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假在城头激励守军之时,王贲正勘察水势、谋划沟渠。
白信却已悄然离营,引兵向北疾行。
两日后,大军抵近黄河。
河面尚未被厮杀声撕裂。
魏国四十万主力为驰援北境诸城尽数渡河北上,此刻却陷在两岸夹峙之中——北进不得破围,南归难以渡河。
羌瘣仅以十万之众,借黄河天险竟生生锁住了这四十万大军。
数次强渡,数次溃退。
魏军的血染红了一片又一片湍流,终究未能踏回南岸。
“白将军终于到了!”
羌瘣出营相迎。
“羌瘣将军,别来无恙。”
白信略一颔首,径直望向北岸:“眼下情势如何?”
“一切仍在掌控。”
羌瘣抬手指向北方雾霭深处,“杨端和将军在北线止住攻势,却仍牢牢牵制魏军主力。
这四十万人屡次强攻皆未能突破我军防线。
只要继续拖住他们,待大梁城破,这些所谓主力便不攻自溃。”
四十万。
白信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他从未一次歼灭过如此规模的敌军。
若能将这四十万尽数吞下,转化的功勋足以将他的武勋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峰。
南岸秦军不过十余万,如何吞掉北岸四十万?
这需要一场精巧而残忍的谋划。
念头既定,白信已不愿再作拖延。
能杀多少,便杀多少;若能全歼,方称痛快。
“羌瘣将军不日将东进?”
他忽然问道。
“正是。
东去截断魏军最后一路援军,三万精骑足矣。”
羌瘣点头,“余下兵马皆留与白将军应对北岸之敌。
我明日黎明即拔营。”
白信领兵之能,羌瘣与王贲皆深信不疑。
以十余万阻四十万——这千钧重担,唯有交予白信,他们方能安心东去。
羌瘣起初尚能稳住阵脚,时日一长便自觉力有不逮。
倘若魏军再发起几轮猛攻,他深知这道防线终将溃散。
东面诸城的平定与睢阳城内公子咎的应对,交予羌瘣确比白信更为适宜。
白信麾下尚有五万余众,汇合此间七万兵马,总计十二万人。
虽不及魏军之数,却也堪堪够用。
“此处便交由我罢,羌瘣将军无需挂怀。”
白信道。
今日黄河两岸异样平静,魏军并未渡河来袭。
然而谁都知道,这般安宁绝不会长久——对岸必在筹谋再度南渡之法。
白信踏入军营,经羌瘣引介,迅速熟悉防务、结识各部将领。
随后他独自走向黄河岸畔。
时值三月,枯水期的河床**大半,冬冰早已消融。
古时渡河无非浮桥、舟筏,或待严冬冰封踏河而行。
如今水浅流缓,敌营唯有赶造浮桥与船只,方有望强渡。
岸边残留着零散木桩与绳索,皆是此前魏军尝试搭桥的痕迹。
“四十万大军……该如何尽数剿灭?”
这念头反复碾过心头,却越想越觉无解。
白信索性不再深究,战局变幻,或许转机自会在厮杀中浮现。
回到营内,他望向嬴淑:“赢都尉腹疼可缓了些?”
上月此时,她亦曾这般不适。
嬴淑未料他竟记得这般私隐之事,耳根微热,低声道:“饮过热水,已无碍了。”
“那便好。
这几**留在营中休养,第一都尉由我暂领,勿要出战。”
“嗯。”
她轻轻应声,垂目时心绪微漾。
原来他连日子都记得分明。
忽有一念掠过——长兄执意令她任白信短兵,莫非存了别的念头?
“难道……是想让我与他朝夕相处,日后许嫁于他?”
这念头一起,竟再难按捺。
——
翌日破晓,羌瘣引三万兵马悄然东去。
白信刚送罢队伍,斥候已疾奔来报:黄河之上忽现无数舟楫,魏军正浩荡渡水而来。
秦军并无战船,唯有待敌登岸迎击。
“全军集结——御敌!”
