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老者并没有因为骆安先将丁举人送走再折返回来而生气,反而是笑容更盛。
“严重了,老朽不过一个籍籍无名的旁观者,何来解围一说?”
“反倒是你才华横溢,令人刮目相看。”
骆安心想看来这老者是打定主意装到底了。
不过这样也好,若是这老者表露身份反而会因为两个人身份之间的差距让他不太好套近乎。
“老先生何必妄自菲薄,在晚辈看来......”骆安目光恳切,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洞察,“能于喧嚣之中独坐一隅,见纷争而不乱,闻妙语而会心者,胸中自有丘壑。”
“这份静气,可比出口成章更难修得。”
“恐怕也只有老先生这种历经岁月沉淀之人,才能有如此心境。”
骆安说着,再次恭敬朝着老者拱了拱手,以表达自己的敬佩之意。
他这番马屁也是成功拍到了点子上,老者立刻十分热情的邀请他对坐,显然是想继续深聊下去。
“你这小子,怼起人来一点余地也不留,捧起人来也是令人心生愉悦,真是天生做文官的料子。”
老者目露欣赏,显然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十分满意。
骆安也面对他的这番点评,依旧是宠辱不惊:“晚生拙见,读书所求,关键在一个‘明’字。”
“四书五经是根基,旨在明理;而史上圣人先贤的论述,看似大道相通,细究之下却又各有侧重,甚或微妙相悖......”
“这其间产生的思辨空间,才是学问真正有趣、乃至有用的地方。”
“若只死记章句,不通辨析变通,便如蓄水不流,终成腐潭。”
“妙!此言大妙!”老者抚掌,笑声舒朗,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不滞于物,不泥于古,重在‘明’与‘辨’!”
“老朽今夜竟能在此僻壤,得遇小友这般见解通透的后生,真可谓相见恨晚!”
接下来的深谈当中,老者将分寸也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动声色的彰显自己丰富的阅历和不俗的见解,又完全避免暴露自己的身份的话题。
言语当中只让骆安觉得他身份不俗,却怎么着也猜不透具体是何身份,将骆安给勾得心痒痒。
这也让二人的位置一下发生了对调——刚开始是骆安用一首《咏钱》给这老者钓得心痒难耐。
而此时却是这老者用言行将骆安给钓得心痒难耐。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在没有深入交谈之前骆安还稳操胜券,但在深入交流之后,骆安立刻就落了下风。
这场高谈阔论一直持续到晚饭时分,别院的管家见时候不早了,但亭内二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架势。
于是也十分有眼力见的点起了灯笼,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置于炭炉上温着,给二人送了过来。
甚至,还专门送了两壶温酒和温酒的炉子。
就连老者也止不住的感慨,这别院的主人定是心思玲珑之人,不然也不会培养出如此周全的仆从。
之后的闲聊当中,骆安心中无数次怀疑这名老者是不是就是江若宁跟他说过的苏老。
但江若宁说的苏老应该还有小半个月才会抵达清水县。
可若不是前翰林院学士的话,寻常官绅乃至致仕官员,绝无可能拥有如此宏阔的视野、精微的洞察,以及对朝堂典故、政策流变了如指掌的熟悉度。
毕竟在这样交通不发达的时代,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自己所在的县,甚至一辈子没有出过村落也不是没有可能。
文人只能从书中窥见大夏广袤的领域,差异化的风土人情。
可这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而这老者给他的感觉是一种既读了万卷书又行了千里路的踏实之感。
甚至到了最后,骆安是真的想直接押宝拜师了,可他还是按捺下了这股冲动。
因为这老者如果真是德高望重的苏老的话,上赶着拜师反而不妙。
虽说在老者的视角当中自己还不清楚他的身份,可直接拜师的话无疑会暴露他的野心和功利心。
而他在跟这个老者相处的过程当中,看出了这名老者隐于世间的想法,野心和功利心明显是和他的想法完全相悖的。
此时的老者,恰恰就是江若宁费尽心思想要帮骆安筹谋的老师。
他其实此时心中也十分纳闷。
他将话题都已经深入到这个份上了,怎的这小子还不动心,表露出拜师的想法?
难不成是,真看上了那丁举人!?
事实上他内心都已经想好了,一旦这小子表露出想要拜师的心意,他不会直接答应。
而是要婉拒几次,考验这小子的心境和心性。
毕竟想当他弟子的人从京城排到了洛阳,但是他此时已经隐退,此时收的弟子那便是他人生当中最后一名关门弟子了。
这关门弟子无疑是他这漫长一生的缩影。
若他真是籍籍无名的话,那也就罢了,当场就能收下骆安这名关门弟子。
可他并非籍籍无名,甚至曾经是京城文官当中的标杆,清贵当中的清流。
所以他的关门弟子,光有天赋才华还远远不够。
这也是他为何要留下来和骆安深谈的原因。
收徒之心已经有了,但此时的骆安还没有达到他关门弟子的标准。
用过晚膳之后,二人就这样各怀心思把酒言欢到深夜,亭内的炭炉换了一批又一批。
等到二人都疲惫不堪后,骆安这才从善如流的向苏老发起了留宿的邀请。
苏老本欲拒绝,可身子也实在是疲惫,便也没有推辞。
按理来说他这样的身份是不该留宿在别人家里的,虽说他已经致仕。
但他刚刚退下来,在京中文官当中的影响力还没有完全淡下来,留宿在江家这种商贾家中无疑有诸多麻烦之处。
不过此时疲惫不堪的苏老显然已经顾不得这些繁文缛节了。
和骆安在别院的相逢让他短暂地回到了年少时意气风发时的意境,等退出高涨的情绪之后,才发觉岁月不饶人,筋骨早已不堪久坐。
他不由暗自苦笑,又带着一丝久违的畅快。
骆安将苏老引至别院中最为清幽雅致的一处厢房,仆役早已备好暖炉热汤,一应陈设看似朴素,用料与细节却处处透着用心,既不显奢靡,又极尽舒适。
苏老看在眼里,心中对这别院主人的评价,不免又高了几分。
待骆安告退,房门掩上,这方寸天地间便只剩下苏老一人。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脸上复杂的神色。与骆安交谈时的神采奕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疲惫,以及眼底那丝挥之不去的,被勾起的遗憾与热望。
“《咏钱》......富民......明辨......”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这小子,是真有几分经世济民的抱负,还是......仅仅为了迎合老夫而投其所好?”
若为前者,此子可教,甚至是大才!
若为后者,这份玲珑心思与洞察力,也堪称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