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的其他人这会儿看向骆安的眼神也是充满了讥讽,在那位穿着假名牌的公子直接嘲笑出声之后, 更是毫不掩饰的发出了嘲笑声。
没办法,若说之前骆安在清水县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童生,那么经过县衙一事之后,他更是跟着徐卿两个人一起出了名。
他们两个一个软饭硬吃,吃不了了就直接不惜砸碗,直接污蔑女子名节。
另一个则是为了吃软饭不惜背刺同窗上位,趋炎附势,毛遂自荐的攀高枝。
那副做派让其他人坚信,若说这骆安身上没有童生的功名的话,定然是会毫不犹豫入赘江家的。
这两种人,恰恰都是自诩清流的文人才子最看不上的小人。
所以当听闻眼前这位气质卓绝的翩翩贵公子竟然就是传闻中的骆安之后,忿忿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仿佛跟这样的人一同参加诗会,会玷污了他们高洁的品质一般。
此刻的骆安心中开始深刻理解了跟自己划时代的知己唐寅的《桃花庵》了。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用在此处正应景。
只是可惜这季节没有桃花,不然的话将会是一场绝杀。
骆安遗憾地叹了口气,扬起一个真诚的笑容拱手看向那位穿着假名牌的公子,“在下清水骆安,敢问兄台是?”
那位穿着假名牌的公子不屑的撇开了头,不愿搭理骆安。
倒是他身旁一位穿着略显寒酸的灰衣书生似乎念及毕竟是江家举办的诗会,开口介绍道:“这位是清溪耿才子。”
“在下是清溪邱远,久闻骆公子‘美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百闻不如一见呐!”
邱远脸上带着狭促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脊梁。
虽说这世道都是先敬罗裳后敬人,但在骆安面前,他的穷困更是对自己贫贱不移气节的衬托。
骆安听出那邱远话中浓浓的讽刺,却也不恼,反而笑容更盛,目光精准地落回那位耿才子身上,尤其在他那件灰鼠毛斗篷的领口处流连了一瞬。
“原来是清溪耿兄。”骆安声音清朗,不带半分火气,似乎并没有为他之前的冒犯而生气的意思,“方才听耿兄高论,言及‘风雅’二字,在下深以为然。”
“只是有一事不解,想向耿兄请教。”
亭内众人顿时目光聚焦在二人身上,等着看这“软饭书生”如何出丑。
耿才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默许。
骆安不疾不徐,向前踱了半步,恰好让亭外些许天光更清楚地照亮耿才子那件斗篷:“方才耿兄言,风雅需得表里如一。”
“外在衣冠乃是内在德行的彰显,此言精辟!”
“庶在家冒昧,观耿兄这件灰狐裘,毛色光润,看似非凡......”
他话锋微妙一顿,随即又变得无比诚恳:“想必是极北之地的上等雪狐皮毛所制吧?”
“如此珍贵之物,才能衬托耿兄高洁雅致的品性,果然与耿兄方才所论风雅相得益彰,令人钦佩。”
这番话,听起来是奉承,但落在耿才子的耳中却是格外刺耳。
毕竟他心中清楚,自己身上穿得灰鼠毛斗篷根本就没有骆安夸得那么天花乱坠。
耿才子脸上那点倨傲瞬间僵了僵,下意识将斗篷往身上拢了拢,表情有些不自然:“自然!此等好物,岂是你这等......俗人所能见识!”
“哦?”骆安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是了,如此好物,定是千金难求。”
“能得此等好物,想必耿兄家世必然显赫,如此人物来访未来岳丈大人竟也未提前告知在下一声。”
“真是失敬失敬啊!”
说着,骆安又十分谦卑地朝着耿才子施了一礼。
众人看向耿才子的目光立刻变得有些微妙起来,清溪耿家,他们都从未听说过。
不过这耿才子他们倒是认识,每次参加诗会都穿得极其华丽,大家自然以为他是清溪县哪家的富家公子。
但今日听骆安这么一说,其中倒是有些蹊跷。
“你……你此言何意?”耿才子脸涨红了。
“并无他意,在下粗陋没听过清溪耿家的大名。”骆安笑容不变,语气却陡然转凉,“只是巧了,家兄冬日里为补贴家用,偶尔也会从山中猎户手中收些皮子。其中有一种灰鼠皮毛。”
“其色、其状,与耿兄身上这件‘雪狐裘’倒是颇为神似。”
骆安微微停顿,再次打量了一眼耿才子身上的斗篷,将其他人的目光全部吸引到了斗篷上面。
“家母手巧,略作处理,五两银子便能制成一件斗篷,销于县中,专供一些……预算有限却又仰慕风雅之士效仿穿戴。”
骆安的语气依旧是不疾不徐,但耿才子的脸色却是越来越白。
“轰”地一下,亭内原本看好戏的众人仿佛被点醒了,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件斗篷上。
先前觉得华贵的毛领,此刻越看越觉得色泽黯淡,毛锋粗硬。
与真正狐裘那油光水滑、蓬松柔软的感觉相去甚远。
窃窃私语声嗡地响起。
“五两银子?”
“灰鼠毛?我说怎么看着有点别扭......”
“效仿穿戴?这......这不是穿廉价货充面子吗?”
“此人天天在诗会雅集上吹嘘家境优越,嘲讽他人鱼目混珠。”
“原来真正鱼目混珠的正是他自己啊!”
邱远脸上的狭促笑容早就僵住,下意识离耿才子远了一步。
耿才子如遭雷击,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那件他用来撑场面的斗篷,此刻像一团烧着的炭火,烫得他浑身发抖,恨不能当场撕扯下来。
骆安之前的每一句吹捧,此刻都成了最响亮的耳光,扇在他“风雅”、“表里如一”的高论上。
骆安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在肩上的枯叶。
他转向亭外依旧飘雪的庭院,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超然的笑意:
“不过,衣裳终究是身外之物。”
“真名士,自风流。穿什么、吃什么,旁人如何看待,又何必执着?自己心中磊落,便是粗布麻衣,亦觉温暖。”
他话锋一转,“若是心中......咳。”
这声轻咳声,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耿才子的脸上。
彻底让众人明白了,什么叫做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其实什么都说完了!
此子读书,定是将书上那些大道理读透了,并且将其转换成了挪逾人的功力,实在令人闻风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