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秦军抵达前,他已暗中遣人送走妻小。
如今只打算稍作抵抗,若实在守不住便弃城而走,保全声名,以待日后再度招揽豪杰,延续信陵君遗风。
身旁一门客低声问:“张君可知城外秦将何人?”
张耳摇头。
战事纷乱,县中消息闭塞。
秦军来得突然,城下旌旗猎猎,却难辨主将旗号。
夜色笼罩下的外黄城头,十余条绳索悄无声息地垂落。
以刘邦为首,百余名游侠如夜枭般滑下城墙,借着浓重夜色,向秦军大营潜行。
不多时,那片连绵的营垒便出现在视野尽头——火把通明,哨岗林立,巡卒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白日里豪言壮语、视秦营如无物的游侠们,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有人低声嘀咕:“这守备……比预想的森严太多。”
几道目光投向刘邦。
方才在堂上慨然**的正是他,此刻所有人都等着他拿主意。
刘邦眯眼打量片刻,忽然问:“谁带了**?”
一名精瘦的汉子从背后解下一具弩机——此物民间本属禁器,但在他们这些人手中,不过是件趁手的家伙。
“看见那处哨岗没有?守卫最疏。”
刘邦指向营寨西侧一角,又遥指营地深处一座显眼的大帐,“那顶帐子,必是主将所在。
我们摸掉哨卫,直扑大帐——斩将,举火,里应外合。”
众人交换眼神,虽无他策,但这法子干脆利落,反倒激起几分血气。
“动手。”
刘邦低喝。
持弩的游侠悄然上前,弩机抬起,准星对准了灯火下晃动的身影。
那名门客举起**,在夜色里缓缓向前挪动。
可他才放倒一名守卫,其余士兵便已迅速反应,两面盾牌“砰”
地交错,瞬间封死了他的视线。
“敌袭!”
一声厉喝划破寂静。
紧接着,战鼓擂响,沉闷的鼓点如滚雷般荡开整个营地。
刘邦愣住了。
所有游侠都僵在原地。
按他们原先的盘算,这深更半夜的,就算射杀几个守军,秦军也不至于反应如此迅疾。
可眼下才倒下一人,整座军营竟像一头骤然惊醒的猛兽,顷刻间绷紧了全身。
秦军能横扫三晋,绝非侥幸。
这般森严的军纪,这般利落的应对,确是其余六国兵马难以企及的。
“刘兄,如何是好?”
又有人颤声发问。
“逃!快逃!”
刘邦转身便跑,冲在了最前头。
此时不逃,便是等死。
他绝不愿把性命丢在此地。
其余门客怔了一瞬,也慌忙掉头奔逃。
可未等他们散开,一排弩箭已从身后疾射而至,十余人应声倒地。
幸存者一边踉跄前冲,一边挥剑格挡流矢。
但铁鹰锐士与第一都尉的士卒已如潮水般涌上,刀光在夜色里划出冷冽的弧线,直扑这群不速之客。
“拼了吧!”
一名门客咬牙喝道。
既是游侠,手上功夫自是不弱。
几人挥剑劈翻围上来的兵卒,试图撕开一道缺口。
秦军却阵型不乱,层层合围,不肯放过一人。
“这些都是游侠,身手不弱。
全体后撤,以弩箭压制。”
白信恰在此刻赶到,望见那百余人进退有度、身手矫健,当即看破虚实。
游侠纵有匹夫之勇,又岂能抵挡得住整肃如一的军阵?
弩箭齐发,游侠们的阵脚顿时乱了。
最终仅有十余人侥幸脱身,刘邦也在其中——他始终跑在最前。
众人狼狈地抓住垂下的绳索,手足并用地攀回城头,刚翻过垛口便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失败了?”
张耳未见火光,只见这十余人仓皇归来,心中已明了大半。
今夜这一番打草惊蛇,明日秦军必大举攻城。
他也该早作打算了,若不及早脱身,只怕要葬身于此。
刘邦喘着气道:“败了……秦军守备太严,我们还未深入便被察觉,遭弩箭驱散……愧对张君。”
张耳摇了摇头:“此乃天意,罢了。
诸位先去歇息吧。”
不止张耳在谋算退路,刘邦等人也在暗自思忖明日该如何逃生。
刘邦心想,张耳定然备好了逃脱的路径——妻儿早已送走,他绝不会死守外黄。
明日只要紧跟着张耳,应当无虞。
“便这么定了。”
他在心底默念道。
庚武清点完毕,回身禀报:“将军,共斩一百零七人,余者溃散。”
嬴淑望着满地狼藉,轻哼一声:“小小外黄,竟藏了这许多亡命之徒。
百来人就敢夜闯军营,莫非是来寻死?”
“怕是有人暗中蓄养的门客。”
白信微微一笑,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们此行,意在取我性命。
若我得手,军中必乱。
可惜——我这颗头颅,还没那么容易落地。”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既然对方已亮出兵刃,我们也不必再等。
明日攻城。”
“赢都尉,你领一队人马绕至城东,务必擒住县令。”
他挥了挥手,“都去歇着罢。”
一座县城,他并未真正放在眼里。
晨光初透,战鼓已震天响起。
白信未动用铁鹰锐士,只令张唐率四千士卒架起云梯,径直攻城。
战事甫起,便呈碾压之势。
秦兵迅速攀上城头,无论守军是战是降,皆斩于刀下。
张耳在城楼上观望片刻,心胆俱寒,急令开启东门,仓皇出逃。
“护住张君!”
一声大喝自身后传来。
刘邦猛地踹开欲驾车的一名仆从,跃上辕座,扬鞭催马。
十余名游侠紧随其后,更有百余名张耳亲卫拥簇着冲出城门,将残余守军彻底抛在身后。
“张君,往何处去?”
