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安嘴上虽然道着歉,但嘴角那一抹来不及收起来的笑容显然是出卖了他。
王夫子的脸色顿时黑沉如锅底,再也无法故作高深了,沉着声道:“骆安,你可知老夫此次叫你过来,是为何?”
“莫不成是为了欢迎学生回到书院?”骆安心中自然清楚王夫子心里没憋好屁,索性直接装起了糊涂,“没想到夫子想得如此周到,学生在这里谢过夫子了。”
王夫子显然没有想到骆安竟然会如此回答,原本早就酝酿好要发作的拳头顿时如同打到了棉花上一样。
王夫子只能冷哼一声,尽量找回威严的气氛,“你身为白鹿书院的学子,应当谨记书院以及夫子的教导。”
“可你却趋炎附势,为了眼前的利益攀附商贾,并且不惜和同窗大打出手。”
“咱们白鹿书院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王夫子说到激动处,胡须一抖一抖的,“你速速与江家退婚,老夫便当你是误入歧途,尚且留你在书院继续念书。”
“否则的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骆安听了他的话,也大概明白王夫子是什么立场了。
又一个嫉妒他吃上香香软软软饭,羡慕他少走十几年弯路的人。
骆安十分有礼貌的朝着王夫子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浓烈的疑惑:“学院乃是教书育人之地,学生竟不知何时开始插手起学子的终身大事了?”
“咱们白鹿书院,是打算改行当媒婆了吗?”
王夫子面对骆安的暗讽,冷哼了一声:“我白鹿书院乃是世代清流之地,文人频出,绝容不下你等见钱眼开,唯利是图之人!”
骆安更加不解:“若是与江家结亲便是唯利是图,那夫子为何之前不开除徐卿?”
王夫子大怒:“你和他怎能比?”
“他和江家之亲事乃是进书院之前便定下,而你的亲事则是你毛遂自荐,自甘堕落得来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与江家小姐情投意合,走的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来自甘堕落?”骆安的语气也逐渐冷了下来。
面对骆安的辩驳,王夫子气得狠狠拍了一下面前的桌案,大骂一句:“巧言令色之辈!”
“若你仍旧执迷不悟,老夫今日就将你逐出白鹿书院,以免让你带起这股歪风邪气!”
骆安寸步不让:“学生与江家小姐乃是正常婚嫁,不知何来的歪风,又何来的邪气?”
王夫子的表情更加恼怒,“巧言令色!”
说着,他一脸不屑地朝着骆安摆了摆手,“道不同不相为谋,老夫不欲与尔等奸诈之人过多交谈,速速收拾东西离开书院吧!”
“切记离开书院之后也不要说你是从白鹿书院出来的,也莫要提老夫的名头!”
“教出你这样一个财迷心窍的学生,乃是老夫的耻辱!”
王夫子的胡须一抖一抖的,想要用天下最脏的话来辱骂骆安,但奈何圣贤书上没有教过这些,导致词汇量实在匮乏。
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没啥攻击力的词。
骆安看着王夫子那副冠冕堂皇的“孤傲”模样,端详了他半晌之后,突然朝着他来了个九十度鞠躬。
王夫子脸色霎时就变了,这种深度的鞠躬大多只有在上坟祭祀的时候才会出现。
但还不等他发作,骆安就已经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语气略微带着些崇拜。
“夫子大义,学生明白了!”
“夫子如此清高,视钱财如粪土的高尚品质是学生的榜样,跟夫子如此高尚的君子比起来,学生的确有些自惭形秽......”
王夫子原本愤怒的心情一下被骆安这突然的恭维给安抚住了,甚至将他刚刚礼节没有用对的事情都给抛到脑后去了。
此子既然已经被我高尚的品德而折服了,想来刚刚也是为了表达敬重的心太过急切,故而用错了礼节。
王夫子脸上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他轻轻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连连点头:“孺子可教也......”
就在王夫子得意的时候,骆安忽然话锋一转,“夫子如此高尚,并且如此唾弃黄白之物,相比传道受业解惑这般神圣之事,夫子应当也是不会索取任何钱财的吧?”
王夫子听了他的话之后,表情顿时变得有些错愕。
但还不等他回答,骆安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语气大为震撼:“先生果真是大义!”
接着声音铿锵有力:“学生离开书院之后,定会将夫子之美德颂扬,令全城百姓歌颂夫子之壮举!”
“你!老夫什么时候说过……”王夫子慌乱之余,都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了。
但骆安此刻根本就不听他说什么,而是一脸笃定道:“夫子之品德,百年来都少有之,学生钦佩至极。”
“跟夫子比起来,学生真是觉得自惭形秽,完全没有颜面再和夫子如此高尚的人共处一室了!”
说罢,骆安转身拔腿就走,看样子是迫不及待去外面大肆宣扬一下王夫子的美德了。
“你等等!老夫没有那个意思,你别出去乱说!”
王夫子在骆安身后大喊,但奈何年迈的他怎么可能赶得上骆安这种年轻小伙子的脚程?
等王夫子步履蹒跚的追出去的时候,书院内早已没有了骆安的身影。
倒是不少夫子和书生用敬佩崇拜的目光看着他。
刚刚书房内骆安和王夫子的对话已经一字不差的落在了他们耳朵里。
文人总是对高风亮节的人格外推崇,而刚刚王夫子教训骆安那番话刚正不阿,淡泊明志,简直就是文人当中的一股清流!
“王兄啊,以前多有得罪,想不到王兄竟然是如此淡泊名利,宁静致远之人,还望你不要与我这个俗人计较啊......”
“夫子,学生以后一定要向您学习,成为您这样的君子!”
王夫子这个时候立刻就体会到了被人架在火上烤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但奈何,他内心又是十分向往的。
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故作高深的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诸位谬赞了。”
“老夫这也是尽为人师表的本分罢了......”
他此话一出,身旁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恭维声,甚至有学子当场提议要为他这种高洁的品格赋诗一首。
王夫子虽然面上还在笑,但这会儿心里已经开始在滴血了。
那这样......以后的束脩他是收还是不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