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才子虽说也害怕从此断了参加诗会雅集的门路,但他自持身份,并没有如邱远一样破防。
他心中十分清楚,此时破防只会自降身价,倒不如彻底跟骆安划清界限。
毕竟现在骆安在文人圈层当中的名声是臭不可闻,自己与他闹得越难看,就越会让其他文人高看一眼。
思及此,耿才子咬咬牙,直接拉住了邱远,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颤音:“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
“我就不信这城中没有才子举办的诗会,咱们走!!”
说罢耿才子直接拉着邱远愤怒离场。
“二位慢走,在下等着耿才子举办一场盛大的诗会。”骆安在二人身后大声相送道。
耿才子的背影立刻踉跄了一下,可面子却不能丢:“办就办,一场诗会能用得了几个银子?”
骆安看耿才子都这样了,还在硬凹贵公子人设,不由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啊!
今日诗会接二连三的发生闹剧,众人也没有高谈阔论,吟诗作对的雅兴了。
骆安则是一点儿也没被这些闹剧影响,反而笑眯眯地转过身子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今日想必诸位已经没了吟诗作对的雅兴,若是因骆某的原因而扫了大家的兴,骆某在此向诸位致歉。”
“我们大家念书是为了明理,但每个人的想法不同,明理的过程当中又会产生诸多的分歧,但每个分歧却有每个分歧的道理与值得称道的地方。”
“不然史上也不会有这么多文人大家开坛辨经。”
骆安说着,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不过骆某今日也受耿兄启发,不吐不快,还请各位才子指点一二。”
说着,骆安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抬头望向天空,“虽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可钱亦有其解用之道。”
在场的才子对于骆安自请为婿的故事十分清楚,但对他的文采却不太熟悉。
可他随口一句“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顿时就震慑住了众人。
在场所有人立刻挺直了背,准备洗耳恭听骆安接下来的大作了。
骆安依旧仰望着天空,轻吟道:“人生薪水寻常事,动辄烦君我亦愁。”
骆安的目光缓缓垂落,扫过亭中一张张或好奇、或审视、或依旧带着轻蔑的面孔,声音沉稳,继续吟道:
“解用何尝非俊物,不谈未必定清流。”
“空劳姹女千回数,屡见铜山一夕休。”
“拟把婆心向天奏,九州添设富民侯。”
四句吟罢,亭内落针可闻。
方才的窃窃私语与暗含的讥讽,仿佛被这沉稳有力的诗句瞬间涤荡一空。
这几句诗,与先前他关于灰鼠斗篷那尖刻犀利的拆穿截然不同。
它没有停留在对某个人的讽刺上,而是将话题拔高到了对“金钱”本身的哲学高度上。
尤其是“解用何尝非俊物,不谈未必定清流”这两句,像一道明亮的光,劈开了笼罩在“钱”字上那层虚伪的道德迷雾。
既承认了金钱对于人生薪水的必需,又犀利地指出,绝口不谈钱也未必就是真清高,最后更是将胸怀推向“富民侯”的济世理想。
从务实,破伪,升华三个层面解读了世人关于金钱的争议。
这格局瞬间让先前所有围绕着衣着、饭食、攀附的争论,显得无比狭隘和小家子气。
丁举人第一个击掌,连道了三声:“好!好!好!”
他眼中闪动着激动的光芒,看向骆安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添了几分郑重:“务实而不流俗,明理而心怀天下。骆公子此诗,足可破今日之迷障,清众人之耳目。”
心中更是有些感叹江家真是多此一举,大费周章将自己请到清水县来主持诗会,并且让自己在诗会上对骆安的作品大加赞叹。
甚至还让他现场代笔写了三首以雪景为题的诗。
原本他还以为这江家未来的女婿是个草包,连雪景这么简单的题目都需要人来代笔。
结果没想到,竟是如此才华横溢,这首诗无论是从遣词用句,还是立意上都远远超出了他这个举人水平!
此子,日后必定有一番大作为啊!
丁举人此刻甚至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要将江家送来的金银财帛悉数奉还。
江家有此乘龙快婿,日后就要发达了啊!
看着激动得无以复加的丁举人,众人这才从诗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原先那些等着看骆安笑话,认定他只会钻营的才子们,脸上纷纷浮现出复杂的惊愕与沉思。
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被传为“软饭书生”的年轻人,胸中丘壑,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广得多。
他用最实在的诗句,给了“风雅”一个最坚实的落脚点——真正的风雅,是敢于直面生活的必需,又能超越金钱的束缚,心怀更大的抱负!
角落里的老者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骆安没有离开过,表情惊艳。
“敢问,此诗何名啊?”一位瘦弱的才子弱弱地出声问道。
骆安转头看向他,嘴角噙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他佯装低头深思了几秒,“咏钱。”
这诗名一出,在场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咏钱二字可谓是大俗,可配上如此大雅的诗句,大俗与大雅激烈碰撞,产生了令人血脉倒流的张力。
先前所有关于“谈钱即俗”的傲慢与偏见,在这两个字面前,被击得粉碎。
丁举人更是心潮澎湃,忍不住高声赞道:“妙极!大俗即大雅,返璞归真,这才是真文章,真见识!骆公子此言,如醍醐灌顶!”
角落里的那位一直沉默的老者,此时终于微微颔首,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着《咏钱》诗的节拍,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亮的光,他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了两个字:“富民……”
这两个字,似乎比整首诗更让他心绪震动。
亭内的气氛彻底变了。
先前若有若无的隔阂与轻视,此刻被震撼、钦佩与自惭形秽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几位原本神色倨傲的才子,不自觉地垂下了目光,或凝视着自己面前的杯盏,仿佛要从中看出自己先前的浅薄来。
面对如此文采斐然的骆安,他们心服口服!
骆安满意扫视了一眼周遭低下高傲头颅的才子们,果然文人之间,没有一首好诗解决不了的事情。
如果有的话,那就两首。
此时骆安心中疯狂为自己那些迷人的老祖宗们疯狂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