刘邦在颠簸中高喊。
“往东北,去单父县!”
张耳回头望去,见是刘邦,心头蓦地一热。
昨日此人最是积极**行刺,今日又率先护他突围。
若能逃过此劫,他日重振旗鼓,定要带上这汉子**富贵。
“转向东北,去单父!”
刘邦嘶声传令,猛扯缰绳。
众人慌忙调转方向,纵马疾驰。
然而未出数里,前方道旁骤然箭如飞蝗!
“——躲开!”
刘邦嘶吼着扑下马车,重重摔进尘土。
拉车的骏马长声悲鸣,轰然倒地。
车厢在惯性下猛然倾覆,翻滚数周方才停住。
***
刘邦没料到秦军竟在此处设下埋伏。
看来跟着张耳,也未必能保平安。
他忍痛从地上爬起,啐出口中沙土。
那匹骏马已被弩箭贯穿,车厢歪倒在一旁。
方才若迟一瞬,此刻毙命的便是自己。
“快走!”
他哑声喊道。
马蹄声尚未合围,刘邦已如惊弓之鸟,头也不回地纵身窜出车外。
几名护卫愣怔片刻,方想起车中尚有主人。
他们未逃,反身去掀那倾覆的马车,可嬴淑的兵马已如潮水涌至。
刀光闪过,血溅荒草,转眼间护卫皆倒。
车厢被利落地劈开,张耳狼狈跌出,额角淤青,衣衫染血,还欲挣扎,却被嬴淑一脚踏住肩背,踩入尘土。
“外黄县令?”
她声音冷冽,“押走。”
兵卒上前,反剪其臂。
张耳再无气力,只余喘息。
***
林深草密。
刘邦拼尽气力狂奔,直至肺叶灼痛、双膝发软,才倚着一棵老树瘫坐下来。
四下寂静,唯闻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还活着……”
他喃喃,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痛的抽搐。
从疾驰的马车上跃下时留下的擦伤,此刻正**辣地烧着。
原想随张耳往东北投单父,入齐境——秦军伐魏,总不至于立刻犯齐。
可经此一劫,那条路在他心中已布满荆棘。
“不如归沛。”
沛县属楚,秦兵锋芒未至,尚能容身。
他看得明白:秦吞六国,势不可挡。
三晋将倾,楚亦难久存。
归去后,游侠生涯终须了断——秦法最忌私养剑客。
“往后能做甚?”
他暗自嘀咕。
或许……待秦一统天下,反倒能谋个吏职?
这念头一生,方向顿转。
他折向东南,避开官道,专拣荒径野陌,朝沛县潜行而去。
***
外黄城门洞开。
张唐肃清城头残兵,引白信部众入城。
未几,嬴淑押着张耳至衙署。
张耳被掷于堂前砖地,尘土扬起。
“那些游侠,是你所养门客?”
白信垂目问道。
他特意留下此人,便是想知这外黄令的底细——乱世之中,能以百数游侠为羽翼者,绝非寻常人物。
张耳缓过气,昂首答:“是。”
“姓名?”
“张耳。”
二字入耳,白信眉梢微动。
张耳……他倏然想起:昔年刘邦未发迹时,曾客居某地,依附一人门下。
那地方正是外黄,那人正是张耳。
世间机缘,有时竟如此迂回相扣。
嬴政与刘邦实为同时代之人,前者仅年长后者三岁。
白信忽而问道:“你可识得一个名叫刘邦的人?亦唤作刘季。”
“你认得刘季?”
张耳猛地抬起眼。
先前逃亡途中,刘邦最为踊跃,甚至亲自为他驱车。
可自马车倾覆之后,他便再未见刘邦踪影,不知生死。
白信接着追问:“刘季此人,应当随你一同逃遁吧?赢都尉,劳烦将方才截杀之人尽数拾回。”
言罢,他心中暗忖:莫非日后那汉高祖,竟就此殒命于自己部属之手?
嬴淑虽不知刘季何人,仍遣人前去收敛尸身。
不多时,前院已堆满遗骸。
“你去瞧瞧,这些里头有无刘季。”
白信朝外一指。
张耳一时难辨这秦将与刘邦有何渊源,但身为阶下囚,只得上前逐一细看,最终摇头:“皆不在此。”
他暗自松了口气。
刘邦尸首未见,说明人还活着,定是脱身远走了。
嬴淑此时开口:“我等埋伏时,曾见一人往东北方向逃去,料想便是你要寻的刘季。
不过孤身一人,我也未再深追。
只是——你寻他何用?”
“此人将来,干系重大。”
白信沉吟片刻,忽觉不能就此放过,又道:“派一队人马往东北方向搜寻。
若他已逃入齐境……便作罢。”
他转而看向张耳:“至于你——”
“求将军赐我自尽。”
张耳截断他的话。
白信颔首:“也罢。
带下去。”
外黄城轻易落入手中,白信唯一憾事,便是与那未来的汉高祖擦肩而过。
驻守外黄,转眼三日。
军中战功统计公示已毕,前往东北追寻刘邦的兵士亦空手而归。
白信不再挂怀,既寻不着便罢,随即整饬兵马,预备攻伐下一座城池——阳武。
攻取外黄所获八十功勋点,他随手添注于肉身强化之上。
启程前,又有斥候自大梁折返,带来王贲大军近讯:
沟渠仍在开掘。
闻说王贲自觉疏于水利,恐延误灭国大计,已遣人回咸阳,邀战国末期的水工大家郑国亲临指点,以求掘渠之效更彰。
距那水淹大梁之日,尚远。
取下外黄的第四日。
“开拔,向阳武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