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信分派两千兵卒驻守外黄,等待秦国官吏前来接手,自己则率领余部继续东进。
此时章邯等人也传来捷报,各自攻下一城,进军颇为顺利。
两日后的黄昏,秦军兵临阳武城下。
营垒尚未扎稳,城门忽然洞开。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走出,朝着黑压压的军阵呼喊:“阳武县令张负,乞降!”
风声将苍老的呼喊卷得支离破碎。
白信勒住战马,皱眉望向身侧的亲兵:“他说什么?”
自出函谷关以来,他们遭遇过顽抗,也见过闻风而逃的守军,却从未遇到这般情形——那老者口中吐出的音节古怪拗口,竟无一人能解。
天下未定,各地方言千差万别,此前所遇的张耳、宁腾等人皆通秦语,沟通无碍。
可眼前这老者用的是魏地土语,咿咿呀呀如鸟雀啁啾。
白信只得遣人急寻通译。
约莫半刻钟后,通译匆匆赶来,听了片刻才道:“将军,他说愿举城归降。”
原来如此。
白信望向那座洞开的城门,城头不见守军**,唯见暮色中飘摇的几面破旧旗帜。
他略一沉吟,对通译道:“传令:守军尽数出城,兵器置于城外空地。”
若是在攻城血战之时才言降,他断不会接受。
但未动刀兵便开城,倒可网开一面。
通译高声将命令译成魏语,那老者——张负——连忙转身向城内呼喊。
不多时,身着杂色衣甲的守卒鱼贯而出,将戈矛剑戟杂乱地丢在尘土中。
“进城。”
白信扬鞭一指。
先锋部队率先穿过门洞,马蹄在青石道上踏出清脆回响。
张负佝偻着身子趋近,用生硬的腔调问了一句什么。
通译低声道:“他问将军名讳。”
“白信。”
当这两个字被译成魏语时,张负陡然一颤,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虽僻处小城,却也听过这位秦将的威名——凡抵抗后再降者,皆遭屠戮,从县令到兵卒无一幸免。
此刻他后怕得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地,连声道:“拜见白将军。”
白信依旧听不懂这絮絮叨叨的土语,只对通译道:“告诉他:若想继续做这个县令,三月之内必须学会秦语。
否则自有人接替。”
通译转述此言时,张负脸色煞白,慌忙拉住通译衣袖,求他即刻教授几个秦语短句。
白信不再理会,策马入城。
暮色彻底吞没城楼时,秦军的玄色旗帜已飘扬在官署之上。
阳武,就此易主。
白信首先派人联络蒙恬与羌瘣,探明前线军情,之后方能转赴睢阳,处置那位宁陵君公子咎。
待那时机成熟,大梁便彻底沦为孤城,再无外援。
暮色初临之际。
张负遣通译至军营拜见白信,言已在府中设宴,欲款待将军及其麾下诸将。
入城后白信得知,张负本是商贾出身,以钱财谋得阳武县令一职,如今权财兼有。
此番设宴,无非是想攀附秦将,保全自己的地位。
张负对魏国早已不抱期望,故而秦军兵临城下时,他毫不犹豫便开城请降。
今夜之邀,白信应下了,却只携嬴淑同往,其余将士皆留守城门。
“白……将军!”
张负操着生硬的关中口音,侧身引路:“请……入内!”
他只勉强学了几句客套话,再多便说不出了。
白信略一颔首,径直朝里走去。
宴厅之中已聚了不少阳武本地的显贵,见白信到来,纷纷起身分立两侧,姿态恭敬,用新学的关中话齐声道:“拜见白将军!”
白信看透这般奉承,未作多言,只走到主位坐下。
“此乃犬子张信,快向白将军见礼。”
张负领着一青年近前,简单引见。
通译转述之后,白信抬手一摆:“罢了,都坐下。
既是宴饮,不必多礼。”
张负父子连忙归座,击掌示意仆役呈上酒肴。
宴至将阑,张负试探着问:“白将军,不知此后阳武县……将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皆屏息凝神。
这些地方权贵最忧心的,便是自家利益被秦法削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白信。
“不知。”
白信只吐出二字。
阳武日后如何安排,非他职权所辖,咸阳自会派遣专吏处置。
秦军只管攻城略地,余事皆不干涉。
众人一时怔住。
见白信只顾进食,似无意深谈,张负不敢再问,只得再击一掌。
随即一群歌舞伎翩然而入,于厅中曼舞轻歌,试图活络气氛。
他们深知,只要讨得白信欢心,往后诸事皆易。
即便身为魏人,亦听闻过这位秦将的威名,知其前途不可限量。
舞乐渐歇时,张负悄步上前,低声道:“不知将军可中意其中几人?若蒙不弃,晚些便选几个送至将军帐中。”
通译话音方落,未等白信回应,身旁的嬴淑已一拳捶在案上,冷声喝道:
“让这些贱婢退下!”
张负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后退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敢问这位……该如何称呼?”
“她姓嬴。”
白信语气平淡地补充道:“我对她们并无兴致,你自行处置便是。”
张负仿佛没听见后半句,只捕捉到“嬴”
这个字,心头猛地一紧,当即躬身道:“拜见公主!”
他暗自揣测,眼前这女子定是王室血脉。
嬴乃秦国国姓,寻常百姓岂敢擅用?大王竟让公主随行于白信身侧,而公主方才又出言阻拦白信接纳歌姬……张负越想越觉其中深意重重,不禁懊悔自己方才竟未留意到她的存在,连忙继续请罪:“是在下疏忽该死,请公主降罪。”
席间众人闻言,亦纷纷起身行礼:“拜见公主!”
