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花见这老头不仅不答话,还敢挣扎,手上力道更重了几分。
几乎要把苏老从门缝里直接提溜进来,嘴里更是连珠炮似的:“问你话呢!鬼鬼祟祟扒人家门缝,非奸即盗!”
“说,是不是李光宗那混账玩意儿派你来探路的,还想打俺家主意?!”
苏老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帽子都歪了,又惊又怒,脸都涨红了:“放肆!老夫......老夫是来找骆安骆公子的!你......你这妇人快松手!”
“找二弟?”李翠花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手上却没松,“找二弟你光明正大敲门啊!”
“探头探脑做贼样,谁知道你是不是不怀好心?再说了,二弟认识的贵人,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坐着大轿来的?就你这样儿?”她瞧着苏老身上那件料子虽好,却沾了雪水泥渍,有些略显狼狈的深灰棉袍,越发不信。
堂屋里的骆安早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听到“找骆安”和那隐约有些耳熟的声音。
心里一动,快步走了出来。一瞧见被李翠花揪得狼狈不堪的老者,正是之前在别院不告而别的老者苏老。
骆安心中闪过一丝隐秘的兴奋,他还以为这苏老真是对他不感兴趣呢!
所以这几日他一直等着江若宁的消息,看走她的路子能不能成,没成想今日苏老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大嫂,松手。“骆安连忙出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李翠花见骆安出来了,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但仍堵在门口,虎视眈眈地盯着苏老。
嘴里还不忘嘀咕:“二弟,你可瞧清楚了,这老头怪模怪样的......”
苏老得了自由,赶紧整了整衣冠,恢复了几分气度,只是微微发喘,脸上红晕未退。
他看着骆安,眼神复杂,既有找到人的如释重负,又有方才遭遇的余怒未消,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骆安已迅速调整好表情,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不过分热络:“晚生骆安,见过老先生。”
“不知老先生冒雪前来寒舍,所为何事?大嫂乡野之人,不识老先生,多有冒犯,还请老先生海涵。”
他绝口不提那日别院之事,仿佛真是第一次在家门口见到这位不速之客。
苏老看着骆安这副故作陌生的恭敬模样,再想想自己方才的遭遇,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捋了捋胡须,哼了一声,拿捏着姿态道:“无妨,老夫途经此地,想起那首近日流传甚广的《咏钱》,听闻作者便住这一带,顺道来看看。”
骆安侧身让开,“外头风雪大,老先生若不嫌弃,请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
李翠花听两人文绉绉地对答,又见骆安对这老头颇为客气,虽然还是觉得这老头不像啥正经人。
但也不敢再拦,只是小声对骆安道:“二弟,你当心点,俺就在院里,有啥事你喊一声。”说完,一步三回头地去厨房端姜茶了。
苏老这才得以踏入骆家小院。
院子虽简朴,却收拾得整齐。他随着骆安走进堂屋,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骆安请苏老在上首坐下,亲自倒了热茶奉上。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炉子上茶壶咕嘟咕嘟的轻响。
“先生那日不告而别,可是晚辈贪杯后有冒犯到先生的地方?”
骆安假意疑惑地看向苏老。
“非也非也,实在那日有急事,来不及告别。 ”苏老抿了一口热茶,笑吟吟地说道。
说着,苏老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目光在堂屋里逡巡一圈
——简朴却干净的桌椅,角落里整齐码放的炭火,桌上那堆显然刚从外面“搬”回来的、带着市井气息的零散物件。
这一切,都与他熟悉的朱门清谈、书房雅静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充满了一种扎实的、滚烫的生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恭敬却不卑微的年轻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换上一种更郑重、更通透的神情。
“骆公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日别院一谈,老夫印象颇深。”
一声“骆公子”让骆安当即挺直了腰背,心想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你年轻,有锐气,有才思,更难得的是......对世情经济,有一份超乎年龄的通达见解。”
“老夫虚长些年岁,走过些地方,见过些人事,于学问一途,也略有些心得。”
他顿了顿,观察着骆安的反应,见对方只是静静聆听,神色专注,便继续道:
“老夫今日冒昧前来,并非仅仅为了赏诗。老夫孑然一身,闲云野鹤,早已不理俗务。只是......年岁渐长,一身所学,若无合适之人可传,终是憾事。”
他直视骆安的眼睛:“老夫观你,心性质地尚可,才思格局亦有可取之处。”
“更难得的是,你生于市井,长于困顿,对《咏钱》诗中‘薪水’之艰、‘富民’之愿,有切肤之感,非那等闭门造车、空谈性理之徒可比。然,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无人指引,易入歧途,或流于浮泛,或困于偏狭。”
“老夫今日便问你一句,你可愿......随老夫读书明理,砥砺学问?不为科举捷径,不为浮名虚利,只为将这世间道理,看得更透彻些,将这胸中所学,用得实在些。”
“这条路,或许清寂,或许艰难,远不如攀附显贵来得迅捷风光......”
“你,可愿意?”
苏老措辞十分谨慎用心,因为他需要在不提透露自己身份的前提之下,又尽可能向骆安展露自己的才学。
证明自己是完全有能力担任骆安在学问上的老师的。
苏老心中清楚,若他今日直接表明身份,即便现在是清水县人人称颂的大才子骆安,也会毫不犹豫的认下自己这个老师。
可是,他苏怀这一生当中最后的一名关门弟子,绝对不能是被他的功名利禄所吸引,而应该是为他的学识与风骨而折服。
话已至此,苏老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骆安,等待他的回答。
炉火映着他清癯而严肃的面容,那目光里不再有笑意,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智慧的澄澈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