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虽说现在老了,想要摆脱身上的铜臭味,陶冶一下情操了,但那些枯燥的繁文他是一本也看不进去。
只能退而求其次,收藏一些名家的字画来彰显自己的文化底蕴。
但真碰上骆安这种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他是一句也听不懂的。
骆安见到江源迟迟不接话,立刻秒懂,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江源,“不过都是纸上谈兵罢了,比不得江老爷见多识广,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随后抬起头一脸孺慕的仰望着江源,“听闻江老爷早年行商,商队足迹遍布大江南北,真是令小生钦佩至极。”
“还望江老爷不要责怪小生班门弄斧才好。”
高深莫测的学问江源听不懂,但这恰到好处的马屁却是拍到他心里去了。
江源当即红光满面,连连摆手:“诶!使不得使不得,骆公子乃是读圣贤书之人,一看便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啊!”
骆安闻言,又是不卑不亢地对着江源行了一礼,“听说江老爷喜好收藏雪梅图,不知小生是否有幸进老爷书房一观?”
江源愣了一下:“骆公子也喜爱梅花?”
“自古爱梅者多赞其傲骨凌霜,”骆安声音忽然轻了三分,像怕惊扰了画中物,“我独怜其傲非有意,寒本无心。”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棂,仿佛望见满园尚未着花的梅树:“它只是在最冷的时节,活成了自己该有的样子——不为示人,不为争春,只因那是它生来的时节。”
说着,骆安定定地看向江源,眼中有种温柔的穿透力:“就如同江老爷给我的感受一般。”
江源如遭雷击。
那话像是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心头积年的一层茧。
当今陛下重农抑商,商贾之流可不就如同这寒冬开放的梅花一般?
纵有暗香盈袖,世人只见其“凌霜”之姿,却不知那不过是风雪来时,不得不挺直的脊梁。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眼前这个年轻人,读的不仅是书,更是世道人心。
“贤侄啊!”江源上前两步,双手稳稳的托住了骆安,“请随我来。”
骆安心中一动,乖巧地随着江源的动作,跟着他走。
相比起贤侄,他更想听到“贤婿”二字!
江源的书房外,江若宁带着碧儿在角落里面探头探脑的。
听到从书房里面传来的自己父亲一阵阵爽朗的笑声之后,江若宁扶着墙壁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果然没有看错,那骆公子既然能说服自己,那说服自家爹爹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她倚在窗楣边上偷听了一会儿,震惊的发现自家爹爹居然从最开始“贤侄”称呼骆安,变成了“贤婿”!
江若宁不由用帕子掩着嘴偷笑了起来,不仅仅是为骆安成功了高兴,也为了她不用为了跟徐卿的婚事,而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而高兴。
不过这骆公子可真是生了一张巧嘴,自己日后可要万分注意些才是,日后别被骆公子给哄骗了去......
此时书房内的江源,那是越看骆安越满意啊,甚至觉得这就是老天对于他失去了一个女婿的补偿。
走了一个能中举人的徐卿,给了他一个能中进士的骆安。
甚至江源可以肯定,按照骆安这俊朗的长相,一旦能参加殿选,那是妥妥的探花郎胚子啊!
不过江源毕竟是浸淫生意场多年的商人,虽说现在银子赚够了逐渐退下来了,但这么好的事情落在他们江家头上,首先还是要确保能抓住这个优秀的女婿的。
“贤婿啊,你的情况我大概都已经了解了。”江源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只不过贤婿实在是太过优秀,我这个未来岳丈心里头有些没谱啊......”
“虽说咱们江家在清水县那的确是数一数二的富户,但我看贤婿之志向,恐怕不会只一直窝在清水县这样的小地方啊!”
言外之意就是我怕你小子在搭上江家这条船之后,见识到了外面的繁华,想要下船那怎么办?
“岳父大人!”骆安那也是丝毫不见外,张口一句岳父大人。
江源一听这声“岳父大人”,心中虽受用,脸上却只浮起三分笑意,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等他把话说全。
“晚辈虽然家中清贫,”骆安的声音愈发恳切,目光坦荡如清泉,“却也自幼受父母教诲,懂得‘信’之一字,重逾千金。”
“家父生前常说:‘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当年家道中落,债主临门,家母便是变卖最后一件陪嫁首饰,也未曾拖欠分文。”
他稍作停顿,语速放缓,字字清晰:“今日得蒙岳父青眼,许以江家独女,此恩此情,晚辈铭记肺腑。”
“他日无论能否金榜题名,无论身在何方,江家是晚辈的归处,若宁是晚辈的妻室,此心此诺,天地可鉴,绝无更改。”
这番话,既有寒门子弟的骨气与家风传承,更以“归处”这样温暖而又有力量的字眼,安抚了江源心中的隐忧。
江源指节在紫檀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眼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赞赏。
“好,好一个‘信’字!”江源抚掌,这次的笑容真切地蔓延到了眼底,“贤婿有此心志,老夫便放心了。”
“说来惭愧,老夫半生与银钱打交道,有时不免多虑几分。”
“贤婿乃人中龙凤,入赘这样断贤婿前程之言老夫也断然说不出来。”
江源眼中多了几分严肃,“只不过,若宁毕竟是老夫爱女,也是江家唯一的独女,将来这江家的产业也是会全部交由她和她的夫君来继承。”
“所以,老夫希望你二人能尽快成亲,若宁从小性子要强,也是被老夫给宠坏了......”
“所以老夫希望,待你二人成婚之后,你可与若宁住在江家。”
“一来是方便你往来书院,二来也是全了我这个老父亲的一片爱女之心呐......”
“不过贤婿若是愿意的话,也可将家中亲眷接来镇上居住,江家在清水镇的别院可任凭贤婿挑选,另外江家宅邸也足够大,若亲家不嫌弃的话,也可以同贤婿一起住在江家。”
江源也不愧是生意人,打定了主意之后就雷厉风行的定了下来,并且直接开始催婚了。
毕竟只有尽快将两个人的婚事定下来,才能断了他这个优秀女婿另外再攀龙附凤的心思。
即便是日后骆安金榜题名了,被其他达官显贵看中,那也得掂量一下抛弃糟糠发妻的这个臭名声他是否能担得住。
二则,虽说他没有直接提让骆安入赘,而是借着爱女之心让骆安住进江家,在普通人眼中这其实真入赘也没什么分别了。
当然这并不是江源要故意羞辱骆安,而是有了徐卿这个前车之鉴之后,他怕骆安也步了徐卿的后尘,被锦衣玉食的生活给养大了胃口。
所以想让骆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方便试试敲打,让骆安不要忘本。
当然,也是怕自己的爱女若是嫁到骆家,会不习惯甚至是被婆母磋磨。
虽说骆安的曾祖父曾经是秀才,但在他祖父那一辈开始就已经家道中落了。
如今的骆家,说是完完全全的泥腿子也不为过,从小仆妇环绕,精心呵护长大的女儿怎么可能嫁进那样的人家。
当初他之所以将徐卿一家接到镇上安置,便是不想让女儿日后跟村妇似的婆母打交道。
但显然此时安排骆安的家人已经为时已晚,江源只能退而求其次,想出让骆安住进江家的想法来了。
若是这骆安碍于读书人面子而不同意的话,那就证明他之前跟自己说得冠冕堂皇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其实骨子里还是跟那个徐卿一样看不上商贾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