“今日便到此为止。”
白信出声打断这片恭谨之声,随即起身:“我先走一步。”
不待众人回应,他已与嬴淑一前一后踏出厅门。
张负见未再横生枝节,暗暗松了口气,赶忙快步相送,直将二人送至军营辕门之外。
“若非我拦着,你怕是要带两个女子回去胡闹了。”
嬴淑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
她不愿深究为何见到白信与那些舞姬亲近时,心头会泛起酸楚。
白信摸了摸鼻尖,笑道:“这你可猜错了,我断不会如此。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她脸上,“你方才反应这般大,莫非是……”
“不是!”
嬴淑急急打断他,耳根微热:“绝无可能!你再胡乱揣测,我定不饶你。”
“我还未说是什么,你便急着否认。”
白信朗声一笑,“公主,你很是可疑啊。”
不等嬴淑再辩,他已转身朝自己营帐走去。
嬴淑怔在原地,心口怦然,颊上绯红一片,终究未再言语,只默默转身回了自己帐中。
---
**晨光初透时,白信收到了蒙恬等人的传书。
各部皆已顺利完成任务,正向阳武方向集结。
与此同时,羌瘣的军报亦至,言已攻取济阳,正朝睢阳进发。
两军最终将于睢阳会师。
又过一日,蒙恬、王离等人抵达阳武,详细禀报了攻城战果。
夺取诸城并未遭遇太大阻力,兵力折损亦轻。
“明日开拔,前往睢阳。”
白信下达军令后,一时再无他事,便唤上蒙恬、王离与军中译官,一道在城内闲步。
然而城中百姓远远望见秦军将领的身影,便如避蛇蝎般纷纷躲藏,街巷间顷刻空荡了许多。
街道上的人群如同潮水般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三个身着玄甲的身影立在巷口,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切过青石板路。
白信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三个拉扯的身影上。
卖饴糖的摊子歪在一边,粗陶碗里的糖块撒了几粒在地上。
年长的汉子面红耳赤,死死攥着一个灰布钱袋的一角;另一头是个瘦削的妇人,指甲几乎要掐进布纹里。
两人之间还站着个青年,布衣虽旧却浆洗得干净,身形挺拔如修竹,眉眼间有种与这嘈杂街市格格不入的沉静。
“给我!”
妇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钱不能再糟蹋了!”
汉子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你懂什么?我阿弟是要读书做学问的人!”
青年伸手想将两人分开,声音温和却清晰:“阿嫂,兄长,莫争了。
钱给阿嫂便是。”
“不行!”
汉子吼得脖颈都红了,“给了你拿什么买竹简?拿什么拜师?”
围观的人群屏着呼吸,目光在那只钱袋和三张面孔之间来回逡巡。
忽然妇人发力一扯,钱袋从汉子指缝中滑脱。
她踉跄着转身要跑,却结结实实撞在一副冰凉的铁甲上。
“哪个不长眼——”
骂声戛然而止。
妇人抬头,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睛里。
玄色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护心镜上映出她瞬间煞白的脸。
她腿一软,险些跪倒,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将……将军饶命……”
摊后的汉子僵住了,手指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微微发颤。
唯有那青年缓缓转过身,对着三位甲士端正地揖了一礼。
风拂过他洗得发白的衣襟,额前几缕碎发下,眉眼清朗如山水初霁。
街边屋檐的阴影里,有人悄悄摇头。
卖陶器的老翁把摊子往后挪了半尺,粗陶罐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
挑担的货郎缩了缩脖子,扁担上的铃铛却静悄悄的,一声未敢发出。
白信垂眸看着跌坐在地的妇人,又抬眼掠过那对兄弟。
王离在他身侧低声道:“一家子的糊涂账。”
蒙恬的手虚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四周噤若寒蝉的百姓,最后落在那青年身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钱袋从妇人瘫软的手中滚落,几枚半两钱叮当散开,在石板上转着圈,最后一一倒下。
白信原打算作壁上观。
这般家长里短的纠葛,便是他也难断是非——清官尚且理不清家务事,何况旁观者。
“将军若遇此事,当如何处置?”
王离率先发问。
白信略作沉吟,道:“钱既是兄长所挣,自当归还兄长,由他自行处置。
至于这家门内的恩怨亲疏,非外人可裁断。”
蒙恬转向通译:“让那妇人将钱袋交还其夫。”
通译转述后,妇人慑于秦将威仪,只得将钱袋递出。
男人接过,转手便欲塞给弟弟,弟弟却执意推拒。
两人你来我往间,蒙恬再度开口:
“既知家贫,为何不事生产,偏要埋头读书?你可知这书卷笔墨,原非寻常人家所能轻碰?”
弟弟听罢通译之言,躬身应道:“将军教训的是。
自今日起,我不再读书。
兄长做什么,我便跟着做什么。
这钱……还请兄长收回罢。”
男人见状,不敢在将军面前多生事端,只得默默收起钱袋。
“陈平谢过三位将军。”
那年轻人举止端方,言罢又深施一礼,仪态从容周全,确有一股书卷浸润过的气度。
白信本已转身欲走,听得“陈平”
二字,脚步倏然顿住。
“问他,”
他侧首向通译道,“果真名叫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