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内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纸上的簌簌声。
骆安迎着苏老的目光,心中已经大抵明白了他心中的骄傲和追求。
上次别院的不告而别,到如今的主动登门收徒。
骆安只看到了一个别扭的迟暮老人——既想要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年轻人来接自己的班,但又怕年轻人是觊觎自己的财产,并非真心想接班。
听江若宁说苏老一生未娶,膝下也没有儿女,所以骆安完全能理解他的这份别扭。
既然苏老想要考察他的心性和品格,那么他迎合便是了。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可整理的衣袍,然后走到堂屋正中,面向苏老,郑重地作了一揖。
“先生垂询,晚生惶恐。”骆安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晚生出身寒微,尝遍生计之艰,故于‘薪水’二字,体会尤深。”
“作《咏钱》诗,非为炫才,实是心有所感,不吐不快。诗中‘富民’之愿,更是晚生目睹民间疾苦后,一点微末的痴想。”
他直起身,目光坦荡而坚定:“先生所言清寂艰难之路,晚生不怕。”
“攀附显贵,或可得意于一时,然非晚生所愿,亦非心安之处。”
“晚生读书,始于明理,志在有用。若能有幸随先生左右,聆听教诲,于学问之道得窥门径,明是非,辨真伪,将来或能以所学所思,于国于民略有裨益,哪怕只是微末之劳,便是晚生平生最大幸事,远胜金榜题名、锦衣玉食之虚华。”
他没有急切地喊出“愿意”二字,而是将自己的志向清晰地剖白出来。
正好符合了苏老对于他未来弟子的所有想象。
苏老听着,脸上的严肃渐渐化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满意的光芒。
“好。”苏老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他站起身,走到骆安面前,抬手虚扶了一下,“今日之言,老夫记下了。”
“拜师之礼,不必急于一时,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切实践履。”
他顿了顿,语气转缓,带上了一丝长者的温和:“老夫在清水县还会盘桓些时日。”
“若有疑难,或读书有所得,可来城西的听松小筑寻我。”
骆安一听,就知道光凭自己刚刚那一番剖析自己志向的发言还没有完全获得苏老的认可。
自己这是如李翠花一样,进入了“考察期”,待这个考察期过了,这个别扭的老头才会提拜师礼之事。
骆安也没有在拜师礼的事情上多纠结,当即对着苏老再次深深一揖,“学生骆安,拜见先生。”
既然苏老暂时还不愿意给他名分,那他便从善如流的以学生先生相称。
他相信以自己察言观色的功力,过不了多久苏老就会给他一个名分的。
苏老看着骆安真诚的眼神,不禁开始有些心虚。
毕竟自己并没有表明身份,光是用满腹才华就让他折服成这样,日后若是知道自己有所隐瞒,难免会破坏自己在学生心中高大伟岸的形象。
于是乎即便骆安再三挽留,苏老也没有留下用膳,而是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骆家。
甚至推拒了骆安找来的一把旧伞,只扣紧了那顶略显狼狈的帽子,快步走向巷口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骆安恭敬送别的目光。
骆安目送着苏老的马车消失在街角的转折处,心中开始默默思量起来,该如何平稳又快速的通过苏老这个考核期呢?
这苏老乃是京中文官当中的清流,膝下又无子女,正好自己年幼丧父......
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啊!
于是骆安已经顾不上快要烧好的午膳,直接回房开始整理起来自己的功课。
将不懂的地方全部归纳了出来,准备明日去苏老说的听松小筑解惑的同时,顺便跟未来的这个大靠山培养一下感情。
倒也难为苏老了,隐瞒身份收徒还得临时找个风雅的落脚点。
他将自己从穿越至今所有读书的疑难,对时政的粗浅思考,乃至对《咏钱》可能引发的各种解读与争议的推演,都分门别类,工整地誊写在纸上。
不是堆砌问题显摆勤奋,而是真正梳理出脉络,突出重点,甚至在一些问题后面,附上了自己初步的,可能幼稚却足够真诚的思考。
他要让苏老看到,自己不仅有求教之心,更是一个喜欢思考的学生。
忙完这些,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李翠花和骆平早已轻手轻脚地用过了饭,将特意留给他的饭菜温在灶上。
骆安匆匆吃了饭,心思却全在明日拜访上。
他深知,第一次正式以学生身份登门,绝不能空手。
送金银俗物是自取其辱,送贵重文玩他送不起,也显得刻意。
思来想去,他目光落在墙角那半罐猪油上,心中一动。
之前他就注意到苏老似乎对家中这份市井气息十分感兴趣。
“大嫂,”他叫住正要回房的李翠花,“明日我想去拜见先生。”
“你说......我带点咱家自己做的实在东西,比如一罐熬得香浓的猪油,再配上几张家里烙的饼,如何?先生独居,烹茶煮饭或许用得着。”
李翠花一听,眼睛都亮了:“这个好!实在,不花哨!猪油俺熬得透,香着呢!饼子俺用细面掺点栗子面,烙得厚实,放几天都不硬!”
“二弟你这主意好,读书人也要吃饭不是!”
李翠花现在已然对骆安讨好到了,说两句话就要夸他一句的程度了。
骆平也憨憨点头:“对,实在。”
“那嫂子,明日麻烦你早起多烙几张饼,一半肉馅的, 一半里面放梅干菜。”
李翠花连忙摆手,表情夸张,“哎哟,咱们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干啥!”
“以后有啥事,二弟你直接吩咐俺就成了!”
骆安看着李翠花脸上讨好的笑容,心想这次真是调成功了。
没想到,他心血来潮的想法,竟然能有如此奇效!
这个时候骆安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李翠花这胎可一定要争气,必须得是个儿子啊!
这家中好不容易安稳了下来,他也终于可以腾出手开始一步一步筹谋未来的路了,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