唐雎捻须缓声道:“臣昔日所料不差。
秦伐楚,不过障眼之法。
其本当意图,便是令天下皆以为秦欲先楚而后魏。
彼时骤起北征,可出其不意。
攻楚之举,实为扫清侧翼之患,保其灭魏而无后顾之忧。
一石二鸟,莫过于此。”
他沉吟片刻,又道:“今秦军自北而来,臣以为犹可守。
北有黄河天堑,但凭地势阻隔,以逸待劳,未必不能固守。”
“善!”
魏王假击案而起,扬声道:“传寡人诏:集我大魏锐士四十万,即刻开赴北岸,依河为障,绝不可令秦人一舟渡河!”
诏令既下,魏军迅疾如风。
然待这四十万主力赶至黄河沿岸,杨端和早已横扫北境诸城,兵锋所及,竟似假戏成真。
魏王假尚有最后一策——他将大梁城内外加固得铁桶一般,粮秣积储足支两年,墙垣增高数重。
纵使敌军兵临城下,此城亦难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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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谷关内,王贲静候多时。
杨端和的密信终至掌中。
他展卷一览,嘴角微扬:“传令三军,整装开拔,首取安阳。”
羌瘣闻令即动,函谷关守军顷刻集结,仅留副将率两万人镇守关隘,余者浩荡东出,直插魏境。
“羌瘣将军,”
王贲于马背上侧首,“烦你领十万精骑,迂回魏西诸城,封锁黄河渡口。
魏军四十万主力纵有南渡之心,亦需令其寸步难行。”
他略顿,复道:“以十万对四十万,担子不轻。
然杨将军在北呼应,白将军亦已奉诏北上,不日将抵南岸。
届时南北夹击,大势可定。”
羌瘣朗声大笑:“将军宽心,南岸交予末将,必如铁锁横江。”
二人当即分兵,两路并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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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是王贲与羌瘣分道之际,白信已接北进诏书,仅留熊启镇守陈城,自率轻骑星夜兼程,驰赴黄河。
距大梁尚有一日行程时,白信已得知王贲率军疾进,连克安阳诸城,兵锋直抵大梁城下,甚至已开始试探攻城,并遣人前来接应。
翌日,白信亦至大梁城外。
放眼望去,此城近乎孤立。
西境已尽数陷落,北面魏军主力仍滞于黄河南岸,东侧兵力薄弱且驰援犹豫。
王贲此前数度攻城皆未得手,反而更觉此城较之昔年井陉更为棘手——井陉虽垒坚壁厚,终究有迹可循;大梁却已将城外扫荡一空,护城河拓深拓宽,城楼增高加固。
更闻魏王假在城中囤足两年粮秣,驻守二十万兵卒,分明是要将秦军拖耗于此。
即便秦军已临城下,魏人仍在不断修筑工事。
白信方至营中,便听王贲叹道:“自灭赵之日起,魏王假便命人加固大梁城防,至今已如铁桶一般。”
他望向远处巍峨的城墙,转头问道:“白将军可有破城之策?”
白信未多思索,展地图指向流经大梁侧的黄河与鸿沟,道:“破城之法其实简明——掘开两河堤岸,引水淹城即可。
只需预先布好防洪工事,令大水浸泡城墙,日久墙基自软,崩塌不过早晚之事。”
此时筑城之法,外墙虽砌砖石,内里实为夯土。
若经水浸,土质松软,城墙必溃。
王贲凝视地图良久。
黄河、鸿沟距城虽远,但并非不可掘引,无非工程浩大,需开长渠。
昔年武安君白起围郢,便是百里开渠,引江水破城。
“即刻依白将军之计行事,”
王贲转身对副将下令,“速择合适地段,调集人马,五日内必须动工。”
他深信此乃唯一破局之法,又道:“若非白将军此策,我等不知还要被魏王假拖困多久。”
白信只淡淡道:“见大梁周遭水网密布,偶然得此想法,或可一试。”
“此外,尚需劳烦白将军北上黄河,阻截魏军主力南下。”
王贲续道,“待将军至北线,羌瘣将军将分兵东进,肃清魏军残部与援军,使大梁彻底沦为孤城。”
白信颔首:“可。”
议定之后,他决定次日清晨北上。
军营中一片肃静,兵士们正抓紧时间休整,恢复连日奔袭消耗的体力。
王贲并未急于部署攻城,反倒调集人手,开始向北挖掘长渠。
晨光初透时,大梁城楼上已立着数道人影。
魏王假强压着心中惶惧,扶墙望向城外。
只见秦军营垒连绵如黑云压境,那股肃杀之气远远便能感知。
他暗自庆幸:亏得城墙高厚,尚能据守。
守城士卒纷纷行礼。
魏王假摆了摆手,目光仍锁在远处:“秦人狡诈,明里伐楚,暗渡邯郸。
寡人原以为北线将受冲击,将主力尽数调往黄河北岸——谁知王贲竟从南境突入,不过数日便兵临城下。”
他侧身看向身旁老臣,“丞相,此番是你我皆失算了。”
唐雎深深躬身:“调兵北上之议,实乃臣所倡。
如今我军主力隔河难返,致此危局,臣万死难辞。”
“寡人岂会怪罪丞相。”
魏王假苦笑,“若魏国尚有强兵良将,何至于此。”
他忽然眯起眼睛。
只见北面原野上,正有大批人影蠕动。
虽距离尚远,却能看出队伍散乱无序,不似正规部伍,倒像刑徒役夫。
“丞相且看——”
魏王假指向远处,“秦军遣此众人北去,王贲意欲何为?”
唐雎举目凝望,苍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们往黄河、鸿沟方向去了……大王,王贲这是要决水灌城!”
“什么!”
魏王假几乎踉跄。
若真让秦军掘通水道,护城河便成笑谈,城墙经水长久浸泡必会崩解。
纵使墙垣不倒,洪水涌入城中,民生凋敝,疫病横生——这比刀剑攻城可怕百倍。
“臣闻宁陵君公子咎已在睢阳聚集三晋义士,正募兵驰援。”
唐雎声音发紧,“只怕援军未至,大水已至。
臣请大王……弃城暂避,与公子咎会合再图后举。”
趁渠未成,围城未密,举城二十万人突围,尚有一线生机。
“不可!”
魏王假斩断话音,袖中双手攥得骨节发白:“宗庙在此,社稷在此。
寡人宁可与此城共沉,绝不弃逃,更不降秦。”
魏军士卒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魏王假。
一股久违的热流自胸腔涌起,烧灼着每一副铠甲下的躯体。
大王既已决意如此,他们又何惜此身?守得住,便是魏国的生路;守不住,不过血染城垣,魂归黄土。
“大王!”
老臣唐雎泪洒衣襟,嘶声道:“老臣愿随大王,死守大梁!”
“随大王死守大梁!”
城头守卒的吼声如雷滚过。
“好!”
魏王假双拳紧攥,指节发白,声音却陡然拔高,裂石穿云:“纵使洪水摧垮城墙,我等亦要战至最后一息!”
从前那个怯懦畏缩的君王仿佛已被洪水冲走。
此刻他只觉得热血奔涌,豪气贯透四肢百骸。
唐雎心中暗叹:若这般士气早燃数年,魏国何至于被秦国逼至绝境?可惜烽烟已迫眉睫,天命如何,唯有交付刀剑与洪流了。
***
黄河之畔,战云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