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才子不过是清溪县一个普通人家出身,奈何他从小就心比天高。
起初他和邱远一样,在附近几个县的诗会雅集上穿着朴素,下场就是无人问津。
于是在逼着父母给他置办了一套体面的行头之后,在一次诗会上尝到了被主家款待的甜头之后,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绸缎他家里咬咬牙跺跺脚也勉强是能置办得起,但冬天抗风保暖的昂贵毛皮就算是家里脚跺烂了也是置办不起的。
再加上冬天一年比一年冷,皮毛的价格也是一年比一年水涨船高,即便是砸锅卖铁也置办不起一件能匹配他耿才子身份的皮毛斗篷的。
但他清溪耿才子的名声都已经打出去了,为了维持这份得来不易的体面,他便只能剑走偏锋,选择了和灰狐毛相近的灰鼠毛斗篷。
即便是已经在寒风中冻得浑身的骨头都痛了,耿才子也只能面不改色,装作十分暖和的模样和众人谈笑风生。
但没成想,惹了不该惹的人,从里子到面子从头到脚地被骆安给损了一遍,并且用的还是最损的方式!
就在耿才子下不来台,恨不得当场将身上的灰鼠毛斗篷给撕了,顺便将骆安也给撕了的时候,诗会的主持人姗姗来迟。
这次江家为了给骆安造势,不惜花大代价请来了隔壁县的丁举人给请了过来。
丁举人像是没有看见亭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般,捋着山羊胡笑眯眯开口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老夫今日能见到如此多青年才俊,真是欣慰啊!”
“既然人已经到齐了,就请诸位于亭内入座,开始今日之诗会吧?”
“老夫已经迫不及欣赏诸位的佳作了!”
耿才子恶狠狠地瞪了骆安一眼,他并没有愚蠢的当场借口自己是被人耍了,才错将灰鼠毛当成灰狐毛。
毕竟真正的名士是从来不屑于跟任何人解释的,风流自在心中。
所以他若是想要扳回这一城,挽回属于“耿才子”的颜面,那么在接下来的诗会当中就得将骆安狠狠踩在脚下摩擦。
众人按序入座之后,丁举人感叹了一番景观园的美景之后,便开始切入正题。
“今日诗会请诸位才子以眼前雪景命题,作诗三首。”
丁举人话音未落,耿才子的声音就在亭内响起:“今日这诗会毕竟是由江家举办,江家的乘龙快婿又正好在此。”
“不会是江家想让的某些人,踩着我等的名气扬名吧?”
虽说众人现在心中对于耿才子已经有了偏见,他这句话依旧是获得了众人的认可。
在场的都是经常混迹于诗会雅集的才子书生,在附近几个县也可以说是颇有名气了。
而骆安则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诗会雅集,又是他未来的岳家主办的,想不让人怀疑都难啊!
丁举人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这话,是暗指老夫收钱,提前透露诗会命题吗?”
耿才子立刻恭敬起身赔礼道歉,“丁举人恕罪,晚辈没有这个意思。”
说着,耿才子的眼珠一转,不怀好意的看向骆安:“只是今日这命题不应景,不若用“文人风骨”命题,请大家做辩论吧?”
“耿兄所言即是,在场某些人啊,实在是太有失文人风骨了!”
邱才子当场起哄附和,相比鱼目混珠的耿才子,他心中自然是更加看不惯骆安这种趋炎附势,狐假虎威的小人。
耿才子纵然虚荣了些,可也不是骆安这等人可以评价的。
众才子纷纷点头附和,毕竟谁也不想被骆安这样第一次参加诗会的新人踩着往上爬。
丁举人见到大家都同意耿才子的话,也识趣的没有强行将诗会往正路上拨。
虽然他收了钱,但还不至于为了钱财而砸了自己的名声。
若他此时强行要求的话,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和江家之间是有首尾的。
耿才子见丁举人没有再反对,赶紧趁热打铁道:“我先来!”
“所谓文人风骨,便是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
“但是我见咱们当中有人,明明饱读圣贤书,却沦为金钱的奴隶,不惜抛弃文人风骨,奴颜媚骨,甚至不惜残害同窗。”
说着,耿才子长叹了口气,悲愤摇头:“简直是我辈之耻辱啊!”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看向骆安。
耿才子这番发言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针对的是谁。
其实早在这次诗会之前,众人私下相聚的时候就吐槽过骆安千百次了。
如今正主在此,能当着正主的面吐槽,无疑是一件既刺激又解恨的事情。
骆安面对众人的集体瞩目,不慌不忙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神态从容地朝着诸位拱了拱手:“面对耿兄刚刚的言论,小生不才,另有拙见。”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侃侃而谈。
“古人云:‘文人以书为命,君子以财为道’,文人追求的不仅是诗书,更是对百姓的影响力。”
“而这影响力光靠着高山仰止的理想便能扩散吗?”
“如若文人固守清贫,恐怕还未等自己的大作面世,便已成路边冻死骨。”
“诸位之所以能在这里吟诗作对,谈天说地,正是因为那些生活上的繁琐事宜皆已有人代替诸位操持好。”
说着骆安目光灼灼,扫视了在场人一圈:“否则诸位来参加诗会之前,是否先要在家将布织好再裁成长衫前来赴会?”
闻听此言,不少人的面容开始严肃起来,低下头开始认真的随着骆安的思路思考。
这便是在演讲当中和观众有眼神交流的重要性。
骆安满意的看着众人的变化,继续道:“若是如此的话,诸位可还有时间饱读诗书,在文学上大展身手呢?”
“而背后替咱们这些文人解决生活上琐碎事务,离不开商贾,离不开钱财。”
骆安逐渐加重了语气:“诸位享受着商贾钱财带来的便利,却又将其弃若敝履,岂不是放下碗就骂娘的行为?”
“还是如某些人一般,一边唾弃着金钱庸俗至极,一边却要用金钱堆砌出来的珍品来彰显自己的高贵。”
“甚至极端到了只看重外表,而忽略了其实用性,即便是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依旧要维持那虚假的体面。”
众人不由自主的顺着骆安的眼神看过去,果然看到了耿才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身子。
耿才子自然也注意到了众人的目光,很想控制身体不再抖动。
但在如此寒冷的环境下,身体通过抖动来维持体温和血液循环乃是生理反应,岂是那么好控制的?
甚至,还抖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