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宁的动作很快,晚上便派碧儿来给骆安传话,说是她将她以前的女先生给请回了府中,在江府重新开办私塾。
并且从府内挑了一些家生子的女童还有族内亲族的女童一起蒙学。
三日后骆安就可以将大丫送到江府蒙学了。
不得不说江若宁对于大丫蒙学的事情真的十分上心。
原本骆安还以为她会在较好的家中挑一个有女子私塾的,将大丫给送过去。
结果是在江府开办私塾,这让骆安没了大丫会在私塾被别的孩子欺负的顾虑。
在别人家里上学, 哪儿有在自己家里上学好啊?
骆安听完碧儿的话之后,赶忙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她,“稍等,帮我捎封信给你家小姐。 ”
说罢,他赶忙回房写了首小情诗,吹干墨迹之后封好,交给了碧儿。
“小姐看了一定会很高兴的!”碧儿笑嘻嘻地将信收下,蹦蹦跳跳地走了。
骆安回到堂屋,跟家人宣布了大丫即将去江府开蒙的消息。
“这样好吗?会不会太麻烦亲家了? ”
骆张氏第一反应有些惶恐,她从来没有想过女娃儿也能读书。
李翠花也是第一时间皱起了眉头,虽说她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但满脸都写着:女娃儿读什么书?
骆平倒是十分期待,因为骆安一早就跟他说过想将大丫送去上私塾,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而且是在江家。
骆安只需要扫一眼就知道李翠花心中想的是什么,他先是笑着安抚了骆张氏,“娘,江家族内也有适龄女孩要开蒙的,大丫只不过是顺便的,哪儿会麻烦了?”
骆张氏听了后,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紧接着骆安又看向李翠花,“大嫂,我是这样想的。”
“既然我未来的侄子也打算走科举这条路,那日后肯定是要入仕的。”
“若是大丫能读书习字,从小按照官宦人家的千金一样教导,说不得日后也能加入官宦之家。”
“大丫嫁得好了,日后也能多一个人庇护侄儿不是?”
李翠花听了骆安的话,眼睛“歘”一下就亮了。
她一拍大腿,“是啊,俺怎么就想不到呢!”
“哎哟二弟啊,你不愧是读书人啊,那看得就是比我们这些泥腿子长远多了!”
骆安笑了笑,“大嫂,并不是儿子才有价值,女儿一样也是有价值的。”
“像那些当大官的家里头,就没有重男轻女这一说法,因为女儿若是教养好了,高嫁出去,未来也能给娘家带来庇佑。”
“可若是从小重男轻女,导致女儿心生怨怼,日后即便是高嫁出去了,也不见得会真心庇佑娘家。”
李翠花听了骆安的话之后,罕见的陷入了沉思。
显然是将骆安的话给听进去了。
农户人家的思想十分清楚,只有儿子才有用,只有儿子多了才能不被欺负,地里的活儿也有人能干。
旱季抢水的时候就拼的是谁家儿子多,没儿子的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家里的田地干涸,庄稼枯死。
所以李翠花嫁到老骆家生了个丫头之后,就特别没有安全感。
毕竟在村里,丫头哪儿能跟个男人一样顶事啊?
所以大丫出生之后,李翠花就对她特别不上心,当个猫猫狗狗一样的养着,别死了就成。
但现在经过骆安一说,她也觉察到了错误。
她未来的儿子那可是要当官的,那他们以后就不再是泥腿子,再也不用在地里刨食了。
环境不同了,那么之前那些道理规矩就都不适用了!
李翠花想到这里,看向大丫的目光不禁柔和了许多。
是啊,她往后也是要当官夫人的人了,就得跟官宦家里一样,儿子女儿一样的对待。
大丫许是从来没有被母亲用如此柔和的眼神看着,有些怯怯地钻进了父亲的怀抱。
骆安一看就知道李翠花听进去了,便也没有继续深入下去,而是话锋一转,“既然大丫都要蒙学了,还是得取个大名才方便。”
他此话一出,三个大人的眼睛就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就连骆平和李翠花都觉得,女儿的大名得让他这个文化人取才对。
在家人期待的目光下,骆安略一沉吟。
他望了望依偎在父亲怀里、懵懂又带着一丝怯意的大丫,心中已有了计较。
“《诗经·小雅》有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梓者,父母之邦也,亦是家乡。”
骆安缓缓道来,目光温和,“女子之名,未必皆要温婉柔媚,亦可寄予厚望与期许。”
“大丫生于骆家,长于清水县,这里是她的根。愿她无论日后行至何方,都莫忘根本,心怀恭敬,有桑梓之情。”
他顿了顿,看向兄嫂:“‘梓’字,便很好。”
“木之坚而有文理者,可为栋梁之材,亦常喻指故乡。大丫学名,便叫骆梓( zǐ),如何?”
“骆梓......” 骆平低声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名字听起来端正又文雅,还蕴含着美好的寓意,脸上顿时露出憨厚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听!二弟有学问,取的名字就是好!”
李翠花虽不太懂《诗经》里的句子,但“不忘根本”、“可为栋梁”这些话她是听懂了的。
尤其是听到“可为栋梁之材”时,眼睛更亮了。她赶紧推了推怀里的丈夫,也跟着点头:“对对对,骆梓好!听着就大气!像官家小姐的名字!”
她看向大丫,声音也放柔了些:“大丫,以后你就有大名了,叫骆梓,记住了没?到了江家要好好学,给你爹娘,给你叔叔争气!”
大丫似懂非懂,但见大人们都高兴地看着她,也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小声跟着念:“骆......梓......”
骆张氏更是欢喜得抹了抹眼角:“好好好,骆梓好!咱们家大丫也有大名了!还是安哥儿取的,有学问!”
名字既定,大家都对大丫的未来充满了憧憬。
李翠花甚至主动提出,明日就去扯块好一点的细棉布,给大丫缝个新书包,再央隔壁会绣花的媳妇儿帮忙绣上名字。
看着李翠花脸上真切的笑容和对大丫态度的转变,骆安心头微松。
他知道,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非一日之功,但至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大丫能去读书,或许不仅能改变她自己的命运,也能潜移默化地影响这个家庭对下一代的看法。
甚至未来李翠花若是诞下一个女儿,情绪也不会太过极端。
夜色渐深,骆家小院渐渐安静下来。
骆安回到自己房中,就在他准备吹灯歇息时,窗棂被轻轻叩响。
“骆公子,睡下了吗?” 是碧儿刻意压低的声音。
骆安有些意外,上前打开窗户,只见碧儿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站在窗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碧儿?这么晚了,可是你家小姐……”
碧儿将食盒递了进来,小声道:“小姐看了公子写的诗,很高兴。这是小姐让小厨房新做的莲子羹,说给公子做宵夜,还让奴婢带句话给公子。”
骆安接过尚带温热的食盒:“什么话?”
碧儿抿嘴一笑,学着江若宁的语气,轻声细语却带着一丝难得的俏皮:“诗写得......尚可。莲子羹,趁热喝。还有,明日访友,多加小心,莫要被人拐带得太远。”
说完,碧儿福了福身,也不等骆安反应,便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骆安捧着食盒,站在窗前,愣了半晌,嘴角却不由自主地越扬越高。
夜风微凉,送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食盒里莲子羹的清甜香气幽幽飘散。