白信喝令声落,战鼓顷刻震彻四野。
黄河之上,魏人的渡船与浮桥如黑压压的蚁群般蔓延。
四十万大军催动着工事疾速推进,木排与绳索很快便越过了河心,直逼北岸。
白信令王离与蒙恬先引**手列阵,箭雨泼洒间,已将最先靠岸的魏卒射倒一片;待其后续人马登滩立足未稳,秦军便挥刃迎上。
此番渡河的队列望去约有二十余万,但多数尚在河中挣扎,真正抢滩者不过前锋,守军尚可支撑。
便在此刻,一名副将疾奔而至:“将军,上游有敌踪!”
他喘息着指向西面,“约十万魏军正沿河岸袭来,距我已不足十里。”
白信眉峰一蹙。
魏人竟分兵夹击,这是要殊死一搏了。“点七万人,随我迎击上游之敌。”
他迅速决断,又唤来庚武,“你率铁鹰锐士全部骑马先行,以骑射扰其阵脚。
蒙恬、王离继续固守滩头,不可让渡河之敌站稳脚跟。”
言罢,他将本部五万余众留于河岸,自领羌瘣所遗七万兵马,转身向上游奔去。
铁鹰锐士四千余人齐整上马,强弩在鞍,如一阵黑风卷向西边。
不过片刻,已见魏军行列如长蛇般蜿蜒而来。
庚武挥旗,骑兵两翼展开,弩箭离弦如飞蝗,射罢即走。
马蹄雷动,烟尘漫卷,魏军尚未结阵,前锋已倒下一片。
强弩之力竟能贯盾而入,短短几番掠袭,魏人已损近万。
然魏将亦非庸才,见骑兵来去如风,当即令弓手齐发,箭矢逆射而来。
庚武见势,引军斜走,欲绕至敌后再度冲杀。
四千铁骑扬尘远去,魏军步卒追赶不及。
恰在此时,白信所率主力已至。
两军前锋轰然相撞。
“起盾!”
秦军阵中吼声如雷。
双方弓手对射,箭雨在空中交织成网,又噼啪钉在盾牌之上。
待距离迫近,**已无大用。
白信拔刀出鞘,率短兵锐卒率先突前。
刀光过处,两面魏盾应声裂开,缺口乍现。
血腥的混战就此爆发。
白信身先士卒,战意如炽火蔓延,周身兵卒皆双目赤红,刀戟挥舞间血肉横飞。
不过片刻,魏军前沿已伏尸数百。
“紧随将军!”
后阵的副将、裨将连连呼喝。
秦卒见主将如此悍勇,士气大振,纷纷怒吼着向前涌去,如潮水般从那道缺口涌入敌阵。
魏军起初的攻势极为猛烈,然而白信率部突入敌阵后不久,敌军便迅速溃散,仓皇后撤。
白信浑身浴血,宛若从炼狱中踏出的修罗,所过之处皆是一片骇然。
魏卒纷纷试图避开他那柄染血的战刀,可即便侥幸躲过白信,也难逃四周秦军士卒的围剿。
为了军功与爵赏,秦兵厮杀之凶悍,并不逊于他们的将领。
战阵后方,庚武已率骑兵迂回包抄,自魏军后翼发起冲锋。
铁骑纵横驰骋,箭雨连绵不绝,扰得敌军阵脚大乱。
魏将措手不及,前后受敌,原本严整的军阵顷刻崩解。
这些魏军士卒再无战意,只余逃窜之念。
白信岂容他们脱身。
他传令全军:尽数剿灭,不留活口。
最后一名魏卒倒下时,原野上已铺满层层尸骸。
近十万敌军被七万秦军歼灭殆尽,而秦军自身亦折损数千,伤者逾万,皆被医护兵卒陆续抬离战场。
“把魏军搭设的浮桥全部烧毁。”
白信望向河面上游那些摇荡的桥体,冷声下令。
又命一队斥候沿岸巡防,谨防敌军再度架桥渡河。
见庚武引骑兵归来,他即命道:“你速回岸边,助蒙恬等人固守河防。”
“遵令!”
