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雪后初霁。
骆安提着李翠花连夜备好的用干净陶罐盛着的猪油,和一小包袱干饼,脚步沉稳地走向城西。
他心中已打好腹稿,如何请教,如何交谈,如何在不经意间流露自己的品格和心性。
苏老如何抗拒得骆安这一套私人定制的求学流程?
不仅对骆安带来的小礼物赞不绝口,就连骆安提的问题都完美戳中了他的心,激起了他沉寂已久的教学欲望。
在吃完了所有的梅菜干饼之后,苏老立刻开始耐心地为骆安指点迷津。
一老一少的声音,顿时充斥了整个听松小筑。
起初是骆安清朗的求教声,伴随着竹简书页的轻响。
紧接着,便是苏老那略带沙哑却条理分明的讲解,时而引经据典,时而穿插朝堂旧闻、地方实务。
将那些僵硬的经义章句,剖析得骨肉分明、鲜活透亮。
骆安则全神贯注,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大悟,听到精妙处,甚至忍不住以指蘸了杯中冷茶,在光洁的桌面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关键词。
他并非一味应和,偶尔也会提出自己的不同理解,虽显稚嫩,却角度新颖,常能引发苏老更深入的阐发。
这一来一往,不仅是困扰骆安多年的问题得到了完美的解答,就连苏老也深刻体会到了为人师的美妙之处。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小童进来添了两次炭火,换了几回热茶。
桌上的肉馅干饼早已被两人就着热茶分食干净,那罐猪油也被苏老吩咐小童中午拿去炒了几盘菜出来,二人吃得那都是赞不绝口。
等到骆安起身告辞的时候,苏老还有些意犹未尽,嘱咐明日骆安早些来的同时,要求他多带一些自家的梅菜干饼。
骆安从听松小筑离开之后并没有着急返家,而是冒着风雪去了江家一趟。
一来听松小筑跟他家尚且有一段距离,他有些走不动了,去江家让江若宁的香香马车送他回家。
二来他和江若宁已经许多天没有见面,为了巩固一下自己的软饭饭碗,他得去跟自己未来娘子和岳父交流一下感情。
三来,这大雪天的从城东走到城西太累了,他得跟江若宁申请一下交通工具。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已经入奢的骆安真是已经一点苦都吃不了了,要知道去年这个时候他还能冒着风雪暴走二十里地,但如今已经走几步就开始怀念暖阁香车了。
骆安人刚刚踏进江府,就被江源给截胡了。
若是之前江源还只是庆幸徐卿提前暴露了真面目,女婿换成了各方面都让他更加满意的骆安。
可这会儿随着《咏钱》在大街小巷的风靡,江家也因着他缘故地位开始水涨船高。
江源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感谢祖宗保佑了,他们江家这么多年终于盼来了改换门庭的机会了!
若不是江若宁那边等到天都黑透了,迟迟等不到骆安来寻她,特意派人来请的话,估计今天江源是不会放他这个乘龙快婿走了。
骆安在江若宁房中喝下半碗热梨汤,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今日他本就在听松小筑跟苏老说了一天的话,末了又被岳丈大人请到书房闲话多时。
这一整天下来嘴皮子那就没合上过,嗓子也开始干涩生疼了。
如今这一碗热梨汤,可以说是暂时挽救了他嘶哑的嗓子。
江若宁看着骆安这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便忍不住笑,“是什么让咱们的骆大才子如此如临大敌?”
“叫夫君。”骆安嗓子好受了之后便忍不住得瑟了,“岳父大人实在太过热情,我观他之心意,是迫不及待将掌上明珠嫁与我了......”
江若宁似乎也是逐渐习惯了骆安私下没个正形,不仅不跟往常一般羞涩,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你有如此才华怎不早说与我听,害得我巴巴地求那丁举人帮你代笔,倒是闹了个笑话......”
说着,江若宁有些委屈的嗔了他一眼。
骆安挑眉:“娘子事先也没跟为夫说过,要请人帮为夫代笔啊?”
“害得为夫在家冥思苦想,准备了三首应景的诗,结果到了诗会,嘿,有现成的。”
骆安说得煞有其事,让江若宁可以身临其境,体会到当初骆安收到小厮递来的小纸条时的错愕。
江若宁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像极了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声道:“我......我是伤了你的面子,又怕你压力大在诗会上表现不好......”
骆安见状并没有安慰,而是笑着看着她,语气笃定:“你不相信我。”
江若宁一听,心中更加慌乱了,连忙抬起头看向骆安,连连摇头,“不是的......”
“我只是想,有备无患会更好......”
“可你没有提前跟我商量。”骆安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就如之前你去县衙一样,就如李光宗去铺子里面打秋风一样,你都没有提前告知我,跟我商量。”
骆安说着,长叹了一口气,“这可不是对待夫君的态度。”
江若宁愣愣地听完骆安的话,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说话。
但眼泪却是“吧嗒吧嗒”一颗一颗的滚落在手背上。
她哭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只是紧紧咬着下嘴唇,眼里满是委屈和倔强。
骆安吓了一跳,他只是想微调一下的,但没想到似乎是用力过猛了,将人给调哭了。
更何况,她这样哭哪个男人遭得住啊!?
骆安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帕子,胡乱在她脸上一通乱抹,“我只是在跟你说事情,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江若宁却更加委屈了,如同一只受伤的幼鹿,抽抽搭搭道:“我......自小便没有母亲陪在身边。”
“也无人教导我如何和夫君相处。”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男子,我这样做会伤了你的自尊,让你觉得不舒服......”
“可我没有恶意,我也没有不相信你......”
“我只是......只是......”
太想这门婚事能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