庚武领命而去。
黄河畔,蒙恬、王离、李信、章邯各率部众据守险要,将试图登岸的魏军死死压制在水际。
随着铁鹰锐士的加入,渡河敌军命运更为凄惨——未及靠岸便被击落河中,让湍急的黄河水流卷走;即便侥幸登岸,亦顷刻毙命于戈矛之下。
此处的厮杀渐近尾声。
刚清理罢战场,白信已率主力返回。
战果清点毕,累计歼敌约十五万。
对岸尚存二十五万魏军,正伺机再度渡河。
那些已行至河心的魏卒接到撤军号令,忙不迭调转船头退去。
“二十五万之众……若想全歼,莫如诱其渡河,聚而击之。”
白信独自沉吟,“然纵容如此大军登岸,胜负犹未可知。
倘真任其渡河,陆战当以何策破敌?”
他展开皮质地图,目光巡梭于黄河南岸的山川形势之间,推敲何处可设伏,何法能尽灭这批敌军。
沉思良久,白信召来一名副将:
“可知何处能筹措兽脂?猪油亦可,桐油也行。”
王贲在大梁城外谋划以水破城,心中却另有一计,思忖着若辅以火攻,必能事半功倍,只是这引火之物需得充足。
“派人去寻。”
身旁副将应声领命。
白信又补了一句:“多多益善。”
诸事吩咐妥当,他转身回帐,修书一封,遣快马送至对岸杨端和处,嘱其可放松对魏军的牵制,甚至退兵回邯郸亦无妨——只待桐油等物齐备,便可放魏军渡河。
接连数日,魏军竟毫无动静,不再强攻渡口。
而白信所需的油脂、桐油等物,已陆续运至军中。
那副将率兵驰往邻近城池,凭军中令牌大肆征购此类物资,连搜十余城,方集得二百余桶,悉数运抵营内。
章邯不解,近前问道:“将军聚此物何用?”
“焚敌。”
白信目光扫过河岸,又道:“传令撤去所有防务,河岸不必再守,亦无须封锁,全军依我号令,隐入附近山林待命。”
副将面露忧色:“敌军尚有二十五万之众,若任其渡河,必驰援大梁,岂不给王将军添乱?”
“不必多虑,我自有安排。
他们成不了气候,全军即刻准备撤离。”
白信令下如斩铁,不容再议。
一个时辰后,秦军尽数拔营,辎重皆整,弃守河岸,连先前所设障垒亦一概不留。
——
北岸魏军主将庞全,这日午后登高南望,正与众将商议再度强渡之策,却忽见对岸秦军营盘似在移动,起初疑是眼花,立遣斥候轻舟过河探看。
日暮时分,探马回报:秦军确已全数退去,沿岸工事尽弃,俨然已弃守南岸。
“断无可能!”
庞全摇首不信,沉吟良久道:“此必是秦军诱敌之计。
多派几路斥候再探,我要知晓秦军究竟何在。”
于是百余名斥候连夜渡河,四散查探。
次日晌午,所有探马皆归,众口一词:秦军踪迹全无,营址空余灰烬车痕,种种迹象表明,其退得干净彻底,未留一兵一卒。
庞全按额蹙眉:“怎会如此?”
此前秦军一直占优,魏军强行渡河反折损十五万之众。
只要秦军继续扼守河道,拖至大梁城破,魏军便是绝路。
按常理,秦军绝无此时撤退之理。
“莫非……秦军后方生变,不得不仓促回师?”
一旁偏将低声揣测。
身旁一名副将低声道出猜测。
庞全沉吟片刻,觉得这推测不无道理。
恰在此时,又有探马飞驰来报:“将军,北面的杨端和部也拔营了,全军退往邯郸,半个人影都没留下。”
不仅白信撤了,连杨端和也退了。
此事绝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